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Special Report
冷酷藝競：
菜馬
大對決
白菜的身世
1 宮廷背景──清白小尤物
十六歲她的名字便流落在城裏 一種淒然的韻律
那杏仁色的雙臂應由宦官來守衛 小小的髻兒啊清朝人為他心碎
這是詩人瘂弦作品〈坤伶〉中的一小段，拿來形容〈翠玉白菜〉，居然也甚為契合。
清朝末年，或許是光緒年間吧，一位眼光卓越的巧匠，從翡翠璞石中，將冰清玉潔的小白菜自璞石長達千萬年的禁錮中解救了出來！由於小白菜本身清白的形象，以及懷裡的螽斯、蝗蟲所帶有的多子多孫寓意，一位父親懷抱著滿心的祝福將她買下，送給心愛的女兒當作嫁妝。這個女孩即為光緒皇帝的妃子──瑾妃，小白菜隨著她一起嫁入紫禁城，在永和宮中安居下來。顯然，瑾妃也喜歡小白菜，她被安置在一個四瓣口的海棠花式琺瑯盆裡，一待就是數十個年頭。
清朝覆亡後，紫禁城由皇居轉變成向公眾展示的博物館，開始整理文物輪流陳列，此時小白菜也首度由深宮中探首、嬌羞地面見世人。故宮耆老那志良曾回憶當時情景：「提來時是種在琺瑯花盆裡的，旁邊還生著一顆小靈芝，當時提到庫房，我們就認為：一、頂好的一件〈翠玉白菜〉，配上一個畫琺瑯的花盆，太不相配了。二、白菜是農作物，都是種在田裡，哪裡有種在花盆裡，供人欣賞的？ 三、靈芝都生長在老樹根旁，白菜旁邊怎會生出靈芝來？後來，齋宮成立玉器專門陳列室，這件白菜，被選為展品，我們決定把花盆、靈芝都留在庫裡，單單把白菜展出，不想它竟一鳴驚人，在北平時已是人見人愛，到台灣後，它的名氣更大，時常有人在剪票處就問：那棵翡翠白菜展覽在哪裡？」
那志良分析得很有道理，只是不免有些嚴肅，其實古人在種這些寶石盆景時，似乎也包含了不少玩心，他們種水仙、種李樹、種萬年青，甚至也種「魁星」，古人的盆栽哲學，不是普通的邏輯。
清宮原來的陳設法，小白菜是直挺挺地種在盆中，一柱擎天，顯示出一派生氣盎然的氣象。公開陳列後小白菜斜倚在木架子上，顯得婀娜多姿、慵懶嬌媚，群眾為之瘋狂。故宮珍寶之首的印象──永恆的小白菜，從此烙印在每個遊客的心裡。
2 小白菜的身材
緬甸血統──光緒年間，她長大了
台灣人喜歡吃火鍋，而且經常會準備茼蒿菜搭配。閩南語把茼蒿菜又叫做「打某菜」，據說是因為沒煮之前看來很大把、份量充足，不過一經熱水滾燙就瞬間縮小；丈夫以為老婆偷吃，所以生氣了……
白菜雖然沒有這種劇烈伸縮的特性，不過許多人到台北故宮博物院看到〈翠玉白菜〉的第一個感覺，都是「原來這麼小啊！」。據說，還曾經有老兵向那志良質問，是不是宮中人謀不臧，以小換大把寶貝給調包了？
其實以〈翠玉白菜〉長18.7厘米的尺寸來說，已經不算是很小的翡翠擺件了，甚至可以說直到清代之前都少有這麼大的。中國的翡翠工藝傳統非常久遠，或許可以追溯到2,000多年前的周朝，礦物學家章鴻釗所著《石雅》中，就曾記錄羅振玉收藏有一件周代〈翡翠刀柄〉。歷來，中國也發現過一些翡翠的考古實例，如著名的河北滿城漢中山靖王劉勝墓就發現過一件翡翠獸首的鑲嵌裝飾，另外吉林、廣西等地的漢墓也有翡翠飾件的出土，不過數量並不是很多，翡翠飾品的歷史在中國可說是一條涓涓細流。直到清代，才開始出現稍大的作品，這種發展與翡翠關鍵礦脈的開採有關。
翡翠只產於東南亞緬甸北部克欽邦境內密支那西南的猛拱一帶，由於地處深山，礦脈一直未被發掘，歷代所琢製之翠玉，皆為溪流中所撈拾，因此所見多為小品。直到明末清初，採玉人沿江而上，才發現伊洛瓦底江和親敦江分水嶺一帶，沿霧露河兩岸縱橫百餘里，地下埋藏有翡翠。發現後材料不虞匱乏，翡翠工藝才由此漸漸興盛起來；也因此，我們在市場中所見到的翡翠飾品，大多是清代琢製加工而成。
清末光緒年間，緬甸東摩發現了一個新的礦區，新坑翠材料許多無外皮，多掩蓋於岩石內，雖然大部分綠翠的透明度較差，但產量較大，而且有許多大塊頭者。在原料供給質量增加下，插牌、山子、筆筒等較大的擺件也漸漸開始流行，小白菜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了。
3 白菜的品種
自然就是美──藕粉地兒，「俏色」天成
凡藝術莫非是弄假成真 弄假成真，比真的更真
否則那栩栩的螽斯，為何 至今還執迷不醒，還抱著 猶翠的新鮮，不肯下來
這是余光中〈翠玉白菜〉詩中精彩的一段，作者巧妙地透過螽斯，訴說白菜栩栩如生的神奇工藝。
白菜之所以能如此逼真，無非是玉匠善用了「俏色」這種雕刻技法。「俏色」或稱「巧色」，是玉器工藝中的常用術語，也是運用玉石天然顏色作表現的一種技巧。比方說一白玉籽料上有一小塊黑色雜質，玉工將籽料雕成白鵝時，巧妙地將黑點留作白鵝的眼睛，就可稱為俏色工藝。〈翠玉白菜〉雕成後，該綠的地方綠、該白的地方白，好似天生如此，真是巧到極點。
翡翠的綠千變萬化，為便於區別溝通，行內人有各種行話名稱，用以歸納各色翠綠的品級種類，比方硬綠、鬼綠兒、釅綠、黃陽綠、寶石綠、江水綠、點子綠、菠菜綠、白雅堂、鸚哥毛、三萬三……等等。〈翠玉白菜〉所用的翠料被稱為「地兒」，所謂地兒，就是指一塊翠玉上有幾種顏色，白色部分比綠色多者，就稱為「白地兒」，白地映襯著鮮綠，就顯得鮮豔可愛。地兒中除了白地兒之外還有各色品種，比方白色部分呈半透明並稍顯紫色如藕粉者，就稱為「藕粉地兒」。藕粉地兒比純白者看來柔和有深度，搭上翠綠更顯華貴，為地兒品種中最受歡迎的一種。
〈翠玉白菜〉就是使用「藕粉地兒」的翠料，不但綠色的菜葉變化多端，整個葉莖白色部分也層次豐富。就像真的白菜葉莖部分，隨著水分多寡變化而呈現不同的顏色，翠玉白菜的白地上有的地方透、有的地方不透，有的地方微白、有的地方帶紫，一派天真自然，巧奪天工。
在翡翠市場中，種愈好，翠愈綠、愈純、愈透、愈勻淨、愈純潔無瑕的翠料，價格就愈高。仔細觀察〈翠玉白菜〉左上角的一小塊葉片，或是昆蟲腳部等地方都很通透，屬於最好的玻璃種，可惜面積很小；其餘部分雜質稍多，一般稱為冰種，也算不錯。白菜綠翠部分不算很均勻、雜有墨點黑斑，並帶有一些裂璺，整體而言是屬於上等但未達特優的翠料。然而，匠師巧妙運用材質特性，將所有缺點都轉化成優點，揚長避短，反而成就了一件絕妙的藝術品。「天生我材必有用」，〈翠玉白菜〉可說將此語詮釋得淋漓盡致。
4 白菜的肌膚
水嫩嫩──水凳玻璃換膚
初見〈翠玉白菜〉時，除了欣賞玉匠用色的巧妙，一定會為其盈澈透亮、新雨初露般的肌膚感到驚豔。這種視覺效果，除了與翠料本身有關外，琢工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翡翠摩氏硬度高達7，和玉一樣無法用金屬直接切割，因此必須用水凳、鉈具、解玉砂等工具慢慢琢磨。水凳是用來製玉的設備，凳旁有一盆解玉砂泥水，下有踏板。其原理類似腳踏縫紉機，玉匠不停用雙腳踩動竹製踏板，帶動上方軸桿轉動，軸桿上裝有雕刻用的金屬砣子，工人一手撈解玉砂泥漿滴在玉器上，另一手托住玉器，利用解玉砂的硬度慢慢琢磨。由於水凳轉速不快，且轉動的方式是來回旋轉的，解玉砂在玉器上留下的痕跡相當鮮明。現代電動琢玉機則是高速轉動，又使用鑽石粉砣具，雖然工效提高，但痕跡畢竟不同。鑑識時可經由琢工痕跡判斷玉器是用水凳製作的，還是現代機器工，從而辨認出是新仿玉、還是古玉。
器表拋光同樣也是藉水凳處理，只是將鉈具換成膠鉈、皮鉈等。老的拋光上亮工藝會產生玻璃光澤，溫潤瑩亮，好像美女的肌膚般水嫩，〈翠玉白菜〉水分飽滿般的勃勃生意也正是由此而來。
5 真假小白菜
白料染綠──
點石成「翠」，
小針美容
翡翠這東西非常神奇，一小塊翠玉可以賣新台幣幾千萬元，也可以賣幾十元，外行人很難掌握行情，只覺得價格隨人喊。除了價格抓不住外，真假鑑定更是讓人畏懼，A貨、B貨、C貨，聽來玄之又玄，翡翠愈綠讓人愈害怕。
在區分A、B、C貨之前，首先必須先定義什麼是A貨，什麼是B貨，什麼是C貨，明白後才能據此理解鑑定的方法原理。翡翠A貨是指沒有外來物質加入，未經人工處理的天然翡翠。好的A貨當然不會太多，尤其市場所追逐之色好、種透、淨度高的翠料可謂鳳毛麟角，價格極度高昂。在此情況下，B貨、C貨即隨之應運而生。
B貨是指原先綠好色正，但帶有灰黑雜質、顆粒較粗的翠料，經酸洗充膠手續後予以淨化的翡翠。由於翡翠是由柱狀輝石類晶體組成，帶有較多裂理、解理、礦物顆粒之間的孔隙，因此當翠料浸泡於強酸時，這些薄弱處容易受到侵蝕溶解，存於裂隙中的鐵、錳等雜色礦物質也同時溶解於酸中被帶走，翡翠也因而「純度提高」。然而，翡翠結構同時也受到破壞，產生許多疏鬆的孔洞，強度減弱，必須再灌入透明的化學聚合物掩蓋裂隙，並增加透明度與淨度，這樣一來翠綠呈色就更加鮮豔純淨。
C貨則是用更差的翠料人工加色，或將翠料放入鉻鹽溶液中浸泡加熱染色，或以輻射處理使其顏色變得濃豔均勻，或在入膠時直接填入綠色化合物，這些手法同樣能達到效果。早些年B貨、C貨雖然逼真，然而人工物質卻會隨著時間老化退色，光澤透明度會略微降低。近年入膠成分與時俱進，B、C貨質地堅硬，敲起來鏘鏘作響，也不大容易變質，肉眼極難分辨，必須藉助光學儀器才能檢測分明。無論如何現代的B貨或C貨殺傷力都很強，即便是行家也經常會失足打眼，外行人不可貿然嘗試。
在古代由於沒有B貨C貨，加之琢玉過度費工、尚且不夠打消工本費，因此翡翠白石多棄而不用。現在由於機器磨製快速，又可染色，因此翠料都能全部利用。只是這種情況下，情勢的發展也並非全然正面，比方說一件原本可雕成白菜的翠料，若是種分略差，加上能轉瑕為瑜的巧匠難尋、工資又高，逐利的商人便會考慮先將綠翠部分切下，酸洗充膠成B貨，再將白色部分染成C貨，藉以謀求巨利，如此，許多未出生的小白菜也許就因此而夭折了。
6 豪賭小白菜
包輸包贏──滋味，卞和最明瞭
前面雖述及〈翠玉白菜〉的產地與開採，然而白菜的誕生卻絕非如此平順，在尋找白菜的過程中，可能帶有驚心動魄的豪賭與孤注一擲。
清代乾隆時期的進士檀萃《滇海虞衡志．志金石》生動地記述了這個過程：「玉出於金沙江。江昔為騰越所屬，距州二千餘里，中多玉，夷人采之，搬出江岸，各成堆，粗礦外護，大小如鵝卵石狀，不知其中有玉並美惡與否。估客隨意貿之，運至大理及滇省，皆有作玉坊，解之見翡翠，平地暴富矣。其次利雖差而亦贏；最下則中外盡石，本折矣。氈包席裹，遠運而來，或貴而置之密室；或賤而棄之藩籬，且用以拒門。然珍者解開轉成白石，賤者解開反出翡翠。雖老於作玉者不能預定，此卞和所以泣也。」
翡翠璞石和其他玉石不同，雖知其為翡翠，然不知其中到底藏有多少綠翠，非解開不能知究竟，有時一刀見翠，第二刀後便又沒有了，運氣占了極大的成分，因此買石人又稱「賭石」。由於風險實在太大，因此價高的翠材料經常由幾個商人共同購買，藉以平均分散風險。當然孤注一擲的故事也很多，然而十賭九輸，大多以悲劇收場。
同樣也是乾隆年間的進士阮元在〈翡翠玉．效樂天樂府〉詩中，也描述了這種大喜大悲的故事：「……滇關駝玉來，粗皮皆碌碌。貪綠在皮中，若可見其腹；或以千金享，或判卞和足。及剖乃異色，幾於抱玉哭；或見綠一斑，上斧少償贖。若得綠一拳，即可潤其屋……」
買翡翠璞石風險雖高，但也絕非全靠運氣，比方玉璞外皮有松花紋者，為有綠的跡象，可依此進行判斷。另外買翡翠玉璞時，通常賣主都會磨去一小塊外皮，露出玉璞內的真實面貌，此稱為「開門子」。雖說有時解開玉璞後，才發現除門子那一點綠外，其餘都是白石，仍舊賠本。然而透過門子燈照觀察，至少可以觀察透明度，明白玉種好不好，多了幾分把握。當然賣主也是身經百戰，盡在有松花紋的地方開門子，將綠意全展現出來。
不知清代解得小白菜翠料的商人心情如何？大概是如同檀萃說的：「解之見翡翠，平地暴富矣。」想來應可潤其屋吧。小白菜質地已屬上等，再加上工匠的才情與努力，材質與藝術性兼具，此點也正是〈翠玉白菜〉得享盛名的特質所在吧！
三面瑾妃 為財？求子？一身清白？
關於白菜的來歷，「瑾妃嫁妝」為現在最流行的說法，不過必須要注意的是，此說的唯一證據，僅是藉由典藏編號得知清末〈翠玉白菜〉陳設於永和宮中而已。事實上我們也難以確定是誰、何時、為什麼將它擺在那裡？
所謂翠玉就是翡翠，清朝末年，翡翠藝術的流行達到鼎盛，王宮貴族們都流行配帶翡翠飾品，連慈禧太后也不例外。傳說由太監李蓮英口述、其姪子筆錄的《愛月軒筆記》裡，就記載了老佛爺入殮時隨葬的大量珠寶中，包含有翡翠白菜、翡翠西瓜等珍寶。雖說此書真偽頗有爭議，不過至少從另一側面反映了翡翠白菜的流行。目前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除了〈翠玉白菜〉外，就還收藏有〈翠玉小白菜〉、〈翠玉白菜花插〉等白菜作品。
另外，雖說白菜象徵潔白，但也常有生意人取其諧音「擺財」，將玉石白菜擺在店門以求好彩頭。因此，我們或也可以推測，翠玉白菜之所以進入永和宮中，是因為瑾妃愛錢，所以求了根白菜在那兒供著。或許，她每天早晨都抽著煙桿兒，對白菜念著：「貪財！貪財！」（文／曾裕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