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遊，故我在──明中期「遊道」影響下的金陵顯學

旅遊客，正夯！

地方意識抬頭＆金陵勝景

隨著明代中期以來社會經濟的發展，江南的生活風尚逐漸出現新趨向，旅遊已不再是落魄文人的專利，儼然成為一種「名高」之事。何啟明（1483～1521）倡言文人能得山水之樂是為有德的表現，時人甚至有「人生不五嶽遊，而五鼎食何為」的感嘆，旅遊幾乎成為和仕宦並重的大事。在時代風氣的影響下，愈來愈多的文人改變了他們的習慣思維，熱衷於山水之中，也開始塑造所謂的「遊道」，大量的遊記作品應運而生。在這種旅遊文化的薰陶下，金陵文人在地域文化意識的促動和驅使下，興起了一股精選勝景重新品題的風氣。

嘉靖中期，也正是錢謙益（1582～1664）稱之為「金陵之初盛」的時候，活躍於金陵文壇的盛時泰（1529～1578）以祈澤寺龍泉、天寧寺流水、玉泉觀松林、龍泉庵石壁、雲居寺古松、朝真觀檜徑、宮氏泉大竹、虎洞庵奇石、天印山龍池、東山寺薔薇為題，分別吟詠。此十題較側重於自然風景，故稱為「十景」。與此同時，伴隨著沈周（1427～1509）、文徵明（1470～1559）、唐寅（1470～1523）等經常往來於蘇州、金陵之間，吳門畫派的聲譽日益在金陵傳播開來，金陵的文化風氣和藝術品味也悄然發生改變，即從崇尚剛勁豪縱放浪的品味，轉向清雅文秀的氣格。

接著，萬曆二年（1574）榜眼余孟麟（1537～1620）又選中生平遊覽金陵名勝20處，包括鍾山、牛首山、梅花山、燕子磯、靈谷寺、鳳凰台、桃葉渡、雨花台、方山、落星崗、獻花岩、莫愁湖、清涼寺、虎洞、長干里、東山、冶城、棲霞寺、青溪、達摩洞，各為賦詩題詠，合成「二十景」，並約萬曆十七年（1589）狀元焦竑（1540～1620）、萬曆廿三年（1595）狀元朱之蕃（1564～1626）與萬曆廿六年（1598）探花顧起元（1565～1628）同唱和，詩作匯為一集，名之曰《雅遊篇》，刊行於世，一時以為盛事。這些人都是當時金陵的文化名流，積極參與地方文化建設，推動金陵古蹟的維修，他們的品題唱和成為一時佳話。

需要補充的是，萬曆丁巳（1617）顧起元歷數年之功，撰寫完成《客座贅語》，記載有關明代金陵的天文地理、政治經濟、文化教育、風土人情的掌故軼聞，其中有《古志搜訪》、《金陵人金陵諸志》記錄許多與金陵相關的地方志。此前的萬曆十八年（1610），上元人周暉（1546～1627後）也完成了《金陵瑣事》，後又相繼完成《續金陵瑣事》、《二續金陵瑣事》，內容包羅萬象，也是瞭解金陵的重要文獻史料，足見時人對金陵地方意識的重視，金陵四十景即是在這種濃厚的地志意識下興起的。

我把金陵40景，用筆畫下了

朱之蕃的圖景歌詠

晚年的朱之蕃以寫書作畫為娛，常與好友杜士全徜徉秦淮河畔，互相唱和，留意家鄉的山水名勝，並用詩文和畫筆記錄下了美麗的金陵風光。天啟三年（1623），朱之蕃興猶未盡，搜討文獻記載，將金陵二十景擴充為四十景，「景各為圖，圖各為記，記各為詩」，編成〈金陵四十景圖考詩詠〉（圖1），集景點圖繪之大全。

鍾阜晴雲 石城霽雪 天印樵歌 秦淮漁唱 白鷺春潮

烏衣晚照 鳳台秋月 龍江夜雨 宏濟江流 平堤湖水

雞籠雲樹 牛首煙巒 桃渡臨流 杏村問酒 謝墩清興

獅嶺雄觀 棲霞勝概 雨花閑眺 憑虛聽雨 天壇勒騎

長干春遊 燕磯曉望 幕府仙台 達摩靈洞 靈谷深松

清涼環翠 宿岩靈石 東山棋墅 嘉善石壁 祈澤龍池

青溪遊舫 虎洞幽尋 星崗飲興 莫愁曠覽 報恩塔燈

天界經魚 祖堂佛跡 花岩星槎 冶麓幽棲 長橋豔賞

縱覽金陵四十景，我們不難發現：其一是極大部分景點分布在鍾山、沿江、秦淮「一點兩線」附近，譬如鍾山地區有鍾阜晴雲、靈谷深松等十多景；在秦淮河地區有秦淮漁唱、桃渡臨流、莫愁煙雨等十多景；在長江南岸一帶有燕磯夕照、獅嶺雄觀、龍江夜雨等十多景；其二是佛教寺廟比較多，如祖堂振錫、天界招提、達摩古洞、報恩寺塔等近二十景，這跟六朝以來古寺廟建築遺跡成為遊覽勝跡密切相關。

朱之蕃在〈金陵四十景圖考詩詠〉序言中，曾述及其著書的初衷：「宇內郡邑有志必標景物以彰形勝，存名跡。金陵自秦漢六朝夙稱佳麗，至聖祖開基定鼎，始符千古王氣而龍蟠虎踞之區，遂朝萬邦，制六合，鎬洛殷函不足言雄，孟門湘漢未能爭巨矣。相沿以八景、十六景著稱，題詠者互有去取，觀覽者每嘆遺珠。之蕃生長於斯，既有厚幸而養屙伏處，每阻遊蹤，乃搜討記載，共得四十景，屬陸生壽柏策蹇浮舫，躬歷其境，圖寫逼真，撮舉其概，名為小引，係以俚句，梓而傳焉。雖才短調庸，無當於山川之勝而按圖索徑，足寄臥遊之思，因手書以付榨。人題數語以弁首，簡貽我同好用俟，賞音云勿。」

按圖索驥．景點全都錄

導覽Guidebook，旅遊解題書

從「八景」到「二十景」，再到「四十景」，「朱之蕃在生動形象的形容描摹之外，附以更直接訴諸感官的圖畫表現，圖文並茂，既強化了勝景的視覺效果，也突顯了這些經過精心選擇的地標的歷史文化意義。」他考證各景點歷史沿革的圖記和詩詠，圖景解題，其目的在於使用者可「按圖索徑，聊足寄臥遊之思」，從而具有一定的導覽作用。為了使金陵的勝跡為人所知，他希望將此書流傳給後世。

焦竑、顧起元、朱之蕃等皆是從居朝高官退隱下來的金陵本土文士，亟意於金陵地區歷史的保存與情感的凝聚，藉著前代遺留下來的記述文本與圖像，將經歷史積澱而生成的多重懷古意象與時下土地對照，重新建立金陵的歷史性與地區特色。

於是，金陵重要文史所建立的歷史記憶，在前代多重懷古氣氛的對照下，藉著多重記述與圖像重新建立金陵的歷史性與地區特色。所以，他對景點的描述強調傳統根源，使之化成歷史的一部分。朱之蕃雖援用了蘇州的方式，以景點切入，卻加入了前代未曾述及的景觀，正如他在〈金陵四十景圖考詩詠〉的序言中曾說及：「金陵有八景、十六景」之稱，企圖以完整的景點免除遺珠之憾。

深受蘇州紀遊山水影響

金陵，傳承歷史古意

明洪武年間，曾任應天府推官的史謹在《獨醉亭集》中提出了「金陵八景」的概念。史謹或許是最早題詠「金陵八景」之人。但當時並未出現所謂的「金陵八景圖」。

金陵並非沒有以經典為描繪對象的圖畫，然起始來源卻在蘇州。由文學轉換成圖像則遲至明代中期，最早的「金陵勝景圖」當屬《石渠寶笈．續編》記載、文徵明（1470～1559）遊金陵後創作的〈金陵十景圖冊〉，但畫已佚，這顯然與當時吳門畫家紀遊山水創作風氣密切相關。

從歷史淵源來看，金陵勝景圖繪受明代中期吳門畫家紀遊山水創作之影響。事實上，以文徵明為代表的蘇州畫家描寫當地景觀的重要模式，影響無數後代畫家。其優雅清麗的筆墨特質、優美深厚的文化意涵，也為後世畫家所繼承。

隆慶壬申（1572）端午，長期生活於金陵的文伯仁（1502～1575）創作〈金陵古今名勝十八景冊〉（紙本設色，22.8×20.5厘米，上海博物館藏），主題分別為：三山、草堂、雨花台、牛首山、莫愁湖、攝山、鳳凰台、新亭、石頭城、長干里、白鷺洲、青溪、燕子磯、太平堤、桃葉渡、白門、方山、新林浦，為典型的文派精麗纖秀的風格，每開皆有乾隆皇帝的對題，是現存最早的金陵勝景圖像。

其後，活躍於金陵畫壇的福建惠安人黃克晦（1524～1590）遊覽金陵後，也以單一景點的方式描寫金陵勝景，所作〈金陵八景冊〉（絹本淡設色，30.5×40.5厘米，江蘇省美術館藏），分別為：石城霽雪、鳳台夜月、白鷺春潮、烏衣夕照、天印樵歌、秦淮漁笛、鍾阜晴雲、龍江煙雨。山岩、岸坡等或健筆勾擦，或濕筆皴染。樹叢畫法不拘一格，或以「鹿角」、「蟹爪」法描繪樹枝，或者率意繪寫樹葉、逸筆勾點草叢，筆墨簡約有致，意境蒼秀幽遠。

萬曆二十八年（1600）春月，金陵人郭存仁作〈金陵八景圖〉卷（圖2，絹本設色，28.3×643厘米，南京博物院藏），一景一對題，分別為：鍾阜祥雲、石城瑞雪、鳳台秋月、龍江夜雨、白鷺晴波、烏衣晚照、秦淮漁唱、天印樵歌，為冊頁改橫卷形式裝裱，成為現存金陵本地畫家所作最早的金陵勝景圖。就繪畫風格而言，〈金陵八景圖〉是當時流行的文派山水風格。明末的金陵勝景圖像在傳接前輩畫風之時，賦予了金陵山水層層疊疊的歷史古意。

需要說明的是，從地方勝景文化書寫的淵源來看，「金陵八景」顯然受到宋代以來流行的「瀟湘八景」的啟發。據姜斐德（Alfreda Murck）的研究，〈瀟湘八景圖〉最早的記載是沈括（1031～1095）《夢溪筆談》所云的宋迪（約1015～1080）「八景」，分別是「平沙落雁」、「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夕照」。姑不論宋迪是否真正根據瀟、湘二水和洞庭湖的實景入畫，也不管這些標題是否為後人附會上去的，反正這些依天候和時序變化得來的「晴嵐」、「暮雪」、「秋月」、「夜雨」、「夕照」、「煙」、「晚」等具有詩情畫意的景致，在後來的傳承中成為一種相對固定的勝景模式。〈瀟湘八景圖〉以特定時光搭配特定地點的構想，成了後來其他地區多景式勝景圖仿效的對象。

我們不妨將宋迪〈瀟湘八景圖〉的畫題與黃克晦〈金陵八景圖〉、郭存仁〈金陵八景圖〉做一比較：

從晴嵐與晴雲（祥雲）、暮雪與霽雪（瑞雪），夕照與晚照，落雁與白鷺以及秋月、夜雨等相似或完全相同的用詞看，明顯有繼承、發展的關係。

移步換景，處處明媚

臥遊長卷──躺著也可飽覽風光

除冊頁外，明末的金陵畫家也經常採用長卷形式的描繪金陵勝景，某些作品明顯環繞著金陵城而畫，尤其是西、北邊與長江臨接處。崇禎七年（1634）鄒典創作完成〈金陵勝景圖〉卷（圖3，紙本設色，29.2×1272.5厘米，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山巒奇岩、古寺高塔、秦淮垂柳、石砌城牆，將金陵勝景集中於一畫，以秀逸筆法畫出金陵綿延不絕的群山與雲霧，將一處處的金陵勝景順暢地連接起來，貼切地表現出一片蒼翠蔥鬱、明媚清麗的風光，不失為一幅佳作。

另外，李珮詩在其研究中推測此畫卷從城北的弘濟寺開始，按順時針方向繞城一周，依次畫棲霞寺、靈谷寺、孝陵、皇宮、秦淮河、莫愁湖、報恩寺、牛首山宏覺寺、鳳凰台、石頭城、獅子山、玄武湖，移步換景，可讀可看，在一定程度上可說是一種「臥遊圖」。就風格而言，〈金陵勝景圖〉卷呈現出典型的吳派後期小青綠山水特徵，畫風寧靜、秀美、細膩，充分呈現美好的金陵勝景，博得魏之璜（1568～1647）的推崇。崇禎庚辰（1640）十二月，魏之璜跋云：

「我明自文沈後，代不乏人，滿字突出，自建旗鼓，余嘗愛其品高筆貴，師法荊關，得性靈妙處，實吾道中白眉也。聖一讀書潭上秋日過之，出示是卷，批閱在在，備六朝遺跡而筆筆具滿字性靈，竟日不能釋手，攜歸案頭累月，猶未足也，因索之急，偶贅數語于上，得毋曰佛頭著糞耶！然余猶幸聖一讀書之下，恃此各出其奇與潭爭勝也！」

圖片提供｜萬新華（南京博物院藝術研究所副研究員）

作者｜萬新華（南京博物院藝術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