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秋山行旅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2006年香港蘇富比春拍清乾隆〈白玉採藥圖山子〉,成交價168萬港元。
清代玉雕品類中的子岡牌與扳指,儘管與玉山子同樣臻於書畫意韻而都受到收藏家的青睞,不過子岡牌與扳指的藝術表現美則美矣,華麗精緻之餘,猶不免有難脫小家碧玉雅秀的局限;然而玉山子的書畫氣韻,不僅立體浮雕的視覺效果更勝子岡牌與扳指一籌,同時因玉材碩大所營造出的磅礡氣勢,也是子岡牌與扳指所望塵莫及。無庸置疑,玉山子從它誕生伊始,即可謂古代齋閣陳設中不可或缺的圓雕尤物,而做為現代拍賣市場的古董商品,玉山子就算與書畫作品乃至官窯瓷器同台較勁,誠然也是具有超級「吸金能量」的主流標的。

玉山問津,曾迷途
古文獻.隻字片語難尋
納悶的是,既具有藝術觀賞價值,而且市場價格也委實不菲的玉山子,竟然在古代文人筆記中幾乎找不出任何隻字片語,甚至就連當代的文博界也鮮少針對玉山子進行篇幅宏偉的專題研究。面對玉山子缺乏具體研究成果的現象,也給筆者向來藉助閱讀學術報告、再經自我反芻,然後轉化為較淺顯易懂的鑑賞介紹工作,帶來一定的困擾。

事實上,為了還原玉山子的歷史意象,筆者雖曾數度查閱古代的文獻典籍,企圖能拼湊出一些蛛絲馬跡,但遍查諸如《古玉圖譜》、《陶齋古玉圖》、《奕載堂古玉圖》、《金玉瑣碎》、《古玉考》、《玉紀》、《玉雅》……等玉器專著,卻都不見玉山子的任何蹤影。舉例來說,綜觀李鳳公所著的《玉雅》(該書約完成於民初),其中〈釋名〉與〈釋器〉等章節,縱有羅列諸多解釋名詞以及造形名稱,但就是沒有玉山子的任何線索。惟清人徐壽基編纂的《玉譜類編》,考查該書第十二〈地理部〉的「玉山」,雖收錄不少嵌有「玉山」的歷代詩文,但細觀諸如李白詩句:「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乃至杜牧詩句:「玉山橫列玉墀前」等,都只是一種泛稱式的形容詞彙,而非專指某種器物類型的特定名詞。
在筆者大海撈針一段時日後,當再次閱讀王素存的《玩玉瑣談》時,發現該書載有「玉畫」條線索,即:「玉畫,即用刀作筆,用玉作絹紙,雕刻圖畫,陽文,亦即浮雕,施工較難,因以為上,陰文次之。玉尺樓談古玉云:『古玉所刻文字及花紋,濫觴於商,漸盛於周,蓋周祚久而郁郁乎文也,其最早之字為亞,最早之紋為雷紋,卿雲、榖紋、臥蠶紋,稍後乃有獸面,天祿、無塵、僻邪、虎面?,螭雲龍、天雞、龜、麟、蟲、魚之屬。迨隋唐乃有山川、人物、宮室、草木、禽獸之刊,宋乃燦然大備,宣和仲民作頗佳,古董家名曰玉畫,然去古漸遠矣。』仲民,為仲氏之誤。」閱畢之後,終於理出一絲頭緒,心想:玉山子的說法也許是比較晚近的方便稱呼,而古人或直接以某某玉畫稱之,也未必沒有可能。
乾隆,把製玉擬為作畫?

以「玉畫」擬之,玉山子變不見
果然,當筆者重新以「玉畫」的觀念思維,再一次審視手中的相關資料時,才恍然知曉,不僅當代文博界對玉山子的命名標準存有差異,如台北故宮的相關展覽圖錄對所藏的山子類型稱呼為「玉某某山子」,如〈玉達摩山子〉、〈玉聽泉山子〉即是;而北京故宮則是逕稱所屬院藏山子為「某某圖玉山」,如〈秋山行旅圖玉山〉、〈會昌九老圖玉山〉。而且無論是作「山子」也好、或者稱「玉山」也罷,又似乎與清宮的原始稱呼略有出入,因為觀諸乾隆的御題詩作,可知乾隆稱呼山子往往喜以「某某玉某某圖」稱之,如前述的〈秋山行旅圖玉山〉,在《乾隆御製詩文集》裡原本作〈和闐玉關山行旅圖〉,又如今藏北京故宮紫禁城樂壽堂內的〈大禹治水圖山子〉,當年乾隆在御製詩中也是題詠作〈題密勒塔山玉大禹治水圖〉。換句話說,玉山子,至少在乾隆的觀念中,似乎是習慣只在玉材產地(或單稱玉)之後,直接綴以所摹擬之書畫粉本的名稱,而不作某某山子或某某圖玉山的稱呼。
有關乾隆只稱玉山子為「玉某某圖」,而不以器形套稱的命名習慣,其實在乾隆御製詩的命題邏輯中顯得相當非比尋常。因為比較乾隆御製詩中的詠玉詩題後不難發現,乾隆對多數玉器的詠題,十之八九都會標以清楚的器物類型,如〈題雙玉盤〉、〈題松蔭高士玉韘〉、〈詠白玉如意〉以及〈詠古玉龍尾觥〉等詩題,其中「盤」、「韘」、「如意」、「觥」都是器物意象鮮明的標示,唯獨對玉山子的題詠,竟全然不見「山子」的器類名稱,而只稱諸如〈題玉蘭亭圖〉、〈題玉鏤達摩面壁圖〉或〈詠刻玉松亭五友圖〉等諸如此類的作品名稱。難道清代沒有「山子」的詞彙意識,以致命稱「玉山子」只能以「玉某某圖」喚之?

原來乾隆心中,早有「玉」圖?
透過宮中檔,稽考求證
只是,筆者對清代沒有「山子」詞彙的假設性自我提問,隨著進一步的資料閱讀,又馬上遭到鐵證如山的史料否定。根據清宮造辦處檔案中,乾隆三十一年十一月〈記事錄〉所載:「太監胡世杰交旨啟祥宮現做青白玉秋山行旅圖陳設一件,並木樣交通武鑿做。著原做秋山行旅圖玉匠二名,不時前去指示,欽此。于本月十七日……將秋山行旅圖山子持進,交太監胡世杰呈覽,奉旨鑿得快,但山峰失款,著金廷標另畫樣,准時再做,欽此。」可知宮中的文書往來,既有以「陳設」輔助說明上述的〈青白玉秋山行旅圖〉,更有以「山子」直接加綴在〈秋山行旅圖〉之後。也就是說,清人觀念上以「山子」指稱「玉某某圖」應該是沒有疑義的,但不解的是,何以乾隆對玉山子的題詠,就是偏偏不喜加註「山子」這個詞彙?

如果把乾隆慣稱玉山子的方式簡化,逕自拿掉當中的「粉本」名稱,姑且以玉山子作為一種器物類型的本質精神,並暫時將乾隆對山子的慣稱直接簡呼為玉圖;那麼,由「玉圖」兩字進行揣測,或許在乾隆的觀念中,根本就是把玉山子視為一種立體圖畫,也未可知?又假設「山子」一詞在清人觀念中,其實猶如「陳設」一詞一樣,其詞性仍只是泛稱性詞彙,故乾隆不喜以「山子」稱之。無論如何,上述的相關假設,目前只能算是筆者的趣味性推測。有關乾隆對玉山子的獨特命題,還得待有心的藝術史學者,從浩瀚的史料中釐清出更精準的歷史面貌。
乾隆以「玉某某圖」的方式稱呼山子,縱然箇中或有其獨特的藝術品味存在,但不能否認的是,由於「玉某某圖」並無法專指某一器物類型,因此在「玉山子」不能與「玉某某圖」進行今古聯結的情況下,無疑也為後人欲對玉山子課題進行研究時,無形設下一堵難以跨越的高牆。筆者強烈懷疑,這是否也是玉山子截至目前為止,依舊缺乏篇幅宏偉之學術報告的主要原因。

清中期,投入鉅額錢財物力
黃金50年.成就一座座玉山子
還好,乾隆稱呼玉山子的獨特習慣,儘管此間背後的具體意義不甚明瞭,但並不妨礙欣賞玉山子的藝術文化價值。事實上,放眼歷代的傳世玉雕作品中,早於乾隆以前的玉山子也不是沒有,例如北京故宮就庋藏有宋代的〈玉鏤雕人物紋山子〉以及明代的〈玉壽鹿山子〉;而管窺上述兩件玉山子的雕琢風格,整體背景偏重於近景樹石人物的營造,相對來說缺乏像乾隆朝玉山子在山水樓閣人物主題之外,還試圖加入氣勢磅礡的繪畫式布局與表現。筆者想要強調的是,上述兩件宋、明時期的玉山子,是否在彼時就叫「山子」?這點首先值得進一步追索與確認。其次,圖畫式玉山子能在乾隆朝異軍突起,誠然有其時代背景支撐使然。

喜愛清代玉器的玩家應該都知道,乾隆二十四年因有平定回疆之役,以致從此之後,產自回疆的和闐玉料得以源源不絕進入內廷,而筆者也曾以乾隆二十七年(1762)始設「總統新疆南北兩路事務」的伊犁將軍為起算點,一直到嘉慶十七年(1812)內廷以玉料充足為由、飭令歲採貢玉減半為止的這50年,為清代玉器展史上的「黃金50年」。根據史料顯示,就在這「黃金50年」期間內,貢入內廷的玉料,不僅多到可以再轉售給蘇、揚一帶的民間玉雕作坊,同時內廷對玉料的篩選既有一套標準可稽,而且一件玉雕作品從設計到完成,還必須經歷畫樣或製樣以及呈覽、修改等數道程序。姑舉乾隆四十九年四月的「行文處」檔為例:「二十五日,太監鄂魯里傳旨,新送來貢玉子二千八百零二塊,山料玉二百零七塊,著舒文前往如意館,帶領官員分析、挑選、畫樣、呈覽,欽此。」一葉知秋,乾隆對玉料的選用講究如斯,這也難怪乾隆朝的玉雕作品向以精美麗緻著稱。
而精美麗緻的乾隆玉雕,尤以玉山子的製作工程最為繁複浩大,特別是大型山子的琢製,有時更是必須動用整個國家的資源,並且往往耗盡好幾年的光景才得以順利完成。例如前文所曾提及的〈秋山行旅圖〉,清宮造辦處的檔案即有相關記載:「今查鑿鏨秋山行旅圖已做至六個月,夜工四個月,約得二成,共用過買辦工銀六百七兩,所用錢糧雖係買辦活計,甚覺遲慢。據通武稱,每日用石匠二十名,連冬令夜工成做,約幹明年四月間,糙胚可得。」由此看來,製作一件大型山子所耗費的人力、物力乃至財力之鉅,簡直已到了讓人難以想像的程度。職是之故,玉山子在製作之初的身價就已如此非凡,因此當它流入拍賣市場、並且成為眾所追求的明星級標的時,試問其市場價格、焉有不往上翻漲的道理?
物稀為貴,行情看俏

大型玉山子得之不易
不過,高度超過100厘米以上的大型玉山子畢竟並不多見,而且尺寸愈巨的山子,由於多屬山料製作,因此玉料所呈現出的天然綹紋也會愈多。事實上,清宮所遺存的玉山子,高度能超過50厘米以上的作品就屬珍貴難得,至於目前流散在文物市場的玉山子則多數在30厘米以下。中小型山子的磅礡氣勢雖然不如大型山子,但玉料的質地與整體的書畫意韻卻也不遑多讓。甚至有些小型玉山子,因為選用上等和闐水料,製作時又能充分利用天然皮色的巧妙搭配,以致具有清雅雋永的筆墨畫意,倘若作品的留白處還鐫有乾隆御題詩,乃至「比德」、「潤朗」、「古香」、「太璞」等乾隆慣用的閒章印款,那就更屬難能可貴了。
統計2006年到2010年之間,出現在拍賣市場的成交玉山子共有78件,其中2006年15件、2007年16件、2008年14件、2009年15件、2010年則有18件。進一步分析上述的數字意義可知,國際拍賣市場在這五年才成交78件玉山子,代表玉山子的傳世數量比起其它古董類型的確少了許多,而正所謂「物以稀為貴」,回頭再看看玉山子每年成交的件數,亦不難發現,除2008年的年度成交件數,亦即14件稍低於15.6件的五年平均值之外,其他四年的年度成交件數則都在15.6件上下起伏,而這也代表玉山子拍賣市場的近年表現顯得十足穩健。

再從玉山子的個別表現來看,2000年以前或許是市場的選擇標的較多,因此玉山子的成交價格普遍不高,例如2000年5月香港佳士得春拍,一件清代〈白玉山子〉的成交價格只有6萬4,625港元之譜。然而五年後,隨著拍賣市場的交易氛圍逐漸增溫,玉山子的成交價格也立即在2006年成功躍登百萬港元的高峰,這件清乾隆〈白玉採藥圖山子〉在香港蘇富春拍以168萬港元的吉祥數字成交,似乎也為玉山子的拍賣市場拉出一路長紅的氣勢。此後,2007年無錫文物曾以人民幣435.5萬元拍出一件清乾隆〈玉留皮御題詩「介如峰」山子〉、2008年5月香港佳士得春拍又接續以456.7萬港元拍出一件清乾隆〈碧玉訪友圖山子〉,再度刷新玉山子的最高紀錄。2009年玉山子雖沒有再繼續往上挑戰歷史新高,但個別成交價格並不乏200萬港元以上的案例,如同一年香港佳士得秋拍即以266萬港元拍出一件清乾隆〈白玉八駿圖山子〉。
玉雕代表,攀登價位新高點
紀錄衝至5,666萬港元

退後幾步,果然是為了讓自己跳得更高。到了2010年之際,真可謂是玉山子發光發熱的一年,因為這一年玉山子的成交價格不僅大幅拉高,如北京翰海一件清中期〈白玉羅漢持經山子〉以人民幣436.8萬元成交,香港佳士得一件清乾隆〈白玉巧雕鹿鶴慶壽山子〉亦以782萬港元成交。更了不起的是,一件出自香港佳士得秋拍的清乾隆〈御製碧玉雕馬遠四皓圖山子〉,不但是以5,666萬港元的歷史天價一舉打破玉山子的全球成交紀錄,同時也宣告玉山子的千萬元時代已然正式降臨。
台灣有座東亞第一高峰──玉山,而古玩市場則有數座氣勢恢宏的玉山子。玉山是台灣的精神象徵,玉山子則未嘗不能是玉雕作品中的箇中代表。筆者深信,未來國際拍賣市場只要還能有超過30厘米以上的乾隆御題玉山子現身,玉山子要再度挑戰下一個歷史高峰的機率,看來應該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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