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玉山──
游刃漢和,馳騁中西
林玉山(1907~2004)是近百年來台灣畫壇極具代表性的一位畫家。其出生之時,日人據台不過12年,幼年雖受日本公學校教育,然而家庭生活尚是漢人基本形態。在成長的過程中,先以家中事業傳統的畫藝為基礎,自小在「風雅軒」裱畫店兩位畫師蔣才和、蔡禎祥指導下,接觸傳統水墨的民俗繪畫;稍晚師從日籍書記官伊坂旭江學習水墨「四君子」,並對於傳統文人繪畫內涵有更深層的體認。1926年受伊坂氏鼓勵,赴東京川端畫學校,從西洋畫科的基本實技學起,之後轉入日本畫科修習。
1935年,林玉山受到嘉義地區美術愛好者的援助再度留學日本,受教於京都堂本印象門下,得以一窺京都畫風及收藏中國唐、宋繪畫的堂奧,並在堂本氏的寫生觀念指導下,藉著師法造化豐富其創作內涵。在故鄉嘉義地區,他與藝術贊助者──琳瑯山館主人(張錦燦、張李德和伉儷)熟稔,又與嘉義宿儒學習漢詩,使他具有漢文化的詩畫本色;另外,他也曾有機會與來台遊歷的書畫家王亞南(1881~1932)接觸。
1945年以後,台灣又回到以漢文化為主導的環境,此間儘管有正統國畫之爭,不過在水墨畫的現代化運動下,林玉山以「漢和」之間的素養,游刃有餘,也贏得尊敬;期間也有機會於南洋與美國境外講學,遊歷中國。這樣的經歷在百年間的台灣畫壇也難有人可相提並論。他從這樣的時代背景孕育畫藝,也在這個變化的百年創造他的時代。
隨興選題,隨畫變表現法
放眼中國在19、20世紀與日本的繪畫交流,當時畫壇主流始為海上畫派、繼起則為廣東嶺南派諸家,乃至於有傅抱石(1904~1965)攜回的日本經驗;相較之下,若從林玉山的畫歷來探討,他仍有傑出之處。因為相對於當時的中國大陸,日據時代的台灣青年接受教育,對日本繪畫藝術的了解更為直接,林玉山即是如此。
繪畫的要素是「形與色」,日據時代的「寫生」觀念是根據「形」的基礎發展而來,那麼東洋的造形色彩加之以傳統筆墨又會如何呢?林玉山從漢文化生活出發,繼而建立「台展型」的風格,用傳統的畫語來說,亦即以色彩明麗的工筆畫居多;1950年遷居台北後,又以水墨融合膠彩於一體。這樣大致的二分法,固然或有非議,然而林玉山對於骨法用筆與隨類賦彩,乃因形因色而生,應是所謂「法無定相」。1979年他曾明確表示︰「自己作畫……是多方面之試作,隨興而選題,隨畫而變表現法,如填彩或淺絳,或水墨,至於精密或寫意,卻無定則。」他也曾向筆者言道,畫中有許多的水墨表現,只不過是重現少年時的傳統根源而已。前述這一段1970年代的話,也足以說明林玉山作畫歷程之因緣獨特,當非大多數同輩畫家所能相比擬。
1955年1月17日,林玉山致梁又銘(1906~1984)的一封信件,也可以佐證融合傳統的此一觀點:「又銘吾兄大鑑︰本日於《聯合報》拜見關於現代國畫的懸河宏論,感激莫名。此論甚為正大公平,此篇可以喚醒內地作家,莫使一味守成,又可以教誨本省作家,於創作外毋忘考研國粹,以挽救頹風。對於兩方面都是頗為圓滿而有益,兼之頗有價值的金科玉律。如果我輩若有靈性,看過此論不能無感動,若有藝法良心的人,應提出勇氣而實踐。倘若國畫家個個有此良心,願做下去,將來我國之文化不怕不能與世界並駕齊驅也。」信中強調如要調和內地畫家之守成,又可以使本省作家不忘本,就是要有開闊的心胸。這是林玉山夫子之自道也。
若從這封書信的理念,再回頭窺探林玉山的作品,當可看出他在時代的因緣裡所創造出的獨特風格。前已述及其畫學淵源,此處再就作品加以說明:1927年入選第一回台展的〈台南大南門〉,是先完成西洋水彩的風景寫生後才完稿;1928年的〈春夏花卉〉(圖1)則是一幅具有日本重彩風格的台灣花卉群芳譜;1929年入選台展第三回的〈周濂溪〉(圖2),卻又是一幅完全屬於中國傳統的人物畫。隨機取樣這三年間(1927~1929)所遺留的作品,可廣泛地說明其畫藝所包容的範疇。


動趣:半空潑墨,萬壑轟雷
1929年的〈周濂溪〉畫中,人物的開臉與神情生動,加上細緻的衣紋描法及樹幹與庭園岩石的皴法、欄杆的界畫,無一不顯示畫家的基本功夫,或者說是傳統畫家的「用筆」之所在。相對於水墨技法,1934年〈林和靖〉(圖3)的賦色則已富含日本色彩,題材可能是來自前述畫稿中山崎朝雲(1867~1954)的圖樣。至於線條部分,則因使筆的提按,讓輪廓線的起筆、收筆之間有了粗細變化,最明顯的例子是畫〈迅虎〉(圖4)斑紋的用筆,不知能否借用人物衣紋的「折蘆描」來形容?若回到傳統書畫一體的脈絡,元代趙孟頫(1254~1322)的名言「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應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是書法落實於繪畫的舉證,而這種「石如飛白」的表現,同樣也可以在林氏描繪山石岩壁的畫法中看到,如〈臥龍圖〉所見一般。


岩壁之外,林玉山更擅長將「飛白」技法運用在描繪千年古木的樹幹上。飛白筆趣本有骨鯁、突兀蒼老的意味,在他筆下,如〈幽谷情趣〉中的千年古木,不僅都使用「飛白」筆法畫出;更有甚者,還藉著紙張本身的皺紋,出現因紙面凹下、而不著色彩線條的許多小白點,因而有了自動化的「飛白」效果。又如畫海濤的波浪洶湧,用的也是「飛白」筆法,〈龜山遙望〉即是如此。用筆是借墨而留下之痕跡,「飛白」的「飛」字,本是快筆而成的描述,古人說是「當其下筆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反過來說,要畫「風雨快」時又當如何?1995年的〈夜潮風雨〉,自題「半空潑墨,萬壑轟雷」,畫中呈現怒流排雨之狀,筆墨具有一股難以遏止的氣勢力量及速度感,而且有情韻、有節奏;如此風馳雨驟,藉由意趣所造成的生動境界寫照,豈不是「筆墨到來元氣淋漓」?此外還有筆墨雄健者,如1983年〈野豬〉諸作;另有溫婉者,如1964年的〈朦朧月色〉。
前述這部分林玉山早年即已具備、日後並持續發展的筆墨一格,正是用來融和與消化前賢的因素;以其師堂本印象(1891~1975)1932年畫的〈冬朝〉為例,白鷺以白粉點染為主;而林玉山1948年的〈一林寒意〉(圖5),白鷺的輪廓則用線條勾出,配景是台灣獨有的木麻黃,直接用青綠畫出針葉,樹幹也是水墨、勾染並重。

乍見重筆重墨的傳統
日本畫家平福百穗(1877~1933)的〈荒磯〉,以大屏風畫出台灣常見的海濤洶湧,海鳥群戲於大海、岩上的景象。而林玉山畫海景荒磯海鳥的相關例子,則有1978年的〈濱海風濤〉、1988年的〈風急浪高〉,兩作畫法均自傳統的筆墨幻化而出,可以看到強調浪濤的飛白筆觸,當然也有運用石青顏料的共同色感。
林玉山亦心儀另一位日本畫家竹內栖鳳(1864~1942)。由其隨興的小品畫〈小橋流水〉,即可看出構景乃源於竹內栖鳳的〈水村〉。而就牧童、麻雀、貓頭鷹、猴這類題材而言,竹內栖鳳於1893年有描繪京都郊外景色的〈春郊歸牧〉,林氏則有1937年畫寫古早台灣農村的〈牧童圖〉;此外,竹內栖鳳〈百騷一睡〉與林氏1963年的〈南郊即景〉(圖6),亦同樣在描繪麻雀於收成的稻草堆旁覓食之情景。若說竹內栖鳳的畫風是精緻地呈現現實,那麼林玉山則本著其精準的物象寫生,使用熟練的筆墨技法,讓畫面看來筆墨色彩豐厚,構圖更是渾然一體。又如果將竹內栖鳳描繪雪中的〈貓頭鷹〉比之於林玉山1963年的〈靜夜月〉,可見到林氏畫作取材自「月起驚鵲移」的古詞意:一輪明月滾金球,月光使夜鳥為之驚動;畫家把詩意融入畫面,以具象畫貓頭鷹,又以半具象描繪藤花綠葉,藤蘿穿串纏繞,筆意若草書之奔龍走虺。

林玉山在日本京都時期,也十分欣賞榊原紫峰(1887~1971)極富宋人風味的花鳥畫。筆者依稀記得林氏在師大美術系的課堂,曾出示一份在美國加州買到的紫峰花鳥畫月曆,並說道︰「其實,我對於細筆的寫生把握,遠過於大筆的寫意。」然而,從林氏1937年與1940年的兩幅〈松鷹圖〉,吾人不難看出這類近於紫峰所繪花鳥的〈畫鷹〉之作,還是存在著傳統水墨「重筆重墨」的因素。
西潮起,堅守「出腹自然」
當代運用傳統筆墨及色彩的畫家,如何對應於近40年來畫壇的演變以及西方藝術思潮的衝擊?以林玉山作於1952年的〈夏雲〉(圖7)為例,此畫看似具有抽象意味,不禁讓人想到古代畫人說過「夏雲多奇峰」。不過林玉山認為其畫風的改變,應該是「出腹自然」(閩南語)的,他也舉堂本印象為例,說明其雖源自日本畫,但研究過印度、中亞及歐洲各類繪畫;到了晚年林玉山訪歐後,便自然而然地出現抽象畫風。至於林玉山如何藉由自然形象之美,觸發出抽象造形?他亦曾有一番提示:「1961年,於同事廖繼春教授宿舍,見籬笆上爬滿藤條,本隨手隨地寫生習慣,提筆畫出。當時對藤的曲迴婉轉,不規則造形美,頗有感觸,又於另一幅畫藤上題道:『繪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器形追求也。』1966年,赴日旅行,重謁堂本印象老師,見到師門之抽象畫法,認為可以做一嘗試,試著以藤為題材,畫過幾幅近似抽象的作品。」堂本印象的抽象作品,往往以奔龍走虺的線條為畫面主要結構,此與林玉山〈交響〉畫面中交纏之藤條,實有異曲同工之妙;而藉由書法的基礎,或許更容易助長畫中的結構氣勢。

日據時期有所謂「南國風光與炎方色彩」的觀點出現,乃是源於殖民者對照日本「內地」與台灣「南國」不同的地方主體,以及兩地相異的自然氣候變化而產生。然而在中國畫論常談的是筆法、墨法,相對地少談色彩。在日本川端畫學校時期,林玉山曾參觀法國繪畫展,啟迪對色彩的思索;在日本旅居期間,亦有更多的機會看到日本畫作。中國畫史內少有日本繪畫的記載,其中一則是遠在12世紀初的北宋《宣和畫譜》「日本國條」︰「日本國……有畫不知姓名,傳寫其國風物山水小景,設色甚重,多用金碧。考其真,未必有此,第欲綵繪粲然,以取觀美也。」所謂「綵繪粲然」的特色,或許可為林玉山取法。
隨類賦彩,明麗浮光裡
關於傳統中國畫的設色觀念,6世紀謝赫的「六法」就曾提出「隨類賦彩」;然而在「隨類賦彩」之下,並沒有再進一步指出色彩是隨光照而來的變化。宋代沈括《夢溪筆談》的一則故事,說明了這位科學家所觀察到的光與色:「歐陽公嘗得一古畫牡丹叢,其下有一貓,未知其精粗。丞相正肅吳公,與歐公姻家。一見曰:『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睛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文中指出,花色「燥」是日正當中陽光照射所致。說來令人不解,傳統畫論對四時陰晴明晦多半有所提示,卻不曾指出這其實就是「光」的變化。
直到17世紀初期,來華傳教的利瑪竇帶來歐洲油畫,中國人見後讚嘆不已。利瑪竇對此有一段評論︰「中國畫,但畫陽,不畫陰,故看之面軀正平,無凹凸相。吾國畫,兼陰與陽寫之,故而有高下,而手臂皆輪圓身。凡人之面,正面迎陽,皆明而白;若側立,則明一邊者白;其不向明一邊者,眼耳鼻口凹處,皆有暗相。吾國之寫像者,解此法用之,故能使畫像與生人亡異也。」這是藉亮光與陰影之對比加強物像的立體感。中國人或是中國畫終究無法接受陰影存在於畫面,這點直接反映在肖像畫的表現上。雖然明清之際的肖像畫已受西風影響,試圖表達眼耳鼻口的凹處,不過基本上還是以同一色調和明度變化來處理。
那麼畫家該如何處理陽光普照下的景物?實際上,陽光充足,色彩自然就會特別亮麗。例如林玉山1930年的〈蓮池〉,晨光躍金,用泥金細點來表達。1947年的〈錦翼迎風〉、1955年的〈春江水暖〉都是重彩亮麗,光彩奪人眼目。1973年的〈雞冠花〉則以紫紅為花,以石青橙黃等色反襯;1975年的〈水葵花開〉(圖8)更讓粉紫與墨綠並呈,搭配墨韻,襯以黃地。此兩幅皆花葉柔嫩,迎風欲動,其色調雖源自膠彩重色,但繪於吸水性的宣紙上,以小寫意筆法為之,似乎在當世未曾得見。此種畫法雖未特地強調光源,卻是色彩清麗雅淡、盎然滿紙,於古今畫手獨樹一幟。

1981年的〈峽谷餘暉〉(圖9)畫下夕陽返照,遠景岩壁的受光處,用朱黃兩色,最亮處幾近於黃白,中景光影交雜,少有受光的地方則用花青、石青和墨色鋪陳,在底處一片煙蒸迷濛。同年的〈峽谷風光〉遠天染青,隔著前景為大樹與岩塊,襯出一大片映著黃豔陽光的岩壁。1996年的〈玉山晴雪〉(圖10),表現出冬陽下藍天映出白雪,陰影用墨和石青,中景浮出一抹黃暉,微雲若輕紗繞山,所謂「吾國畫,兼陰與陽寫之,故而有高下」。更進一步,〈瑞士雪山〉則是金天在望,群峰也是有分白陽、黑陰,雲環繞群山,只露出尖峰,畫尖峰的筆調短促、帶著一種節奏感,更增強了此浮光躍動的視覺性,又是一種創新。還有1965年的〈白沙灣〉、1984的〈黃沙丘〉,也同樣強調設色之法,對於「南國風光與炎方色彩」的觀點做出直接回應。


圖片提供|林玉山家屬
作者|王耀庭(前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處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