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中國文物拍賣市場走勢震盪劇烈，春拍的榮景過後，隨著世界經濟趨勢下滑，游資與熱錢縮手觀望，下半年各拍賣公司的總成交額明顯縮水，發生了2008下半年金融風暴過後的首次衰退。
2011拍賣整體走勢回顧
自2000年以來，中國文物市場步步墊高，看好未來趨勢的投資人也相繼投入市場，拍賣行日益增加。雖不斷有專家提出泡沫化的危機警告，不過這股上升的力量依舊在2011年開春時節持續爆發，在4到6月之間，亞洲各拍賣行輪番傳出捷報，各行總成交額紛紛來到史上的最高水位，成績幾乎都是三年前的十倍以上，尤其書畫版塊更是一片歡呼，勁揚走勢較器物市場更勝一籌。
書畫問來歷，名家作品依舊牛
書畫市場中，古書畫市場資金漸漸集中在來歷清楚、較為開門的作品上，過去幾年瘋狂炒作的現象減少，顯見市場日漸成熟。近現代部分則是全面開花，一線大師持續拉大價差空間，其餘名家作品也大幅跟漲。2011年春季各大公司的眾多書畫專場中，表現亮眼者比比皆是，其中又以香港蘇富比於5月31日舉行的「梅雲堂藏張大千畫」專拍最具代表性。這是香港蘇富比首次於春、秋兩拍之外增加的專拍，主打張大千之友梅雲堂主人高嶺梅收藏的作品，最終25幅拍品創下總成交額6.8億港元的驚人成績，其中一件〈嘉耦圖〉以1億9,106萬港元成交，刷新張大千作品拍賣紀錄，另外每張畫均價超過2,720萬港元，也寫下書畫專場新猷。
其他各大拍場的大千作品也屢創高價，如嘉德「四君子──齊白石、徐悲鴻、黃賓虹、張大千」、保利「渡海三家海外集珍近現代書畫夜場」等皆表現突出。據法國Artprice公司統計，全年度張大千作品拍賣成交總額約5億餘美元，超越畢卡索的3.2億美元，躍居全球藝術家交易量首位，標誌著2011年中國書畫市場的耀眼輝煌。
另外，春拍書畫的暴漲情況還可從拍賣公司的統計數字中窺得一二。中國嘉德15個書畫專場就拍得人民幣31億8,398萬5,000元（以下未標示幣值者皆為人民幣），比大獲成功的2010秋拍的26億2,111萬300元更上層樓，齊白石〈松柏高立圖．篆書四言聯〉更創下4億2,550萬元的個人新紀錄，較數年前上海道明所拍價格超出20倍，再次續寫中國書畫市場的燙金傳奇。另外，北京保利也不遑多讓，以19個書畫專場拿下30億3,299萬5,350元，同樣大幅增長。
器物競價轉淡，步向整理
雖然器物方面乍看之下整體成交額也不錯，且有幾個專場表現相當突出，如中國嘉德「讀往會心──侶明室藏明式家具」以100％成交，70件作品共2億4,790萬6,000元的大價再次掀起一股明式家具旋風，王世襄舊藏〈「大聖遺音」琴〉拍出1億1,500萬元，引領古琴拍賣走入新紀元等，也是當時的市場焦點；然而總體而言，春拍瓷器工藝品華麗的數字主要是由爆量的拍品所堆砌而成，實際上各大公司器物部分的成交率，都明顯較書畫有段差距。親自至拍賣現場的買家更會注意到，古董器物拍場的競價氛圍明顯轉淡，成交作品經常在預估價內拍出，高價作品更是流標眾多。
此現象可以蘇富比春拍重量級專場「玫茵堂珍藏──中國重要御瓷選萃」為例，這個吸引全球藏家目光，總預估價高達7億港元的世紀專拍，在爆滿人潮中竟僅交出成交率七成、成交額3.99億港元的成績單。雖然盤後有台灣買家以2億港元承接了清乾隆〈御製琺瑯彩「古月軒」題詩「錦雞花石」圖膽瓶〉，9,000萬港元買下明成化〈青花瓜藤紋宮碗〉，使成績勉強及格，但如此表現實是遠遠低於各界對這個重要收藏的期待。其餘各大拍場的器物專場也多缺乏衝力，定價在數千萬、甚至上億天價的瓷器及工藝品，藏家多不買帳，一個接一個流拍。
其實2011年初，就有許多業內人士憂心忡忡地指出，2010年創下天價的瓷器有許多件其實並未真正完成交易，華麗的榮景下，其實潛藏著破滅的危機。另外國際上希臘自2010年財政即現困難，必須以鉅額融資來設法支付大量到期公債，當時歐元區國家與國際貨幣基金會向希臘提供總值1,100億歐元貸款，讓希臘暫度難關。然而杯水車薪，地雷隨時會再引爆，因此許多金融商品投資人已開始進行獲利了結。藝術品投資人有不少也正是投資理財高手，春拍時也開始將持有的藝術品脫手，或僅作壁上觀。在第一屆「玫茵堂」專拍過後，似乎正宣告中國古董器物拍賣長達三年的波段漲勢已開始步向整理回檔。
歐債危機×降評風波＝超完美風暴
進入下半年，世界經濟開始震盪，由於美國政府對長期財政赤字未能提出任何有效解決方案，標準普爾調降了自1941年以來美國公債所維持的AAA最高信用評級。歐盟等國債務情況更是日趨嚴峻，尤其希臘財政問題惡化消息頻傳，國際經濟情勢愈趨悲觀，各國股市一瀉千里。以港股為例，8月初恆生指數還守在2萬2600點左右，豈知僅一星期間就摔了3300點，來到1萬9930點。整個9月頹勢未能好轉，指數持續下探至1萬7592點；10月開盤後，更是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2、3日加速探底，僅僅兩天再度狂瀉1342點，以1萬6250點作收，令投資人驚慌失措，信心潰散。在這種惶惶不安的氣氛中，蘇富比於10月4日揭開亞洲文物拍賣序幕。
於危機中率先登場的中國書畫部分，挾梅雲堂的餘威，依舊銳不可擋，成交率高達95.9％，成交額達7億3,800萬港元，不但大幅超越拍前預估價，還創下蘇富比中國書畫拍賣最高總成交額紀錄，似乎歐美金融問題只是地球另一端的事。然而隔日的中國瓷器與工藝品部分，全場只有52.7％的成交率，可說是近年最差，總額4億189萬港元，也未達拍前預估的5億港元以上。兩相對照，書畫、器物之間的懸殊對比較春拍更為明顯，令人印象深刻。
這種現象或許與前述世界經濟發展的情勢有關，相對於歐美景氣的低迷，亞洲經濟尚能勉力維持穩定，古玩市場動能未退，因此占中國拍賣市場最大份額達六成以上的書畫部分仍能不受影響，維持高檔。瓷雜部分一旦歐、美買家縮手，自然難以獨自支持，拍賣市場必須靠書畫版塊來Hold住場面。
然而進入10月中旬後，歐元區如希臘、愛爾蘭、葡萄牙等多國負面經濟新聞依然頻傳，紓困方案未能明朗，希臘在幾乎瀕臨破產的局面下，居然還要舉行公投決定是否接受歐盟援助方案，使歐債問題更添變數、難以緩解。觀察家們擔心問題若無法徹底解決，將為世界經濟帶來嚴重危機。
國際經濟情勢前景不明的情況下，中國終究也未能置身事外。投資人信心鬆動，上海綜合指數下半年多呈下降走勢，12月最低曾下探2170點，較2001年6月最高點2245點還低，股民們紛紛自嘲「十年一覺A股夢，夢醒還是兩千二」。此現象除反映投資信心問題，也連帶牽引出中國房地產泡沫化、通貨膨脹、經濟轉型困難、貨幣政策過緊、中小企業資金緊缺等諸多因素，使中國的潛在增長能力也受到質疑。
春後趨勢走緩，各家調整策略
據了解，很多拍賣公司早在春拍過後就意識到趨勢走緩，因為春拍時成績雖好，許多收款情況卻不甚理想，顯示經濟狀況不佳，買方資金調度困難。然而秋季時，較蘇富比稍後登場的中國拍賣公司似乎並未充分警覺到態勢的嚴重，中國嘉德秋拍推出更大量的拍品，其中包含大批精彩高價作品重裝上陣。然而，這些規劃卻明顯不敵金融亂流，以大量黃花梨、紫檀木築起的兩道堅實堤防「姚黃魏紫──明清古典家具專場（一）、（二）」輕易滅頂，成交率僅僅34％、46％。精品連連、備受矚目的「大觀──中國書畫珍品之夜」，雖說在齊白石〈山水冊〉1.94億元、王翬〈唐人詩意圖〉1.265億元等加持下，還有10.73億元的不錯成績，然而仍低於原先預期，成交率甚至只有67.79％。中國嘉德秋拍書畫部分成交額約26億，較春拍31.8億元下滑，書畫部分明顯已Hold不住，其餘部分下滑更多，秋拍總體成交額從春拍的52.23億元陡降至38.58億元。
目睹嘉德的狀況，稍晚登場的各大拍場都緊急做了一些調整，或勸客人將底價過高的拍品價格調降、或提前撤拍減少拍品數量、或預先擬定某些現場策略等等，儘量降低傷害，最終各拍場秋拍整體數據大多也僅略為衰退。根據雅昌藝術市場監測中心的統計，2011年中國藝術品秋拍成交總額為428.07億元，較春拍428.42億元稍稍下降，加計兩季之間的7月拍賣77.5億元，全年度成交總額達934億元，較2010年573億元成交額高出63％。然而有參與市場的人都明白，秋季數字已經過大量人工粉飾，實際衰退情況遠較帳面上的要嚴重許多。
2011特殊市場現象
力撐場面、灌水加倍
回顧2011拍賣，爆衝的春拍應屬大波段行情中的末段走勢，器物率先開始震盪，秋拍則正式進入回檔整理階段，書畫最終也無法獨走，秋季開始反轉與器物一起下跌。這是中國文物拍賣市場在2008下半年金融風暴後，三年多來首次的衰退。原本信心滿滿推出有史以來最大量拍品的眾拍賣公司，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公司為了不讓成績單過於難看，不得不灌入更多水分。
本來灌水是中國拍賣行業的常態，不過之前的灌水經常是為爭奪媒體焦點、或行業間的彼此競爭，多屬錦上添花；然而秋季的灌水則是為避免近乎崩盤的尷尬而作的勉力拉抬。由於整體成交率處於低檔，加上大多數成交者也僅是在預估價上下徘徊，使得一些衝出大價的作品猶如自旱地拔起般，奇妙而壯觀。各種數字明顯失真，投資人在評估行情時，必須參照實際市場狀況及相關資訊，才能做出較正確的判斷。
市場全球化、世界零價差
雖說2011年器物市場衝價的狀況較少，然而還是偶有激情場面出現。3月22日紐約蘇富比春拍就上演了這樣一場張力十足的大秀，「戴潤齋珍藏瓷器及工藝品專場」中，一件原預估價800～1,200美元、標示為「類屬民國瓷」的〈描金印花粉彩壺〉，由於帶有乾隆款，在七組認定其為乾隆官窯的中國買家激烈競爭下，居然飆出了1800.25萬美元的天價，創下成交額超過預估低標2萬2,500倍的驚人紀錄（按：關於此壺資料請見後文）。
這個事件說明，2011年市場全球化的情形更為徹底，眾投資家寰宇蒐奇，世界性地積極撿漏。然而彼此爭搶下，撿漏變成了堵漏，中國買家用人民幣在全球堵漏所築起的高堤，讓其他買家難以跨越，區域間也價差不再。
這類情況也發生在台灣市場，過去幾年由於台灣行情一直趕不上北京、上海等地，不少業內人士都至台北找貨或到拍場舉牌，然後馬上「南貨北賣」賺取價差，速度之快、風險之低，近乎套利。由於逐利者眾，價格差距日益縮小。台灣方面沉寂多時的書畫拍賣也因而逐年加溫，其中表現最佳就屬台北藝流，2011年的幾次拍賣都有相當好的成績，另外幾家新的拍賣行也在此現象的鼓舞下相繼成立。
瘋收藏、專場細膩化
拍賣行數量增長的狀況不只於台北，市場原爆點北京增加更多，北京一地原就有超過300家拍賣公司，秋季時又再增加五家。家數增長之餘，為衝高成交額，拍賣公司又屢屢進行海洋戰術，加乘效果下，單季總拍品數量更是驚人，令藏家疲於奔命。海洋戰術的缺點是讓重要名作淹沒在大量拍品中，為求突顯，拍賣公司分門別類，把品質較佳的作品集中，規劃各式專場，有時一件、兩件作品也形成專場，形成一季拍賣動輒出現數百個專場的現象。由於這些專場拍品較少，主題集中，有時還添入私人藏家的想法，因此行銷手法也相當多變活潑。比方2011年適逢辛亥百年，就有許多專場主打民國名人墨蹟，並收到不錯的效果。
專場放量的情況也與收藏群體擴大有關。由於愈來愈多藏家開始做重點式的專項收藏，拍賣公司為瞄準客戶，也必須將分類細膩化。書畫方面除了各大師、畫派、扇面、成扇的專場外，也有特殊畫題如佛教題材專場等。另外一些過去都歸入大項目的工藝品也開始細膩分類，比方保利的「清代宮廷服飾夜場」，西泠的「中國歷代庭園藝術石雕專場」、「歷代紫砂盆專場」，嘉德的「新中國金銀幣」、「近現代機製幣」，匡時的「古美術文獻專場」，華辰的「蘇繡藝術精品專場」等等。另外還有各種茶具、紫砂、文房方面的細項。這些新專場的推出，除了代表收藏家日漸成熟深入，也提示了收藏圈的活潑、廣度與多元性。
展望2012，回歸精緻路線
近十年來，古玩拍賣市場已經過2003年SARS、2008年金融風暴等多次震盪的洗禮，根據經驗可知，每次回檔整體規模雖會萎縮，但品質優良、內蘊深厚的精品都相對具有支撐，低價普品或模稜兩可的東西則會摔得特別重，因此回檔、調整其實並非壞事。浮濫資金的炒作下，藝術文物價格相當混亂，比方近現代書畫家的價格遠遠超越古代大師，炒作現象明顯。此外藝術品的價格也已來到高點，動輒上千萬、過億的價格，遠遠超越藏家正常負擔範圍。從數字上看，中國藝術品拍賣市場從2000年春季6.64億元一躍到2011年春季428億元，漲幅過快過大，也使階段整理無法避免。此時段若能理性沉澱心情，重新審視藝術品，關注藝術性強或歷史定位明確的藝術家，汰弱留強，也是不錯的積極作法。畢竟有漲有跌、供需平衡才是較為健康的市場。
漲跌轉換之際，量與質也會開始發生變化。近年有不少拍賣行負責人發出深沉喟嘆，希望拍賣行業能停止彼此間的數字競爭，轉而提供藏家更精緻的拍品、更貼心的服務。然而現實狀況並不允許，若拍賣行不衝量衝價，製造新聞焦點，就得不到市場的關注，漸而形成惡性循環。2011年可說是有史以來中國拍賣公司數量競爭最徹底的一年，每家公司的拍品動輒以千件為單位計算，這種方式在市場上揚的趨勢中雖可衝高成交額，然而在盤整或下滑階段，炒家減少，真正懂行的藏家出手又謹慎精準，大量拍品反而成為拖垮成交率的絆腳石，破壞拍賣節奏與現場氛圍。其實有些西方拍賣公司，無論市場如何起伏，在徵件方面一直維持穩定適中數量，如此不但容易保持拍品水準，在拍賣時程及拍賣環境方面更能精準控制，形象提升之餘，拍賣成績也毫不遜色，正可作為中國拍賣行的借鏡。展望2012年，雖可能是市場震盪整理的一年，然而拍賣公司或許可藉此機會，在拍賣形式上做些調整，順勢將未來的拍賣環境精簡、精緻化。
圖片提供｜曾裕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