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春3月,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第25屆「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邀得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退休兼任教授傅申教授擔任主講嘉賓,舉行專題三講等一系列活動。「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旨在發揚學術風氣及培養文化風格,自1978年由錢穆先生(字賓四)親自主講第一屆講座以來,早為海內外學術界所關注之盛事。歷屆主講者,無不是在中國文化各研究領域中有重要貢獻與突出成就的中外學者。(註1)傅申教授為國際著名學者,集藝術史家、書畫鑑定家和書畫篆刻家於一身,此次來港講學,與聽眾分享近年研究成果及心得,堪稱今年香港學界一大盛事。而他自言,歷屆講者都是其所仰慕,並有師友,能與之同列,自然另具深義。
錢賓四講座三題
◆書畫船──流動的畫室

第一講於3月25日下午假香港歷史博物館演講廳舉行,由中大藝術學講座教授蘇芳淑教授主持。蘇教授在開場介紹中以傅教授歷年逾200項著作為例,(註2)讚揚他學術研究的廣博,並回憶了學生年代在普林斯頓大學初相識的歲月。
「書畫船」是探討古代交通地理與書畫創作鑑賞之關係,其研究源於傅教授發現歷代許多書畫、題跋都是舟中所作,常有「某某作於××舟次」之款識,特別是元代以來非常普遍。這與當時書畫家多集中於江浙一帶,且以水路為主要交通網絡密切相關。他首先介紹了書畫船的形制,說明古代的船隻有充足空間供文人進行書畫創作鑑賞。接著回顧了董其昌以前的書畫船,代表人物為宋代的米芾,「書畫船」一詞也是始於他,其〈吳江舟中詩〉(圖1)、〈跋《蘭亭序》〉(圖2)等名蹟就是舟中所作,黃庭堅便有「滄江盡夜虹貫月,定是米家書畫船」詩句記之。

此後不管趙孟頫、文徵明等,都時常於舟中創作、題跋、鑑賞書畫,湧現了不少經典作品。如趙孟頫57歲乘船北上入朝為官,歷經一個多月舟旅,無事便展玩所攜之獨孤本〈定武蘭亭〉,興之所至更題跋多達13次,成就著名的〈蘭亭十三跋〉(圖3),即為書畫船作品之佼佼者。接著傅教授談到明代董其昌的書畫船,及書畫船與書畫創作、鑑賞的關係。董氏一生共有八次重要旅行,幾乎是以舟代步,相當多的書畫題跋和創作都是在船上完成。曾特意攜帶所購董源〈瀟湘圖〉(圖4)乘船至湖南一帶,於舟中展觀,並與實景對照。此後,書畫船的應用屢見不鮮,如乾隆皇帝便常攜帶自視為真蹟的〈子明卷富春山居圖〉巡幸各地,多次於舟中對景展玩、題跋。傅教授指出,西方只有近代的莫內(Claude Monet,1840~1926)把畫室設於艇上,但它卻是固定的。中國則不同,書畫船的傳統悠久,會隨著書畫家四處遊走,是流動的畫室。又因景隨舟移,書畫家不需走動,便可飽覽連綿景色,如同展閱山水長卷般臥遊山水。而舟行所見更是創作的動機與靈感來源。因此,他將中國山水畫分為兩大類:描繪山中所見的「山行山水」,和描繪舟旅所見的「舟行山水」。可惜的是,隨著時代的改變,公路、鐵路及航空已成為今天的主要交通,省時快捷;加上今人旅途中有科技娛樂作為消遣,書畫船至民國以後幾乎已完全消失。
◆乾隆丙寅──鑑藏書畫的豐收年
第二講3月28日下午於中大祖堯堂舉行,主持人為中大藝術系系主任莫家良教授。莫教授在介紹中也讚嘆傅申教授對中國書畫的出色研究,著述等身,(註3)並認為乾隆研究是瞭解中國書畫鑑藏史不可繞過的重要課題。此次傅教授又以乾隆某一年(丙寅)為探討中心,視角獨特。

1764年,歲次丙寅,為乾隆十一年。乾隆皇帝這一年的書畫鑑藏活動特別頻繁。首先,他收到了東晉王珣的〈伯遠帖〉,與宮中舊藏(傳)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傳)王獻之〈中秋帖〉合稱「三希」,貯於養心殿西暖閣之「三希堂」,並多次以行楷及章草書寫〈三希堂記〉(圖5)。此後,他不但時常臨習此三帖,達到惟妙惟肖,在丙寅這一年更於此三帖上一再題跋,並作小畫,也令眾臣和詩,其喜愛程度可以想見。同一年,他又收到歸於北宋李公麟名下的〈瀟湘臥遊圖〉。因它與之前所收顧愷之〈女史箴〉、李公麟〈蜀川圖〉及〈九歌圖〉都曾是海上顧中舍舊藏,並有董其昌題跋,分散後在乾隆手中重歸於一,故將它們貯藏於建福宮靜怡軒之「四美具」中,合稱「四美」。乾隆對這四張畫也十分鍾愛,不厭其煩地多次題以內容相似的題跋,並於後隔水分別畫上四君子,時間也全在丙寅年。
最後,則提到「畫禪室」,這本是明代董其昌的書齋名。乾隆先後在丙寅及前一年收到兩卷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經比對後,他將先收到的「子明卷」定為真蹟,並時常攜帶巡幸各地,前後題跋多達55次,為其題跋眾多畫卷之最,僅丙寅一年就題了不下十次。雖然說「子明卷」已被今日學界公認是偽蹟,但上面的題跋仿若乾隆日記,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乾隆也因該卷為董氏「畫禪室」鑑題之物,遂把咸福宮西室命為「畫禪室」以藏之,並令日後凡收有董氏題識者皆藏於此,當中就包括王維〈雪溪圖〉、韓幹〈照夜白〉、蘇軾〈二賦〉等赫赫名蹟。至於《御製詩集》,僅丙寅一年就有696首詩,當中題書畫者就有74首。同一年臣工承命所作之畫,也不在少數。足見此年確為乾隆書畫鑑藏之豐收年。傅教授最後指出,歷來多有批評乾隆題跋太多而破壞書畫,也譏諷其字為「麵條字」;然而,乾隆每次題跋都小心經營,在書法上也很用功,精力過人,可視為故宮博物院的奠基人。他愈研究愈佩服乾隆,並且提出「乾隆學」的觀點。

◆〈富春山居〉火前本全貌&〈九珠峰翠〉
第三講有兩題,於3月30日中午假中大邵逸夫堂舉行,由中大中國文化研究所利榮森中國文化講座教授屈志仁教授主持。屈、傅兩位初識於1972年中大的研討會上,近40年後老朋友再次聚首中大,別具意義。屈教授讚揚、總結傅教授的治學特點有三:首先,集合藝術創作、文獻考證和個人心得於一身,雖然這於近代並不稀奇,但當代已少有人可以如此;其次,對書畫研究的全面和細緻,常常看到別人看不到之處;最後,常就書畫創作的地理、特點,作實地考察。他認為傅申教授不單是書畫鑑定大師,也是一位才子。

元代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被視為中國山水畫的巔峰之作,自1350年問世以來,便為畫家臨習的楷模,更為鑑賞家爭相收藏之作。明末清初吳洪裕因深愛此畫,臨終前命家人火殉,幸被救出,然前段已頗有毀損。從此,後人對該畫的原貌各有說法。其前段殘留部分獨裝成卷,現藏浙江省博物館,稱為〈剩山圖〉(圖6);後一段則稱〈無用師卷〉,現藏台北故宮。兩段自分開始計360年後,終於2011年台北故宮「山水合璧」展覽,才再度重聚。事實上,乾隆在收到真蹟「無用師卷」和偽本「子明卷」後,曾經一輪比對,卻定偽為真,並常攜偽本「子明卷」巡幸各地,題跋多達55次。雖然近代已重新肯定〈無用師卷〉為真蹟,但在1970年代以徐復觀教授為主的幾位學者,又為乾隆翻案,在香港《明報月刊》掀起論戰。這一場論辯是繼1960年代「蘭亭論辯」後,最重要的學術爭鳴,影響深遠。傅教授即是當年與徐氏辯論的主力,共發表四篇文章作出反駁,考訂〈無用師卷〉為真蹟。(註4)因此,他此次來港再講〈富春〉,意義重大、機會難得。
他從火焚的痕跡、騎縫印、畫法等,肯定〈剩山圖〉與〈無用師卷〉同屬一卷,亦為黃公望真蹟,並利用火前所見之記載和鄒之麟的火前卷仿本,重構〈富春山居圖〉的全貌:力主全卷原有八紙,總長約848厘米,前段有「平沙五尺」,〈剩山圖〉的左邊,原與〈無用師卷〉右端相接,只是前段毀損的四分之一,約占其中二紙的半紙。
另一講題是黃公望的〈九珠峰翠〉。此畫收藏於台北故宮,因材質為綾本,又無畫家題識印鑑,曾一度惹起真偽爭議。傅教授先從題跋、文獻來理解畫題,並證明在綾上寫字作畫,在宋代已有之,而此畫所用也是宋元之綾。接著從畫法上與黃公望其他真蹟、他人臨本作比對;再由畫上元代人楊維楨、王逢的題跋印鑑;加上黃、楊、王三人交往的考證,全面肯定〈九珠峰翠〉是黃公望的真蹟,也是台北故宮唯一的黃氏立軸真蹟。

文物館演講概要
除上述三講,傅教授另於3月31日假中大中國文化研究所演講室,為中大文物館40週年館慶主講一場專題演講,題目是「廣東收藏家黃子靜舊藏石濤〈松竹梅芝石圖〉兼談浙江鑑藏家余紹宋」。他先從畫風、隸書題識和印鑑作比對,證明〈松竹梅芝石圖〉(圖7)為石濤真蹟。繼而由一方「越園審定」的朱文方印談起其鑑定者──「書畫傳家二百年」的近代鑑賞家余紹宋,再追溯余氏與此畫藏家黃子靜的交往。黃子靜是廣東人,其父輩由工人崛起,到他不過兩代已是廣州的重要收藏家。黃氏建有「小畫舫齋」,今已面目全非,幸而余紹宋繪有全圖,現藏中大文物館。此畫不但可重塑「小畫舫齋」的原貌,也見證了余、黃二人的交往。傅教授認為黃氏的收藏從崛起到衰落,短暫但輝煌,在收藏史上罕見。他表示,因要配合香港聽眾及中大文物館與廣州的鄰近關係特選此講題,實見用心。

藝術系授課實況
傅教授師承名家、轉益多師,有著豐富的海內外求學、教學、工作閱歷見聞,鑑賞眼力極高。迄今雖已年過古稀,仍精力過人,繼續著述研究,並每年秋季於台北各研究所兼課,以台北故宮及各拍賣展覽場為教室。他喜歡與年輕後輩交流,此次特別撥冗於3月23日、26日在新亞書院誠明館為中大藝術系研究生開授兩課,深入細微地講述黃公望〈九珠峰翠〉的鑑定,及如何證明〈雨巖仙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為謝時臣所作,而非是黃公望手筆。另外,更從用筆習慣、字體結構、章法、避諱、文意內容、交往關係、題跋書風、鑑藏印章等,花了整整一下午講述黃庭堅〈砥柱銘〉(圖8)的鑑定,確認為黃氏中年真蹟,並逐一解答其他學者提出的種種質疑。

傅教授指出,書畫鑑定分目鑑和考鑑兩種:前者以風格、筆墨等為依據,後者則靠文獻考證。雖然今天科技發達,但尚未能完全以科技為書畫作鑑定,仍需依賴傳統方法。他認為一張畫的鑑定,畫法與書法各占一半。強調要辨認一件作品是偽作並不難,可挑出任何一種毛病;相對來說,要鑑定一件作品是真就很難;要證明某件作品為某人真蹟或作偽,則難上加難。他以人為喻,表示對於某一個人,不同人有不同的認識;同一個人在不同時期的容貌也會改變。然而,只要認識了真正的他/她,不管怎樣改變,終究可以認出。因此,只要深刻認識了各時期的真品,就能從風格、筆墨等辨別真假。但是,總不能拿某一位書畫家的巔峰代表作為標準,就好比運動員,最高紀錄只有一次,所以,不好的作品未必是偽蹟,好的作品也未必是真蹟,既要知真以辨偽,也要知偽以鑑真。
個人學研&經驗分享
除了嚴謹的學術討論,傅教授也輕鬆地分享個人的學研經歷和人生經驗,更勉勵中大同學要多看展覽,接觸真蹟。為此,他身體力行,在港期間雖然行程緊湊,依舊抽空觀摩中大文物館、香港藝術館及蘇富比拍賣的展覽,並仔細記錄、毫無倦容,足見其對書畫研究之投入和醉心。筆者有幸隨侍左右,聽其點評作品、細述鑑賞,仿若自數家珍,每每見解精闢,真是一種享受,受益甚深。值得一記的是,在「書畫船」演講後,香港藝術館一級助理館長鄧民亮博士就傅教授一條引用材料,有關唐寅〈邂逅文林舟次聯句詩〉中之「文林」是否為文徵明之父,提出商榷。傅教授思考後,表示贊同鄧博士的觀點,並趁參觀香港藝術館之時親至辦公室向他說明。其對學術之認真求證,及學者之謙遜胸襟,尤令筆者敬佩不已。

而上述諸講,不論是書畫船、乾隆的鑑藏,還是黃庭堅、黃公望、石濤名蹟的研究,除了要精通書畫史,對畫幅本身有細微觀察,更多的是要依賴作品後面常被忽視的眾多題跋印鑑和相關文獻,這就非得有豐富的書畫閱歷和敏銳的洞察力不可。傅教授能旁徵博引、信手拈來,足證其洞察之敏、閱歷之豐、記憶之強。此次來港演講,雖是重新整理已發表過的舊題,但加入了新材料和新看法,並因應觀眾而有所調整,可見他對學術的認真嚴謹。此外,他書畫精湛,年輕時已屢獲殊榮。這次書贈每場演講主持的墨寶,也令聽眾得以一睹其瀟灑勁健的書風,再顯個人學藝兼備的治學特色。
註釋:

(註1)歷屆講者是:錢穆(1978)、李約瑟(1979)、小川環樹(1981)、狄百瑞(1982)、朱光潛(1983)、陳榮捷(1984)、楊聯陞(1985)、余英時(1986)、劉廣京(1988)、杜維明(1989)、許倬雲(1991)、嚴耕望(1993)、墨子刻(1994)、張灝(1995)、湯一介(1997)、孟旦(2003)、方聞(2004)、劉述先(2005)、王蒙(2006)、柳存仁(2007)、安樂哲(2008)、屈志仁(2009)、榮鴻曾(2010)、勞思光(2011)、傅申(2012)。
(註2)見陳冠男整理:〈傅申教授歷年主要著作〉,《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第二十五屆「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場刊》(香港: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2012),頁17~26。

(註3)有關傅申書畫研究的成就,參考莫家良:〈鑑識與史識──傅申教授的書畫研究〉,《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第二十五屆「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場刊》,頁1~10。
(註4)該四篇文章為〈兩卷富春山圖的真偽──徐復觀教授「大疑案」一文的商榷〉,《明報月刊》,第10卷3期(總第111期,1975年3月),頁35~47;〈剩山圖與富春卷原貌〉,《明報月刊》,第10卷4期(總第112期,1975年4月),頁79~81;〈略論「踵論」──富春辯贅語〉,《明報月刊》,第10卷8期(總第116期,1975年8月),頁55~59;〈片面定案──為富春辯向讀者作一交代〉,《明報月刊》,第10卷12期(總第120期,1975年12月),頁94~100。有關當年論戰情況,參考〈35年前被攪亂的一池春水!傅申回顧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真偽大論戰〉,《典藏.古美術》,第207期(2009年12月),頁164~173。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作者|陳冠男(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