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變瀟湘
寒林平遠/詩意畫/禪畫
自從宋迪〈瀟湘八景圖〉於11世紀被創作出來之後,即已成為一套「詩畫」創作的主題模式,對於宋代以降的中國和日本、韓國繪畫造成持久且巨大的影響,包括北宋徽宗、南宋王洪、米友仁、夏圭、牧谿、玉澗,以及日本雪舟、韓國安堅等人,皆有相同主題的畫作流傳下來。這些作品通常表現出一種縹緲迷濛的詩意氛圍。儘管今日宋迪的畫作已不復存在,但從這些後代的摹本或仿作,仍然可以大致勾勒出宋迪〈瀟湘八景圖〉的原貌。以下擇取幾件早期重要的精品,加以介紹。
正統系,典雅美型神貌綺麗

〈小寒林圖〉&〈秋山蕭寺圖〉
在現存畫作中,距離宋迪時代最近、且與「瀟湘八景」主題相關的,是兩幅無款宋畫:宋人〈小寒林圖〉(圖1,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及舊傳許道寧〈秋山蕭寺圖〉(現藏日本藤井有鄰館),這兩幅作品都是屬於北宋李成一系「寒林平遠」之山水。其中,在〈小寒林圖〉的右側上方,描繪一片平遠的沙洲,天空處隱約可見一列飛翔的鴻雁,經學者辨識出該畫主題極可能是〈瀟湘八景圖〉中的「平沙雁落」;而另一幅〈秋山蕭寺圖〉,畫的則是旅人正往遠方為濃霧遮蔽、若隱若現的寺院前進,學者亦認為此畫即是八景中的「煙寺晚鐘」。(參見Richard M. Barnhart,1992)
由於在文獻記載中,宋迪師承李成畫派、擅長畫寒林平遠山水,因此現代學者便依此推斷:目前存世這兩幅以「平沙雁落」、「煙寺晚鐘」為主題的畫作,極可能即是宋迪〈瀟湘八景圖〉的原蹟之一。儘管目前仍缺乏其他可靠的宋迪真蹟供比對,尚無法證明〈小寒林圖〉及〈秋山蕭寺圖〉是否出自宋迪真筆,不過,這兩幅精緻的畫作不啻提供了後人觀察〈瀟湘八景圖〉的最佳機會。
迷濛款,心靈底層光采煥發

王洪〈瀟湘八景圖〉
相較於前述兩件佚名宋畫保留了「瀟湘八景」的片段,南宋王洪的一組〈瀟湘八景圖〉(現藏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則更完整、清楚地還原宋迪瀟湘八景之面貌。王洪的這八幅畫作,廣泛運用了范寬、李成、燕文貴、高克明等華北山水各派大師的風格和技法,並以明顯的對角構圖安排景物,形成統一的風格。例如「平沙雁落」一景(圖2):畫卷展開之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右上方占據畫面近一半面積的遼闊水域和汀渚,群雁正以優雅的姿態降落於平坦的沙洲上,而畫面左下角則為近景江岸巨大的寒林,林下有行旅和漁夫經過。王洪透過這種斜角構圖的設計以及製造畫面實景與虛景的對比,創造出一種空闊虛曠的視覺效果。
同樣,在「煙寺晚鐘」(圖3)畫面右下近景處有一位策杖文人與僮僕站在岸邊,正等待著小船載他們前往對岸、拜訪居住於崇山峻嶺中的寺院僧人。儘管畫面左上方描繪的是北方山水千巖萬壑的宏偉景觀,但與右下近景之間卻阻隔著一大片水域,且景物皆以雲霧淡化的手法處理,使得畫面產生更多的空間感,增添些許迷濛的詩意氣氛。
王洪的〈瀟湘八景圖〉,相較於上述〈小寒林圖〉與〈秋山蕭寺圖〉兩幅畫,採用了更多的留白來表現虛曠的天空及水域,並且使用大氣氤氳的手法營造迷濛的詩意,將宋迪所欲表現「瀟湘八景」由黃昏至入夜這段時間微妙的光線與大氣變化的意圖展現無遺,這也讓它成為目前傳世〈瀟湘八景圖〉系列最具代表性的畫作之一。

印象式,素顏淡彩清容敷面
牧谿/玉澗〈瀟湘八景圖〉
除了王洪的這組傑作,與其時代相隔不遠的,還有牧谿、玉澗兩位禪僧創作的〈瀟湘八景圖〉,呈現另一種極簡與印象式的山水類型,代表了「瀟湘八景」的不同變貌。
牧谿所畫的〈瀟湘八景圖〉,目前至少有〈漁村夕照〉、〈遠浦帆歸〉、〈煙寺晚鐘〉、〈平沙落雁〉四件較為可靠的作品流傳下來。由於牧谿師承梁楷,使用一種稱之為「減筆」──指在作畫的過程中大膽刪減細節,以最簡約的形式表現描繪對象──的技法,因此與一般畫家先勾勒輪廓、再描繪質理的繪畫過程不同,屬於「逸品」繪畫的傳統。如〈遠浦帆歸圖〉(圖4,現藏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中幾近四分之三的留白,予人一種清寂的韻味,僅在畫面左下角以疾馳的用筆草草畫出狂風暴雨中飄搖欲倒的樹木;上方空茫的遠山則以帶有微妙變化的淡墨渲染,右下方則見兩艘小舟在風雨中緩緩駛來。整幅畫以簡略的構圖、造型和大筆揮灑的水墨,將「遠浦帆歸」的主題表現得極為貼切傳神,具有一種超脫常格、不同凡俗的氣韻。

同屬於「逸品」風格的,還有玉澗〈瀟湘八景圖〉;原作共有八幅,現僅存〈山市晴嵐〉、〈遠浦帆歸〉、〈煙寺晚鐘〉三幅。相較於牧谿的作品,玉澗的繪畫手法看起來更加簡率,如〈山市晴嵐〉(圖5,現藏日本出光美術館)此幅畫上,其實並無描繪出明確而完整的物象,玉澗先用粗寬的筆劃塗抹出一些不成形狀、濃淡不同的塊面,然後再藉助焦黑的濃墨,以簡筆勾勒出屋舍及人物。畫幅左側題有玉澗的詩句,透過詩文的閱讀,這些抽象的墨塊才開始在觀者的想像中,化身為雨後初晴、煙嵐流動的山林市集。
牧谿與玉澗筆下的「瀟湘八景」,已經跳脫中國正統繪畫──如王洪作品──的技巧,取而代之的是隨機自發性的作畫過程,以及直接、奔放、不加修飾的筆墨技法,或許這正是與禪宗不謀而合的「禪畫」之創作態度:以「頓悟」來破除妄念、明心見性。儘管在宋、元時期,牧谿、玉澗此派「逸品」畫風並不為中國畫壇所接納,致使其作品大量輸往日本,但這也造成以風景為題的詩畫在東亞地區廣為流傳、成為一種共同的文化現象,這些由「瀟湘八景」衍生出來的各地「八景」,便成為捕捉「如畫」風景的一個完美框架。
編按:對於瀟湘八景圖在東亞流傳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本刊於2010年的215、216期所載東京大學副教授板倉聖哲,〈朝鮮王朝前期的瀟湘八景圖:從東亞的觀點談起〉一文。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衣若芬,〈閱讀風景:蘇軾與「瀟湘八景圖」的興起〉,《千古風流:東坡逝世九百年紀念學術研討會》(台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1),頁689~717。
Richard M. Barnhart,〈Shining Rivers:Eight Views of the Hsiao and Hsiang in Sung Painting〉,in 《Proceedings of the International Colloquium on Chinese Art History,1991:Painting and Calligraphy Part1》(Taipei:National Palace Museum,1992),pp. 45~95。
Alfreda Murck,《Poetry and Painting in Song China:The Subtle Art of Dissent》 (C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for the 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2000)。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