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靈異.模糊集合
古籍文字中的龍形象

龍是傳說中的神異動物。在汗牛充棟的古籍中,對龍的描述不勝枚舉。如果把文字的出現和使用作為文明的標誌之一,那麼在中國甫進入文明時代的早期,龍就已經出現了。甲骨文中「龍」字的寫法很多,雖然字形和筆劃各見差異,但作為象形字,其所描繪的「龍」之形貌特徵是形如巨蛇,張著巨口,長體曲尾。在金文中,「龍」字從「已」,「已」就是古代的「蛇」字。可見在當時人的眼中,龍蛇是不分的。許慎《說文解字》曰:「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這段文字是漢代關於「龍」的形象及「龍」之神異的描述。《禮記.禮運篇》則稱:「『龍、鱗、鳳、龜』,謂之四靈。」羅願《爾雅翼》卷二十八引王符曰:「龍,其形有九似:頭似駝,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鯉,爪似鷹,掌似虎是也。」王符的描述雖然具體了許多,但這種用多種動物器官組合成的龍,顯得僵硬呆板,而龍靈異的稟賦幾乎蕩然無存。有人認為龍是夏氏的圖騰。《易.乾象傳》載:「時乘六龍以御天」,可見龍與中華民族淵源之深了。

樸拙大氣.渾厚圓健

新石器時代的龍紋

大量的考古發掘資料證明,早在新石器時期,龍的形象即已大量出現。1987年河南濮陽西水坡仰韶遺址45號大墓中,發現在墓主人骨架的東西兩側,有用貝殼精心擺塑的龍虎圖案。龍昂首曲頸,弓身長尾,前爪爬,後爪蹬,似乎在奮力向前爬行。專家們認為已有近7,000年的歷史,被稱為「中華第一龍」。

新石器時期玉器中龍的形象,主要見於紅山文化,以龍形玉佩居多。這類佩飾多是作為一種佩戴於胸前的飾物、或放置於胸部的隨葬品來單獨使用。紅山文化是在燕山以北、大凌河與西遼河上游流域活動的部落集團創造的文化,因最早發現於內蒙古赤峰市郊的紅山后遺址而得名,距今5,000~6,000年左右。紅山文化龍紋的代表性特徵:一是頭尾相顧,向內卷曲的「C」形龍。龍的外形輪廓雕刻清晰,吻部前伸上揚,梭形細目,長鬃飄舉,細體內彎,

卷尾有力,雖無角、無肢、無爪,卻極富動感。背部有一對穿孔可供穿掛用。如1973年內蒙古翁特牛旗三星他拉村出土的〈墨綠色玉龍〉,雕琢精細,造型奇特,是目前所知年代較早的龍的形象之一(圖1);二是頭尾相連或近似相連狀,有的造型如同玉玦。通常頭部甚大,短肥耳,圓眼,口部有獠牙的表現。通體渾厚圓滑,刻畫線條極為勻稱流暢。這類造型在紅山文化的地域內出土數量較多。由於面部形象極似豬,又被稱作「玉豬龍」。如1984年遼寧朝陽牛河梁遺址4號墓出土的〈玉雕龍〉就是代表之作。(圖2)它們告訴人們,東北地區在公元前也曾是龍的故鄉。在距今約5,000年左右的安徽省含山縣凌家灘遺址,也出土具有「C」形龍特徵的玉龍,與紅山文化玉龍的造型較為相似。

在新石器時代人們使用的陶製器具上,龍之形象也已出現。甘肅甘谷西坪遺址出土的仰韶文化時期〈人面鯢魚紋彩陶平底瓶〉(圖3),瓶腹飾鯢魚紋,雙眼圓睜,唇張齒露,長條曲折形身軀,首尾相接。後來在甘肅武山縣傅家門遺址出土的彩陶瓶上,又發現類似圖案,有學者認為它其實就是龍的原始圖形。此外,在山西襄汾縣陶寺發掘的〈彩陶盤〉上,亦發現有龍紋存在。有學者認為它源於東北遼河流域的紅山文化。陶盤底內壁磨光,用紅白兩色彩繪出蟠龍圖形。蟠龍頭在外圈,尾卷盤中。龍眼小而圓,長嘴微張,露出成排的利齒,口中銜一根羽狀物。身體粗長,盤曲成環狀,身上有對稱的「U」字形花紋,尾部收縮成尖。整條「龍」像被無形的力量彎曲著的彈簧,充溢著一種擴張的力量,似乎隨時都會衝破框架的束縛,陡然伸直軀體,飛上天宇。

肅穆威嚴.神祕獰厲

商周時期的龍紋

商代龍紋顯現神祕之幻想、大膽且強烈之風格,透過它可傳達商周人們尚鬼、崇拜自然、宗教狂熱之性格,龍紋也顯示著一種「巫術之美」。商代龍的造形動勢感增強。河南西北岡1443號墓出土一件〈玉龍形璧〉(圖4),璧為頭尾相連的盤龍,龍的瓶形角和吻部、尾部末端以透雕方式表現,龍的身軀則以陰線刻出隨器形圜轉的「臣」字眼,極富時代特色。西北岡1500號大墓出土的商代〈圓雕玉龍〉(圖5),造型渾厚樸拙,獨具匠心。而安陽殷墟婦好墓出土的商後期〈墨綠色圓雕玉龍〉,表現手法精巧細膩,是商代玉龍中的代表。
西周時期的龍紋基本沿襲了商代的造型,只是在構圖和線條的處理上顯得更加舒展。具有商代「臣」字眼等特徵的龍紋減少,通常龍的頭部突出、鼻上卷,吻部有卷曲的長舌。寶雞竹園溝9號墓出土的〈青白色玉團龍〉(圖6),玉龍大眼作臣字形,張口翹鼻,下頜勾轉,頜部和身體之間以鏤空區分。龍首後有三角狀後伏的角。龍尾銳利並伸入張開的巨口中。這種片狀團身玉龍在晚商時期已經流行,但該器線條流暢,斜刀風格明顯,具有西周早期玉器的典型風格。寶雞茹家莊2號墓曾出土類似的〈團身玉夔龍〉。(圖7)另外在寶雞茹家莊1號墓乙出土一件〈青黃玉龍首弭形器〉(圖8),紋飾為側面的龍首,鼻端上卷,龍舌下卷,其餘面積則填飾西周中期廣為流行的羽狀單元。龍身採用陰線與陽線相互配合使用的藝術表現方式,給人清新舒暢之感。

商周時期青銅器裝飾題材從一開始就以動物紋樣為主要內容,而動物紋樣中又以龍紋占絕大部分。以龍紋鑄於青銅器上,最早見於《呂氏春秋.離俗覽適威》記載:「周鼎有竊曲,狀甚長,上下皆曲,以見極之敗也。」竊曲,即變形夔龍紋。而銅器上的夔、虺、螭等紋,依《說文解字》解釋,皆與龍有關,或是龍的別名、或是龍子。商周青銅器上的龍紋,主要分為具象的龍紋與抽象的夔龍紋兩個類型。河南小屯20號車馬坑出土的〈青銅鑲嵌綠松石龍首輈形飾〉(圖9),龍首兩耳外張,兩角豎起,口張齒現,牙均作鋸齒狀。龍首的吻、角及眼部等均鑲嵌綠松石。裝飾華麗,又頗具獰厲之美。河南西北岡1005號墓出土的〈中柱旋龍盂〉(圖10),盂腹內正中設一圓柱,柱頂為六角花瓣形。柱中段套有四屈身翹首盤龍,以逆時針方向前後相銜,極具動感。1992年陝西扶風海家村出土一件〈青銅爬龍〉(圖11),體態雄健,碩大壯美,通體長65厘米,重達19公斤。龍呈弓體,尾巴上卷,蘑菇狀兩角之間中脊高挺,雙目圓鼓,鼻樑豎直,張口卷唇,雙齒勾合,作嘯吼狀。高大寬厚的龍脊,由尾部直達顱頂,並隨龍體起伏曲合,顯得蒼勁有力。類似的「青銅爬龍」附件在陝西扶風莊白1號窖藏出土的〈刖刑奴隸守門鼎〉(圖12)、扶風莊白伯冬墓出土的盉(圖13)等器物上都有生動表現。

西周後期龍紋裝飾演變成盤繞糾結之形象,更顯自由與豐富想像。2003年陝西眉縣楊家村單氏家族青銅器窖藏出土的西周晚期兩件〈叔五父壺〉(圖14),以其碩大的器形、優雅的曲線、純青的工藝、精美的紋飾,令世人嘆為觀止。〈叔五父壺〉為西周晚期流行的橢方體造形,有蓋、雙耳、圈足,重心在下腹部。壺頸兩側用回首龍為耳,耳內各套一圓環。方平蓋上有圈狀握手,握手內飾兩體軀交纏的吐舌龍紋。其腹部為交體龍紋,四面各飾一首兩身蛟龍紋,正緩緩向上移動,龍首置於腹之正中,兩身由首後向左右伸展,作盤旋狀,至轉角處與另一面之龍身相連接,前後正中龍首下各飾小龍紋兩條。紋飾均作半浮雕狀。此類壺在其他地方也有發現,如傳世的〈頌壺〉及1993年山西曲沃北趙村晉國墓地出土的一對壺,其造型和紋飾與〈叔五父壺〉相似。〈單五父壺〉作為青銅器藝術風格轉變時期的代表作品,神祕中透露著活潑、厚重中顯示出奇巧。龍紋相互纏繞,上下穿插,四面延展,使器物具有流動、飛揚的韻致,洋溢著運動的生命力和舒揚升騰的美感。

繁縟華麗.精緻靈動

春秋戰國時期的龍紋

春秋戰國時期,隨著舊禮制的逐步瓦解,新的思潮為文化和藝術領域帶來了繁榮與創新,中國思想文化史由卜巫的宗教鬼神文化,轉向以人為中心的理性人文歷史,龍的祭祀作用已被淡化。這一時期的龍紋,構思奇巧而又富於變化。龍的造型向曲態的動感方面發展,頭部變小,身軀被拉長,呈雙「S」的造型,並出現四肢。

1988年山西太原金勝村趙卿墓出土的春秋時期〈蓮蓋夔龍紋方壺〉(圖15),一組四件,形制、大小和紋飾皆相同。長方形華蓋,四周飾八片鏤空外侈的蓮花瓣,每片蓮瓣上飾兩條夔龍。壺頸兩側有一對壯碩的龍形耳,龍回首卷尾成「S」形,眉目清秀,卷鼻獠牙,動感十足。陝西韓城26號墓出土一件春秋早期〈青銅扁盉〉,橢圓形扁腹,覆形蓋,管狀流,龍形鋬雙角突出,外側面飾以陰刻線紋,龍額凸起一扉稜,雙目外凸,卷鼻吐舌。腹部兩面均飾連體吐舌雙龍紋,龍首對視,兩首之間飾一簡省獸首。1978年陝西寶雞楊家溝太公廟村出土的春秋時期〈秦公鎛〉(圖16),其扉稜由數條夔龍蟠曲而成,鎛體上也飾多組蟠曲龍紋,相互勾連。

1982年陝西寶雞益門村2號春秋晚期秦墓出土的〈龍紋玉鑴〉(圖17),玉色青黃,方頭尖尾,狀若獠牙,龍頭琢出三個方齒,分別代表龍角、眉尖、隆鼻與上唇,口縫較深,末端鑽一圓孔,龍體兩面陰刻互相糾結的秦式龍首紋。另外,該墓還出土了大量蟠虺紋玉璜和玉璧(圖18),玉質細膩,拋磨光潔,蟠虺相互纏繞糾結。蟠虺紋屬於龍紋的一種變體,類似的玉器在陝西鳳翔秦公大墓也有出土。此類玉器工藝成熟複雜,有浮雕,剔底起突,有拋光打磨,砣陰線的粗細有變化,主紋飾用大砣,輔助紋飾用小砣做出小陰線,給人飽滿豐富的感覺。從工藝可以看出應該是春秋晚期的作品。

到了戰國後期,龍的形象與獸類相結合,其特徵更為明顯:龍頭上開始出現角,龍身表現為扭動的曲線,上面琢有精緻細膩的紋飾,顯得繁縟華麗,高貴而神奇。1974年陝西咸陽窯店村秦都咸陽城遺址出土一件〈龍鳳紋合體玉佩〉(圖19),玉呈灰褐色,扁平體。鏤空透雕成平置的「S」形,一端為龍頭、一端為鳳頭,其中龍張口卷鼻,近似菱形眼,頭上有角,挺胸,一腿前伸,肩上雕有三層羽翼。該玉器線條流暢,工藝精湛,具有典型楚式龍鳳佩的特點。1987年陝西旬邑轉角村戰國晚期秦墓出土一件〈蒲格紋玉龍佩〉(圖20),青玉透雕,扁平體成「S」形。玉龍回首拱背,卷尾,頭上有角,略去目紋,上顎外翻,下顎上卷,前胸下伸一腿,後退足爪一分為三。玉龍給人的總體感覺是浪漫、新巧、精細,這也成為戰國時期龍紋圖案的顯著特點。

縱觀先秦時期龍紋的演變,龍的造形經歷了從抽象到具象,從樸拙到生動的演變過程。龍的身軀由最初盤旋卷曲的「C」形龍,發展到春秋戰國充滿力量的「S」形龍,我們感受到的不僅是龍紋的發展變化,更是隱藏於龍紋背後的政治文化變遷和由此產生的藝術風格轉變。

CSI龍形天下,來自遠古的美好祝福

龍的起源與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形成和文明時代的肇始有著密切的關係,不論是作為帝王的表徵、還是器物的裝飾,龍的形象都是不可缺少的。壬辰龍年來臨之際,茲就先秦器物藝術中的龍之形象略作闡述,以賀新春。
圖片提供|陳亮(陝西寶雞青銅器博物院)
作者|陳亮(陝西寶雞青銅器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