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潮人，
我是一梧軒主人
探索王翬之畫：蔡琦，是誰？
對於清初王翬（1632～1717）繪畫作品有所研究者，不時會發現畫上存有鑑藏家蔡琦（魏公）的收藏章：「襄平蔡琦收藏」、「蔡氏魏公書畫之章」、「三韓蔡琦書畫之章」、「寶軸時開心一灑」、「蔡魏公珍玩」等印。究竟這位蔡魏公是何許人？生活於什麼時代？與王翬是否有直接關係？這些問題目前尚未見學者詳細考證過，有賴深入的考察。
迄今為止，可尋找到的蔡琦生平資料極少，所見者有以下幾種：《美術家人名辭典補遺》中有詞條：「蔡琦，字魏公，漢軍旗舉人，工分隸。」《康熙朝實錄》中康熙五十一年，錄有：「升四川永寧道蔡琦為山東按察使，司按察使。」這些線索還能在地方文獻中找到印證，如《山東鄒縣誌》康熙五十四年條：「山東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加四級，蔡琦，號魏公，奉天人，蔭生。」又《四川通志．職官》卷三十一，乾隆元年刻本：「分巡永寧道，蔡琦，正白旗人，康熙四十八年任。」（圖1）
根據以上資料，提供以下信息：康熙年間為官的蔡琦，即是蔡魏公，奉天人，漢軍旗舉人，康熙四十八年（1709）起任四川永寧道，康熙五十一年（1712）起任山東按察使。其收藏印章為「襄平蔡琦」或「三韓蔡琦」；其中地名「襄平」、「三韓」，查《古今地名大辭典》皆指遼東（即「奉天」），為蔡琦的出生地。
雖然知道蔡琦是康熙年間人士；然而，在王翬自己編輯的《清暉贈言》中，卻並未見到過蔡琦的信札，所以他是否與王翬有所交往便成為疑問？因此，蔡琦的收藏是否直接得自於王翬本人？正是本文考證的一個關鍵問題。
一梧軒主人，是蔡琦嗎？
從筆者搜查到、經蔡琦收藏的王翬作品來看，最早的一件作於1701年（康熙四十年，辛巳），〈仿李晞古尋梅圖〉（圖2），畫上有鑑藏印數方，其先後順序如下（圖3）──蔡琦「襄平蔡琦收藏」、「寶軸時開心一灑」；錢杜「叔美審定」；汪士元「麓雲樓書畫記」、「向叔所得」；孫祖同「會稽孫氏虛靜齋收藏書畫印」；未知者有「勉之三十五後所藏」，此章鈐於左下角的位置，但查光緒末年日本珂羅版出版物《明清山水畫集》、《王翬耕煙外史畫集》，以及孫祖同1934年版《虛靜齋所藏名畫集》，可知此畫1934年之前尚未鈐有此印。
此圖之畫面右上方為王石谷（王翬）自題：「李晞古尋梅圖，辛巳（1701）嘉平得觀於白門公署之一梧軒，因仿其意，海虞石谷子王翬。」「白門」是南京的別稱，「白門公署」自然指的是南京官府。「一梧軒」是某人的齋號，這個齋號曾在不少古畫中出現過，元代王蒙、明代卞文瑜、清代王翬都有畫過「一梧軒圖」。但是這裡的「一梧軒」明顯是指王翬同時代某收藏家的齋號，而這位藏家收藏有南宋李唐（字晞古）的〈尋梅圖〉。
有趣的是，筆者在另一件王翬作品上也發現了「一梧軒」這個齋號。王翬〈溪山無盡圖〉長卷（圖4，北京翰海2006年春拍圖錄），此卷王翬自題云：「白石翁溪山長卷為海內名蹟……曩從東澗先生處借觀，恍置身千岩萬壑中，目不給賞，壬午（1702年）冬，訪一梧主人於邗江署齋，茗捥爐香，商榷繪事。偶及此卷之妙，因出紙命圖其意，不禁乘興彷彿……」跋文提及王翬曾從錢謙益（東澗）處借觀沈周〈溪山無盡圖卷〉，當時與在南京的「一梧軒」主人談及此畫，「一梧軒」主人於是「出紙命圖」，是為王翬繪成此畫的緣起；此卷亦鈐有「三韓蔡琦書畫之章」。而「邗江署齋」或是揚州公署的別稱，與〈仿李晞古尋梅圖〉的作畫時間相隔一年。
根據上述資料，筆者猜想蔡琦或許就是「一梧軒」主人。如果可以證明這一點，就可以得出蔡琦與王翬直接交往的結論，當可解釋其收藏品直接得自王翬本人，或王翬應蔡琦「命圖」作畫。
而當筆者進一步查找台北故宮收藏的幾件王翬作品時，就有了令人驚喜的發現，台北故宮清宮舊藏之王翬作品中有兩件為蔡琦收藏：分別為1702年作〈匡廬讀書圖軸〉、1704年作〈仿巨然夏山圖軸〉（見《故宮書畫圖錄》第十卷）。其中〈匡廬讀書圖軸〉（圖5）左下角鈐蔡琦「寶軸時開心一灑」，右下角安儀周（安岐）的收藏章下方有兩方緊挨著的收藏章：「一梧軒」、「三韓蔡琦書畫之章」。從印色及鈐印的大小以及位置應該可以斷定，「一梧軒」與「三韓蔡琦書畫之章」為同一人擁有（圖6），這位蔡琦，正是「一梧軒」主人。王翬在蔡琦處欣賞古畫收藏，並與蔡琦「商榷繪事」，應其「命題」作圖，所以蔡琦所收藏的王翬作品應直接得自畫家本人。
證實蔡琦的南京任職
雖然筆者已經發現「一梧軒」主人蔡琦與王翬交往關係，但倘若以下兩個問題得到證實，則證據就更趨完整：一、蔡琦是否喜好收藏古代書畫？二、蔡琦是否曾於1701年前後，在南京做官？
關於第一點其實不難證實，查考台北故宮所藏書畫，有兩件宋元名畫曾經為蔡琦收藏：包括宋人〈平疇呼犢圖軸〉，鈐「三韓蔡琦藏書」，此畫曾經明代項元汴收藏，然後為蔡琦，後經安岐之手入宮，著錄於乾隆《石渠寶笈初編》（見《故宮書畫圖錄》第三卷）。另外，元代吳鎮〈雙松圖軸〉，款識為：「泰定五年春二月清明節為雷所尊師作，吳鎮」，鈐蓋「三韓蔡琦書畫之章」（見《故宮書畫圖錄》第四卷），此軸除著錄於乾隆《石渠寶笈初編》，另著錄於安岐《墨緣匯觀》名畫卷三之〈江雨泊舟圖〉記：「又仲圭（吳鎮）有雙檜圖，作古檜二株兼平遠山水，布景奇逸甚為精妙，亦雙軿大幅，泰定間為雷所尊師作者，與此並稱名品，二圖余購之於三韓蔡氏。」（見安岐《墨緣匯觀》名畫卷三）。此圖《石渠寶笈》著錄誤稱為〈雙松圖軸〉，畫中應是雙檜而非雙松，以安岐著錄為是。安岐明確指證此圖與另一幅吳鎮〈江雨泊舟圖〉皆「購之於三韓蔡氏」。安岐《墨緣匯觀》自序於1742年，此時蔡琦早已不在人世。這三件古畫相信只是蔡琦收藏的一部分，應該還包括南宋李唐的〈尋梅圖〉，可惜至今尚未得見，因此，蔡琦收藏古代書畫由此得到了確證。
另第二點，據前述文獻資料可知，蔡琦於康熙四十八年（1709）任四川永寧道，而在這之前的1701年前後，蔡琦是否曾在南京做官呢？筆者進一步在《奉天通志》官職列表找到證據：蔡琦任四川永寧道（1709）之前，任「江南道驛傳鹽法道」（圖7）。清初「江南省」所轄範圍很廣，包括江寧府、蘇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鎮江府、淮安府、揚州府、徐州府等，江南省首府在南京城內，查《江南通志》卷一，有江寧省城圖，標明清初江南省「驛鹽道」位於南京城中心清平橋附近位置，這應該就是王翬畫中自題的「白門公署」的位置。
另外根據《明孝陵志新編》：現今南京明孝陵有康熙御碑「治隆唐宋」，碑文記載康熙第三次南巡謁陵盛況。康熙前三次南巡每回皆拜謁明孝陵，此舉實為以改善滿漢關係為目的之政治秀。第三次謁陵於1699年，並留下御題「治隆唐宋」碑，將朱元璋的地位捧到唐宋皇帝之上，使不少前朝遺民感動不已，不再與滿清為敵。碑文開篇云：「康熙三十八年（1699）春正月，皇上軫念淮陽水患，下詔南巡……」碑體背面則勒有立碑者江南省大小官員20人，從江南總督開始，按官員大小排列，其中有陶岱、張玉書、宋犖、曹寅、蔡琦等人，蔡琦排在第12位。石碑背面記勒碑者如下：「康熙三十八十月穀旦……整飭江南通省驛傳鹽法道按察使司副使加三級臣蔡琦……同勒石恭記。」明確記載了蔡琦在1699年的完整官名：「整飭江南通省驛傳鹽法道按察使司副使」，「驛傳鹽法道」一職，便是統管各地官方驛站以及鹽法、鹽運事務。
除了蔡琦確實曾在南京為官，關於蔡琦的「蔭生」來歷，根據《京華感舊錄》，有蔡氏詞條云：「漕運總督蔡士英之裔，士英錦州人，隸漢軍正白旗，士英子雲貴總督蔡毓榮，孫吏部尚書蔡珽，蔡瑜亦工詩，蔡琦工書法，《皇清書史》曾予著錄。」此條將蔡琦歸於蔡士英之孫、蔡毓榮之子。另據《永平府志》卷十四「恩蔭」有詞條云：「蔡琦以伯毓榮刑部左侍郎蔭官至永寧道」（圖8）。綜合上述史料，便有了蔡琦是蔡毓榮的兒子和侄兒的兩種說法，然而因《京華感舊錄》多屬二手資料，所以筆者依從後說──也就是蔡琦的祖父為蔡士英，大伯為蔡毓榮。蔡士英曾經在遼寧錦州與祖大壽一同降清，後來為清初政權立下不少戰功，歷任江西巡撫，兩任漕運總督加兵部尚書。而蔡毓榮，則歷任湖廣總督、雲貴總督，為平定吳三桂叛亂起過重要作用。蔡琦出生於官宦世家，身世顯赫，因祖父、伯父戰功故為「蔭生」舉人，由於是武官世家，功名也不是考來的，所以蔡琦並不算是個真正的文人，也未見有蔡琦詩文傳世。蔡琦工書法，現在廣東丹霞山有摩崖石刻「禪林第一」四個大字，署名「三韓蔡琦」（圖9）。
探索：收藏王翬如下
究竟「一梧軒」主人蔡琦收藏的王翬作品有哪些？就筆者所見部分公私收藏，依作畫時間順序排列如下：
①〈仿李晞古尋梅圖〉軸（中國嘉德2007年拍賣），鈐「襄平蔡琦收藏」、「寶軸時開心一灑」。1701年冬作，70歲。（圖2）
②〈仿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圖10，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鈐印：「三韓蔡琦書畫之章」，「寶軸時開心一灑」、「蔡氏魏公書畫之章」、「蔡魏公珍玩」。1702年作，71歲。
③〈溪山逸趣圖卷〉（北京故宮博物院藏），自題：「壬午夏五（1702）仿黃鶴山樵筆」，有蔡琦收藏章，並有蔡琦（魏公）題八景名，71歲作。
④〈溪山無盡圖卷〉（圖4，北京翰海2006年拍賣），鈐印：「三韓蔡琦書畫之章」、「魏公真賞」。1702年作，71歲。前文自題與蔡琦「商榷繪事」者。
⑤〈匡廬讀書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立軸，鈐印：「三韓蔡琦書畫之章」，「寶軸時開心一灑」、「一梧軒」。此件後經安儀周收藏，再入宮為乾隆收藏，《石渠寶笈續編》著錄。1702年作，71歲。
⑥〈仿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圖卷〉（圖11，天津博物館藏），鈐印：「蔡氏魏公書畫之章」。1704年作，73歲。
⑦〈仿巨然夏山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鈐印「蔡氏魏公書畫之章」。1704年作，73歲。
⑧〈摹倪王合卷〉，甲申年八月作（1704，台北林氏蘭千山館藏），73歲。鈐印「蔡魏公珍玩」、「展軸神怡」，經安儀周等遞藏。
⑨〈仿唐寅秋樹昏鴉圖軸〉（圖12，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鈐印：「蔡氏魏公書畫之章」，「寶軸時開心一灑」。1712年作，81歲。
從以上列舉的作品可知，王翬為蔡琦作畫皆為巨製，絕無應酬小品，若依畫風可初分為兩類：一類是以臨摹古代名作，如董源、巨然、李唐、黃公望等，較多前人筆墨，自家面目不太明顯，而且特別用心，這有可能是應收藏者蔡琦的要求，盡顯王翬的臨摹功力。另一類則較多顯示自家筆墨，如〈仿唐寅秋樹昏鴉圖軸〉、〈匡廬讀書圖〉。而且，其中有兩件作品上有安岐藏印，另外蔡琦收藏的宋畫〈平疇呼犢圖軸〉、元吳鎮〈雙松圖軸〉，皆有安岐的收藏印記，加上從前文已知安岐有兩件吳鎮立軸皆「購之於三韓蔡氏」，所以可以很清楚知道，蔡琦收藏的部分王翬作品以及古畫遞經安儀周收藏，然後才到乾隆宮中，此路徑得到了確證。
何時開始收藏，翬梧的交會
雖然蔡琦的生卒年不詳，不過據清代鄂爾泰於乾隆四年編的《八旗通志初集》卷二百三十三「循吏二，漢軍正白旗外任官」記載，蔡琦於「康熙六十一年（1722）崇祀江寧名宦祠」可知，蔡琦卒於1722年之前（圖13）。另根據《清代人物大事記年》詞條云：「蔡琦，山東按察使，卒年五十四。」若按此說推算，那麼蔡琦大致生於1668年，卒於1722年。
以上所列舉的蔡琦收藏王翬作品，創作年代的時間跨度為1701年至1712年左右。合理的判斷是，蔡琦與王翬交往，應該始於「江南驛傳鹽法道」任內，理由如下：從收藏章可以發現，王翬1701年作〈仿李晞古尋梅圖〉的收藏章「襄平蔡琦收藏」與「寶軸時開心一灑」，與後來其他的蔡琦收藏章不同，一種可能性是前面的收藏章為偽，另一種可能性是，這套藏章蔡琦於1702年起便不再使用。在這裡，以後述的一種可能性更大，因為後人若要作偽，斷不可能將「三韓」改為「襄平」。這可說明1701年之後，蔡琦的收藏章全部更換，「蔡氏魏公書畫之章」自1702年開始使用。因此判斷蔡琦收藏王翬作品的時間跨度，大致在1701年至1717年王翬卒年之間，前述可知蔡琦於康熙六十一年（1722）入名宦祠，所以卒年晚於王翬。
另見王翬較早年作品有作於戊辰年（1688，56歲作）的〈仿范華原溪山行旅圖卷〉，此卷具王翬摯友惲壽平題畫名並跋，原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現藏於香港私人藏家，上面也鈐有「三韓蔡琦書畫之章」。此圖作於1688年，然而為何鈐蓋有1702年才開始使用的蔡琦收藏章？而且此時的蔡琦才21歲，似乎不可能開始收藏王翬作品。觀察此長卷確系王翬中年力作，無上款，惲壽平題跋：「石谷子撫范寬溪山長卷，深得北地沉雄渾厚之致，如綺里東園危坐，賓筵衣冠甚偉，非復五陵裘馬輕纖氣格。」因為亡友的最高評價，此卷為王翬一直珍藏至晚年的可能性最大。那麼蔡琦入藏此卷的時間，可能在王翬晚年或王翬歿後。
另外，北京故宮所藏唐於辛亥年（1671）作的〈紅蓮圖軸〉（圖14），也鈐有「蔡氏魏公書畫之章」，唐自題：「石谷長兄（王翬）於辛亥二月初度寫此祝贈」，畫上王時敏、王鑑、惲壽平、笪重光都有題贈王翬40歲生日的跋語。此時蔡琦尚不到弱冠之年，也不可能在當年收藏此作。而且多位朋友的祝壽禮物，王翬理當長期珍視保存，故筆者判斷，蔡琦直接得自晚年時期的王翬，或者於王翬歿後所得。
此外，蔡琦收藏章也有發現偽刻者，例如遼寧省博物館藏〈南山草堂圖軸〉，其上「蔡魏公珍玩」即為偽印（圖15）。有人作蔡琦偽印，說明歷史上蔡琦收藏曾被視為真蹟保證。
另究代筆問題
王翬為蔡琦作畫時，已經70歲高齡，其中是否有學生代筆？或有此可能，謝稚柳曾懷疑蔡魏公收藏的王翬多為代筆，謝稚柳在多人共同鑑定一件王翬作品時說過此話（參見勞繼雄編《中國書畫鑑定實錄》卷一，頁103），卻沒有更多的說明。若指蔡琦所藏王翬有代筆者，應該指出帶筆者為何人，因此似不可作為定論。也有學者批評王翬晚年作品流於程式化，這也是大多數畫家的通病。不管是否有代筆，本文的考證認為：蔡琦是貴胄後裔、江南省級地方官員、收藏家，並與王翬直接往來，交談收藏，商榷繪事。另一方面王翬出身低微，竭力結交權貴，主持〈康熙南巡圖〉之後，「一時名公巨卿文人學士爭交之」（參見（清）王掞《清暉贈言序》）。其好友惲壽平曾記述：「石谷山人筆墨價重一時，海內趨之，如水赴壑，凡好事家家懸金幣購勿得」，可見高價未必可得。王翬曾為權貴者博爾都、索芬、宋犖、高士奇、安岐、朱彝尊等作畫，無不用心。王翬為蔡琦作畫或應命題而作，定有重酬，故皆非應酬小品，皆用心之力作。
蔡琦是王翬畫作最重要的收藏家及藝術贊助人之一，並與王翬晚年交遊論畫，其收藏的王翬作品更多是直接得自王翬之手，皆為精品力作。這樣一位與王翬有直接交往的收藏家，不應該被人忽視，其藏品更不可簡單判定為代筆之作。
圖片提供｜林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