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於西方馬匹雕塑經常強調前蹄躍起、狂風吹動鬃毛的動態感，或是張嘴嘶鳴、全身血脈暴凸的外顯力量，中國唐馬總是以內勁發外形，神氣內斂、神完氣足，氣韻悠遠綿長，美感已達另一個層次。
在這些唐代陶馬身軀上，豪邁地澆淋流動感強烈的三彩鉛釉，就成為舉世聞名的唐三彩馬。三彩華麗炫目的色彩，奔放狂野的施釉技巧，更讓中國的唐代陶馬狂飆至世界馬匹雕塑的頂峰。
1 藍色的馬
青驄馬高貴血統──唐代潮車
唐三彩有很多種顏色，主要釉色有褐、黃、綠、白、黑、藍等，雖說各種唐三彩動物俑的施釉色彩及技法並不一定有寫實的邏輯，比方有藍色的兔子、綠色的牛等等，但是陶工在製作三彩馬時，似乎經常認真考量真實的情況。
唐三彩的釉色是以金屬元素來發色，比方說褐色就是以鐵元素為呈色劑，當褐釉淋在陶馬上時，就完成了一匹棕毛大馬；當鐵元素降低一些時，就可做出一匹淺黃色的馬，當金屬呈色劑再減低時，就成就了一匹夢幻的白馬。相反的，如果增加釉中鐵分，顏色就會加深近黑色，正可模仿通體黑毛的深色馬。唐三彩連續而細膩的色階，可說異常適合表現馬匹多變的毛色。
在唐三彩的世界裡，黑釉出現的頻率並不高，但是卻偶可見到黑釉馬，可見陶工在寫實方面的確花了心思。前頁圖中的三彩馬骨肉停勻，以黑釉表現毛色，搭配白色的鬃毛與斑點、墨綠色的鞍韉障泥、金黃色的鞦繩垂飾，鉛釉流淌自然、高貴華麗，堪稱萬馬之王，天下第一。
馬的毛色千變萬化，對此愛馬的古人有深刻的觀察，並予以詳細分類命名。例如純色馬中，深黑色的叫「驪」，赤色的叫「騂」。有斑紋的馬中，黃色有白斑或白鬃尾的叫「驃」，這類毛色於唐三彩作品中常可見到，其它如騮、騏、驈、駱等字，也各指不同斑紋的馬。毛色相雜的馬變化更多，如「驒」是指毛色呈鱗狀斑紋的馬，唐三彩中有些以釉彩於馬身畫上圓圈紋，似乎就是在模仿這類毛色，另外還有驄、駁、騜、駰、騅、駓、騢等等，各指不同花色的馬匹。
現實的世界中，馬的毛色雖多，但並沒有藍色這種馬，然而詩文中卻常提到青馬，比方唐代李賀〈浩歌〉就提到，「青毛驄馬參差錢，嬌春楊柳含細煙」。然而青馬到底是什麼顏色卻很難說，中文的「青」似乎有時指藍色、有時指綠色，許多方言就沒有藍色這樣的說法，而是藍、綠都稱為青色。但是無論青是指藍色或綠色，自然界中都沒有這樣的馬。筆者以為青馬可能是指灰色的馬，灰毛馬在許多光線角度下，又或是比較幽暗的環境裡，有時的確呈現灰藍色的視覺效果。
唐三彩沒有灰色的釉色，如前所述，黑色變淡後就會變成褐色、黃色，但是唐三彩卻有以金屬元素「鈷」為呈色劑的藍釉，勉強可用以表現青驄馬。圖1中的唐三彩馬出自洛陽墓葬，周身掛藍彩，可能就是表現青驄馬的形象。此馬身還帶有許多白色斑點，李商隱〈無題〉詩中曾云：「白道縈迴入暮霞，斑騅嘶斷七香車。」古代「騅」這個字指的是毛色蒼白相間的馬，則這匹身帶斑點的藍釉馬，不知是否也可能是李商隱詩中的斑騅形象？
不過以藍釉表現青馬畢竟有些勉強，一匹碩大鮮藍的馬看起來也真是怪恐怖的，不知是否是這個原因，藍釉馬非常地罕見，大部分有掛藍釉者多是用藍料裝飾鞍韉等馬飾配件而已。當然，由於鈷料取得困難，藍釉本來就是三彩中較為稀缺的品種，因此在古董市場中，若是出現帶有藍彩的唐三彩，品名時常會被賣主特別強調如「掛藍唐三彩天王俑」、「掛藍唐三彩鎮墓獸」等等，由此我們也能明白前述唐馬的珍貴。
2 貴族的三彩馬
豪門的勞斯萊斯──地下炫富排場
早期常常會看到新聞報導，某某達官顯要、黑道角頭出殯，前導豪華轎車多達數十台，行列豪奢，引人側目。這種情況在古代可說如出一轍，唯一的差別是古代不用賓士、勞斯萊斯，只用寶馬。唐代達官顯要的出殯行列，動不動就有數十匹儀仗鼓吹，而且不只是真馬，連三彩馬也成為殯葬行列炫富的要角。《舊唐書》卷四十五〈志〉第二十五〈輿服〉，記載太極元年（712）左司郎中唐紹的疏文云：「近者王公百官競為厚葬，偶人像馬，雕飾如生。徒以眩耀路人。本不因心致禮，更相扇慕，破產傾資，風俗流行，遂下兼士庶。若無禁制，奢侈日增。望諸王公巳下，送葬明器者皆依令式，並陳於墓所，不得衢路行。」可知盛唐時唐三彩馬、彩繪陶馬等，不但用以陪葬，也是喪葬隊伍中炫耀財富的工具。
左司郎中唐紹是個好官，在國勢衰亡前就警醒世人注意節約，事實上唐代法律早早就規定喪葬中陶馬的數量，連大小都有規定。《唐六典》卷二十三：「甄官令掌供琢石、陶土之事……凡磚瓦之作，瓶缶之器，大小高下，各有程準。凡喪葬則供其明器之屬，（別敕葬者供，餘並私備。）三品以上九十事，五品以上六十事，九品已上四十事。當壙、當野、祖明、地軸、延馬、偶人。其高各一尺；其餘音聲隊與僮僕之屬，威儀、服玩，各視生之品秩所有，以瓦、木為之，其長率七寸。」
不過人一旦有錢，根本不管什麼法律不法律，馬愈買愈多，愈做越大。以騎馬俑的統計為例，初唐時代大家還肯守規矩，數量少有超過30匹。到了盛唐時代，隨葬俑動輒數百件，比方景龍二年（708）衛尉卿並州大都督淮陽郡王韋泂墓，騎馬俑就多達88匹，神龍二年（706）太子李重潤墓更是驚人，光是騎馬俑就高達635匹，奢華壯觀的行列，好像提前慶祝唐朝建國百年一樣。
古代也用馬來區分身分貴賤。早在漢代馬援就曾說：「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安寧則以別尊卑之序，有變則以濟遠近之難。」就說明馬匹是身分的象徵。唐三彩馬也有這樣的功能，除了陶馬本身大小、施釉、作工的好壞，裝飾也能強調等級的劃分，比方馬鬃有結三花、二花、一花者，就是身分高低的表現。許多三彩陶馬體形碩大、施釉精謹，可看出造形裝飾費時費工。凡此種種過度的奢華，為唐代埋下衰退的種子，最後由安史之亂為盛唐劃下句點，至此到唐代滅亡的100多年間，再未出現華麗的唐三彩大馬。
3 馬的真實年齡
活躍盛唐兩京──洛陽馬大，長安馬貴
如前所述，三彩馬屬於貴族，因此目前所見者，都出土於唐代的兩都──西安、洛陽周邊。必須再度說明的是，所謂唐三彩，可分為盛唐三彩以及晚唐三彩兩種，兩者的性質截然不同。盛唐三彩以明器占絕大多數，雖有極少數出土於生活場域甚至宗教場所，比方說陝西臨潼慶山寺出土有唐三彩獅子、盤、南瓜等，也有貿易陶瓷性質的盛唐三彩外銷到日本、非洲。然而，絕大多數盛唐三彩都出於墓葬之中，而本文提及的唐三彩大馬，盡皆屬盛唐墓葬明器。8世紀後半以後的中晚唐三彩，則包含有大量的生活用具，天王、鎮墓獸、駿馬、駱駝等基本業已消失。
關於盛唐三彩的流行年代，過去掌握的資料較少，一般認為1977年發掘的李鳳墓（675）所出土稍顯稚拙的〈三彩雙聯盤〉、〈三彩台〉為唐三彩的先行樣式。另外最晚的資料則是1973年發現的韓貞墓（744），三彩大致流行於這個年代區間。不過之後又發現了幾個670年代早期、660年代晚期的墓葬，其中出土了相當成熟的唐三彩器皿，提示了唐三彩始燒年代應該較早。2003年，《鞏義芝田晉唐墓葬》一書發表，公布了一群河南鞏義地區唐代墓葬，其中有些隨葬有唐三彩。雖多數墓葬年代不是很明確，但研究者如出川哲朗、森達也等，透過墓葬形式以及隨葬品的排比，認為部分出土三彩的墓葬年代有可能早至650年代左右，從而將盛唐三彩的起始年代大幅上提。由於這些三彩的作風也很洗練，且二彩、三彩技法在北齊末期就已成熟，因此唐三彩的始燒年代非常有可能再往前推。
雖說三彩新資料年代不斷提前，不過本文關注的三彩馬出現年代可能稍晚，目前最早出現三彩陶俑的墓葬是陝西安元壽夫婦合葬墓（684），不過由於夫婦下葬時間有別，因此這些俑的時代有可能晚至727年。目前明確最早的三彩馬俑，應該是陝西李誨墓（689）所出，形式有些類似初唐的〈黃釉加彩騎馬俑〉，不過馬匹塑形更加細膩準確，充滿盛唐之風。
此後三彩俑的名品不斷出現，690年武則天建立了周王朝，政治中心轉向洛陽，由此，圍繞著洛陽周邊，屈突季扎墓、張思忠墓、安菩墓等河南墓葬，都有碩大華美的大型三彩俑出土。以安菩墓三彩馬為例，駿馬高達68.1厘米，筋強骨壯，氣勢雄強，看了心臟都會噗通噗通地跳。武周結束後（705年起）政治中心轉回長安，三彩的舞台也回歸此地，這時的三彩馬作風更加細膩、精練優雅，貴氣逼人。
4 三彩馬好忙
陽光健馬──戶外趕場巡禮
唐代是中國最開朗、最健康的朝代，相較於明代文人常常躲在家裡搓弄他們的小文玩，唐朝人更喜歡戶外活動。唐朝男男女女們喜歡出去走走，不論是舞馬、遊行、打馬球、放鷹、賽跑還是打獵，從唐三彩各種馬匹、騎馬俑的形象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唐人的快樂、自信與希望。除了娛樂外，唐馬還要工作，要打仗、要通信，唐人的生活都圍繞著馬。只能說，唐馬真的好忙。
馬拉松，勇腳馬結緣香港 馬天生喜歡跑步，能夠短跑，也善於馬拉松，因此牠除了適合作戰，也能勝任通信。唐代為中國歷史上驛站體系最發達的時期，全國驛站超過千餘所，負責傳遞訊息或運送小型物資。杜牧詩云：「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就是敘述當楊貴妃想吃荔枝時，驛站快馬輪番飛馳，如限時宅配般保鮮送達。唐代還多有詩句描寫驛政系統，如岑參〈初過隴山途中呈字文判官〉：「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星流；平明發威陽，暮及隴山頭。」就是描寫驛站飛馬如流星之速。
不只是馬拉松，唐馬也需要短跑，尤其唐人喜歡打馬球、競速，因此必須訓練馬匹短程衝刺。現今香港人也同樣有這些嗜好，因此香港人也很喜歡馬；前些年香港各博物館還同時舉辦「馬」的展覽，展出許多唐三彩馬。可以說，唐三彩馬與香港，有著天生難解的奇妙因緣。
馬上外交，唐代的馬球 唐代馬球運動達到鼎盛，史載唐玄宗、敬宗、宣宗、僖宗都是馬球高手，上行下效，貴族們也熱中此好。而且，不但男子，仕女們也加入了馬球行列，成為時尚健康運動型美少女。
文獻提到唐代皇帝的馬球技術總是很誇張，如《封氏聞見記》描述唐中宗景雲三年（709）時，舉辦了一場大唐、吐蕃兩國的國際交流賽，唐國由後來的玄宗、當時為臨淄王的李隆基領軍，率領四人對抗吐蕃十人。只見李隆基「東西馳突，風回電激，所向無前」大獲全勝，武勇這般，麥可．喬丹也遠遠不及。吐蕃武士是當時最強的勇士，沒想到政治敏感度也那麼高，在外交時懂得要知禮作戲，讓賓主盡歡。
雖說文獻誇張，不過馬球的風行卻是事實，大量的壁畫、陶器雕塑都證明此點，窯工抓住刺激的動感瞬間，幻化成永恆不滅的唐三彩馬球俑。
馬家軍，脫掉脫掉，馬甲脫掉 十六國北朝時期，甲騎具裝成為軍隊核心，這些披上鎧甲的重裝戰馬刀槍不入，在戰場上東西馳騁，所向無敵。不過入唐之後，我們幾乎不見身披戰甲保護的唐三彩馬，這主要是因為唐代騎兵的組建和訓練深受突厥影響，戰馬著重速度，更加輕捷迅猛。不過也正因如此，脫去戰甲的唐三彩馬肌肉線條畢露，色彩千變萬化，藝術性得以增加。這應也與唐三彩生產於盛唐有關，此時時值太平盛世，馬俑、騎馬俑已鮮少露出明顯的軍事性質，陶工得以轉而強調藝術美感。
馬戲團，銜杯太傳奇 關於唐代的馬舞，文獻多有記載，《明皇雜錄》云：「玄宗嘗命教舞馬，四百蹄各為左右。」這個場面我們雖未能親眼得見，然而略為想像，百匹駿馬一同舞蹈，實在壯觀。唐代的舞馬一直為人津津樂道，故事流傳許久，其中還有舞馬銜杯祝壽的特技舞。宋程大昌《考古編》卷九云：「世傳舞馬銜杯上壽起於開元，非也。中宗時已有之。景龍文館記：殿中奏蹀馬之戲，婉轉中律。遇作〈飲酒樂〉者，以口銜杯，臥而復起。吐蕃大驚。」
由於此舞蹈太過神奇，一直令人感到半信半疑，直到陝西西安何家村唐代金銀器窖藏，出土了一件帶有舞馬銜杯圖像的鎏金銀壺，才證明了這個傳說。在大量唐馬中也常見擺首抬蹄的駿馬，許多也正是馬匹聞樂、隨拍起舞的奇妙場景。
5 馬紳士
一馬當先──還跟著11個隨扈
2001年「紐約亞洲藝術節」中，倫敦古董商艾斯肯納胥（Eskenazi）展出的一件極為稀罕的唐三彩〈馬頭人身跪坐俑〉。這個看來有些詭異、有些滑稽的陶俑身著長袍，雙手藏於大袖之中，施釉自頂至底板外側，滿施白釉的馬首以褐釉點出雙眼及棕毛，褐釉的大衣邊緣則以綠釉塗繪，底板為綠底白點，底板側邊施褐釉，各種三彩施釉技法交互使用，做工精謹繁複。
這種唐三彩馬頭人身跪坐俑之稀罕，考古資料也不多見，最類似的可見於1985年第9期的《考古》報導，於江蘇揚州司徒廟唐墓曾出土一尊類似的馬頭人身俑。這可不是因為唐人太過愛馬而把馬化作了馬神，其應是反映中國的十二支信仰。十二生肖的文獻可上溯秦、漢，十二支俑則最早出現於北朝，到了隋代大業年間或略早時，動物形象的十二支俑才開始擬人化，獸首人身、人首人身懷捧生肖等各種不同的類型紛紛出現。到唐代最為盛行、流行範圍極廣，不過多是紅陶，正式發表的唐三彩十二支俑例子並非常有，除了前述二例，三上次男於1983年雄山閣出版的《陶器講座5》中，也曾提到有唐三彩十二支獸陶俑，可能是見於私人收藏或是古玩店，但詳細情況並不清楚。
此三彩馬骨肉停勻，釉彩高貴華麗，1989年倫敦「英國鐵路員工退休基金會」拍賣中，拍出374萬英鎊的天價，成為世界最高價三彩馬，堪稱馬中之王。
1 珍貴稀有的藍色馬。1965年洛陽關林出土，洛陽博物館收藏。
2 有斑紋的馬中，黃色有白斑或白鬃尾的叫「驃」。此黃驃馬頸部鬃毛梳理整齊，並剪有一花。1957年陝西西安鮮于庭誨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
3 周身雪白，體態雄渾勁健的唐馬。1956年陝西西安獨孤思敬夫婦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
4 馬的毛色千變萬化，如「驒」是指毛色呈鱗狀斑紋的馬。不知這匹昂首嘶鳴，身繪圈形褐彩的駿馬是否就是驒馬。陝西乾縣神龍二年永泰公主墓出土，陝西歷史博物館收藏。
全身施褐、黃、白、綠等釉色，色彩斑爛，充滿現代感，在喪葬隊伍中想必非常搶眼。1958年陝西西安獨孤思貞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
盛唐時期西安陶俑刻劃精緻細膩，唐三彩藝術達到巔峰。黃馬釉色清淡，猶如黃金戰馬，牽馬俑身著藍、綠、橘、黃服裝，神情高傲，好像在說「不管我穿什麼顏色，都是馬的主人」。此墓年代約8世紀第一個四半期，1959年陝西西安中堡村唐墓出土，陝西歷史博物館收藏。
唐代馬兒要打仗、打球、還要打獵，真的很忙。此為少見的絞胎騎射三彩俑，1972年陝西省乾縣懿德太子墓出土，陝西歷史博物館收藏。
馬兒善跑，此馬呈騰空奔馳狀，不知是在競跑比賽？還是在打馬球？騎馬人身著藍衫，可能是代表藍隊。1966年陝西西安未央區出土，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所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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