媒體界、收藏界的重量級前輩黃天才先生，曾於本刊2011年11月號，針對國寶北宋蘇軾〈寒食帖〉從日本流傳到台灣的重要經過與關鍵人物郭彝民，進行了相當細緻的研究與論述。
本期十分榮幸能再度邀請到黃天才先生，將其新取得的資料予以發表，企盼為這件國寶的流傳史與收藏脈絡，再增添一筆新寶藏。
兩個月前，我在去年（2011）11月號的《典藏．古美術》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有關〈寒食帖〉在回台之間流傳經緯的記事文章，不到一個月，已有了「迴響」；同時，更發現了一些新資料，可以補正我前文的缺失及疏誤之處，在此，我把它們彙整出來，提供關心此事的學者專家們參考。
惜哉！王世杰日記未獲線索
首先，我要感謝曾幫忙我查閱王世杰先生日記的蔡登山兄，這一次，登山兄看到我去年11月發表的文章之後，不等我拜託，就又專程去了一趟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準備查閱世杰先生來台以後的日記，希望多找到一些有關〈寒食帖〉來台的紀錄。結果，據登山兄說，拜現代新科技之助，中研院近史所已將王世杰先生的日記，全部做成了原文影像電子檔，在查閱資料時，祇要在電腦上把「寒食帖」三個字調出來，一按電碼，全部日記中，凡有「寒食帖」三個字的部分，都會自動顯現出來，簡捷之至，不必再像以往把日記從頭到尾逐頁查看了。
登山兄查閱電子檔的結果，發現世杰先生在民國三十七年（1948）一月二十二日他「託友人試為收買（寒食帖）」的記錄之後，數十年來，日記中提及〈寒食帖〉的記載並不多，對於他何時買到〈寒食帖〉？花了多少錢？向誰買來？等等事項，簡直一字未提。一直到民國五十九年（1970）一月二十六日的日記，才提到有人向他探詢「願以四萬美金購買〈寒〉帖，能否接受」的記載，隨後陸陸續續更有人願意以十五萬美元高價求購，世杰先生均予以拒絕了。
這幾則日記很有意思，牽涉到的都是書畫文物界的知名人物，足見亟望擁有〈寒食帖〉的人士之眾，更足見世杰先生愛護國寶並非圖利的誠意與真心。我謹將世杰先生這幾則日記抄錄如次：
「1970年（民國五十九年）一月二十六日：林熊光託譚旦冏君來言，謂有人願以美金四萬元購余所所收〈寒食帖〉，詢余能否接受。余堅決拒之。」
「1970年（民國五十九年）六月二十五日：方聞來家看畫。據彼囑古董商人張鼎臣來說：願以十五萬美元購余所藏東坡〈寒食帖〉；又古董商程琦日前託譚旦冏（原註：故宮博物院副院長）來說，願以美金五萬元購此卷，余均斷然拒之。余之藏書畫，決不欲以此圖利。」
上列幾則日記所提到的人物，如林熊光是台北板橋林家林柏壽先生的堂侄、林熊徵先生的胞弟，久居日本，富於中國古書畫收藏，精於鑑賞，並從事古董文物買賣，在日本文物書畫界享有盛名。當時譚旦冏先生是台北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方聞先生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曾任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中國書畫部門的負責人多年，傅申、石守謙教授等都是他的學生；而張鼎臣、程琦都是非常資深的古董商，張鼎臣早年在北平琉璃廠時代就和張大千頗有往來，晚年在香港、台灣之間仍甚活躍。
據登山兄查閱所得結果，王世杰先生日記提到〈寒食帖〉者，在大陸時期祇有民國三十七年一月最初「託友人試為收買」的那一則，來台以後，除了上述兩則之外，雖然還有十則，但都是關於複製〈寒食帖〉影印本及寄送印本給海外兒女等瑣事，至於學者專家們所希望知道的郭則生在日本何時買到及向誰買到〈寒食帖〉等問題，從世杰先生的日記本中是找不到答案了，讓我頗為失望。
天隱堂畫簽．郭老自道名號
我在上次那篇拙文刊出之後某一天，翻閱北京中國嘉德拍賣公司去年（2011）秋拍圖錄，找出11月12日拍賣的《天隱堂藏珍》的那一冊來細看（「天隱堂」是曾任我國駐日大使館公使張伯謹先生收藏文物的堂號，伯謹先生早年留學日本，學成歸國後在大學任教，並當選第一屆國大代表，抗戰勝利後，曾任北平市副市長，來台後，奉派為駐日大使館公使；伯謹先生醉心中國書畫，收藏甚豐。我駐日採訪期間，他是我採訪新聞及請教日本政情動向的重要對象之一；公餘之暇，也常傳授我一些鑑賞中國古書畫的知識）。此次嘉德秋拍圖錄早在10月底就收到了，祇因我當時剛動過眼睛網膜黃斑部病變手術，無法閱讀書刊，祇能等到視力稍稍恢復後，才揀出張伯謹先生《天隱堂藏珍》的圖錄來細看。
我逐頁細讀圖錄上的拍品，到「古畫」部分，一幅題名〈蓮池雙鴨〉的舊畫，旁邊的文字介紹說：「此畫外盒上題簽：『宋人蓮池雙鴨圖．則生郭彝民題』，鈐印『郭則生』。」此畫想必是郭則生舊藏，後來轉讓給張伯謹的。我乍看此畫題簽，不禁縱聲大笑，總算看到郭老親自題署「則生郭彝民」的名款了！應該不再有人懷疑郭則生就是郭彝民了吧！
可是，當我繼續往下看，看到圖錄的文字「說明」時，不禁大吃一驚。「說明」項下寫著：「郭彝民，名枻，字彝民，民國三十三年任國民政府委員，蘇軾〈寒食帖〉後有其跋文。」言之鑿鑿，然而郭彝民是否有「郭枻」這個名字？目前仍無法查證，不知此說法出自何處。此外，登山兄又從《台灣風物》找到一份郭則生自撰的近乎「自傳」的文件，但登山兄找到的祇是文件的後半部分「節錄」，記述他在擔任中國駐台灣總領事，或許等到找到該自傳的前半部之後，便可以解答上述的疑惑。
《藝珍堂書畫》序言．增添資料
然而，擅於探索文史掌故的蔡登山兄，對於〈寒食帖〉珠還合浦台北故宮的幾個關鍵問題不能徹底釐清，非常不甘心放棄，一直繼續在王世杰、郭則生兩位先生的有關文書上找答案，居然也有了相當進展。
登山兄找到世杰先生的一篇遺著：《藝珍堂書畫》序言（「藝珍堂」就是王世杰先生收藏書畫的堂號），序言中說：「余於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及戰事甫告終結之時，曾數度遊歷法、英、美、日諸國，爾時中國書畫在世界藝術品市場，殊為冷落，在法、日兩國，幾於無人收藏，余因獲以極廉價之值，使曾經流入國外之三數名蹟，重返祖國，此平生快意之一事。」
世杰先生這則「序言」，至少告訴我們他買回的「三數名蹟」，在金錢上是「極廉價之值」，這個數額，與外傳他以三千二百美元購得〈寒食帖〉之說，應是大致相符的。
黃天才。攝影／藍玉琦。
中國嘉德2011年秋拍《天隱堂藏珍》書影。
本頁＆次頁左 蘇軾〈洞庭春色〉二賦，吉林省博物館藏。
下圖 張伯謹舊藏題名〈蓮池雙鴨〉的舊畫，《天隱堂藏珍》的文字介紹說：「此畫外盒上題簽：『宋人蓮池雙鴨圖．則生郭彝民題』，鈐印『郭則生』。」
張伯謹舊藏明代郭詡〈虎溪三笑〉，《天隱堂藏珍》文字介紹指出此畫簽條為郭彝民所書「郭詡虎溪三笑圖」等字，並鈐蓋有「郭則生」一印。
蔡登山從《台灣風物》找到郭則生自撰近乎「自傳」的文件。
黃天才 資深新聞人，同時是作家與收藏鑑賞家。政大法政系畢業，1947年隨國軍抵台，後於1950年代成為新聞記者，1960年代以來曾任東京特派記者長達20餘年，後擔任過《中央日報》社長、中央通訊社社長等職位。黃氏在新聞界與藝文圈均甚活躍，並與藝術家張大千、黃君璧、江兆申等人友好。著有《五百年來一大千》等書。
圖片提供｜黃天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