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朝覆亡、民國建立以來,在過去百年間中國經歷了巨大的轉變。在這充滿爭戰與變革的世紀中,藝術家們因應新社會需求,不斷嘗試為中國水墨尋找新的方向與可能性。今年夏、秋之際的5月3日至9月2日期間,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The British Museum)推出了「現代中國水墨繪畫(Modern Chinese Ink Paintings)」特展,首次系統性地整理並展示其現代中國水墨書畫收藏,旨在呈現中國水墨繪畫近百年以來的發展與豐富性。
東方赴西潮,文化激盪
約40餘件展品當中,年代最早的一件作品是民初金城於1913年贈送給中國畫學研究會成員顏世清的一把扇子,扇子正面畫有一幅仿清朝戴鹿床(戴熙,1801~1860)風格的山水,背面則以篆書書寫西晉陸機(261~303)所撰駢文〈演連珠五十首〉的其中一段文字。而展品之中年代最新的作品,則是目前定居北京的藝術家劉丹於近年所創作的巨幅畫作。除中國外,台灣、香港、美國與歐洲各地畫家的作品也皆選入,畫作的主題從色彩鮮豔的山水花鳥到政治性的諷刺畫,盡含其中;許多作品不但是第一次展出,也是首次出版。策展人史明理(Clarissa von Spee)主筆編輯的圖錄《現代中國水墨繪畫:世紀新方向(Modern Chinese Ink Paintings:A Century of New Directions)》,也將伴隨展覽同時發行。

20世紀的中國掀起了與國際接軌的潮流以及一波又一波的文化交流活動,許多中國藝術家遠遊世界、甚至留學海外,如嶺南畫派的高劍父(1879~1951)、高奇峰(1889~1933)等人皆曾前往日本;林風眠(1900~1991)和徐悲鴻(1895~1953)遠赴法國習畫;金城(1878~1926)與方召(1914~2006)則負笈英國。在此同時,歐洲與美國的博物館也開始展示並收藏中國現代藝術。此次展覽中有不少作品即是這個新現象影響之下的創作,有些則是透過文化交流的友好關係,因而進入了大英博物館的收藏。
傳統水墨,渲染力無遠弗屆

眾所周知,張大千(1899~1983)是個遊歷廣闊的藝術家,除了曾前往日本學習染織,在定居台灣前,更曾居住過香港、印度、阿根廷、美國加州等地。1956年張大千在法國舉辦個展時,順道前往坎城與畢卡索會面,留下藝術史上東西方兩位大師互動交流的一段佳話。張大千的〈青綠山水〉(圖1)是這次展覽中最受注目的作品之一,氣勢雄偉的山峰與水氣氤氳的瀑布相互交輝,充滿生氣的色彩與大膽的潑墨渲染,正是張大千1960年代作品的特色。畫上除簽名外,尚有題跋「甲辰六月寫似葛萊先生法教」。甲辰為公元1964年,張大千曾於1964到1965年間在德國科隆與英國倫敦舉辦展覽。題跋中提到的葛萊(Basil Gray,1904~1989)則於1946至1969年間擔任大英博物館東方部門主任,這張贈送給葛萊的畫,見證了當年張大千與大英博物館之間的友好關係。
有些畫家雖未離開國境,影響力也同樣延伸至海外。溥佺(1913~1991)為清室貴胄,民國年間在北京教授國畫,他所指導的許多學生並非中國裔,譬如達舜明(Katy Talati)即來自印度裔家庭,她1922年出生於北京,1946至1948年隨溥佺習畫,師生共同創作了一套包含141張冊頁的繪畫範本。1948年達舜明離開中國時,將這套冊頁隨同攜往英國,並在2009年時捐贈大英博物館。此次展出溥佺的〈松鴉〉(圖2)便是這套冊頁中的一件作品,鳥的羽翼以工筆細膩描繪,但松鴉棲息的松樹枝幹則以寫意手法展現,半工半寫的技法透露出溥佺對於繪畫的深刻理解。而出自同一套冊頁,達舜明所作的〈竹林〉(圖3)不但構圖平衡,以各種筆法建構出的竹石和以水墨暈染出的月色,也顯現出她對中國水墨繪畫擁有極佳的掌控能力。

政治黑畫陰影下,寫照歷史
中國繪畫素來有師古的傳統,但在20世紀初,這種向過往學習並找尋靈感的作法被認為是阻礙進步的絆腳石:陳獨秀揭櫫國畫改革,反對以臨摹四王作品做為訓練的方法,蔡元培引進西方美學教育思想,鼓勵學子學習西方藝術,都是當時對傳統水墨提出的嚴厲批評與反思。到了1970年代「文化大革命」時期,江青對於藝術的掌控,更是讓許多傳統水墨繪畫被貼上「黑畫」的標籤,藝術家動輒被莫名批鬥,貓頭鷹事件便是其中一個著名的例子。文革風暴期間,黃永玉所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貓頭鷹,被過度解讀為帶有反革命的思想,他因此遭到控訴。四人幫垮台後,黃永玉當年的控訴者也隨之自盡。事過境遷,黃永玉為朋友楊憲義另外畫了目前典藏於大英博物館的這幅〈貓頭鷹〉(圖4),在題跋中詳述他五味雜陳的心情:「鷗梟之為物,有史以來皆纏夾於毀譽之間。余對此鳥年來頗有興趣,嘗信手寫之,實無意以狀物言事。謬牝王某云此鳥不祥,乃另立名目,羅以深刻含義,粮子野心,矛頭所指,不言自明。聞王某已自動作,古不祥云云頓成自我寫照,造化弄人,奇詭若是,噫唏。」這張畫不但記錄了畫家個人的一段人生,同時也是一幅中國近代歷史的寫照。

太空?宇宙?筆下的渾沌太虛
毛澤東統治下的中國,偏好而且支持自蘇聯引進的社會寫實主義風格油畫作品,相較之下,其它地區的藝術家,如台灣和香港,則擁有較大的自由,得以發展實驗不同的藝術風格,讓中國水墨並未如當時的想像一般走向死角與滅亡,反而在傳統根源中找到了轉型的契機。此次展覽所展出劉國松的〈日月浮沉〉(圖5)便是成功結合傳統與現代的例子。劉國松生於安徽蚌埠,17歲(1949年)時隨國民政府遷移台灣,他是「五月畫會」的創辦人之一,不遺餘力地挑戰融合西方技法與中國傳統水墨的可能性。〈日月浮沉〉是他所創作的太空畫系列其中一件作品,靈感來自1969年人類首度踏上月球的歷史性事件。這件作品由三層紙拼貼而成,最下層是一張藍色的紙,上覆一張白紙,代表日月的圓則是另一剪出的宣紙圖形。圖中的山脈不但以強勁的筆觸表現,並以撕去紙筋的方式代替傳統的飛白效果,創造出自然的石紋肌理。雖然作品的主題看似是傳統的山水,使用的媒材也是常見的紙墨,但劉國松在其中發揮了創新的技法,並注入了屬於現代世界的宇宙觀。

改革開放後,藝術新潮路
自毛澤東過世、鄧小平支持改革開放後,中國重新回到世界的舞台,再度經歷了另一次巨變。「星星畫會」的成員於1979年,在北京中國美術館東側的柵欄上掛滿了帶有批評政權意味的雕塑與繪畫,雖然他們的展覽遭到勒令停止,卻吸引了大量的社會目光,也開啟了中國當代藝術追求自由及獨立的道路。近年來各樣的水墨藝術表現形式呈現百花齊放的局面,關於中國現代水墨的研究、展覽與拍賣也有愈來愈熱絡的趨勢。

王天德是這個新時代中培養出來的藝術家,他在1980年代時畢業於浙江美術學院(現名中國美術學院),並參與了當時風起雲湧的新潮美術運動,對保守的官僚體制與畫風提出挑戰。此次展出的作品〈Digital-No.08-MH70〉(圖6)包括一大一小的兩張組畫,為2008年的創作。王天德先於宣紙上以筆墨畫出傳統的山水,再於其上覆蓋另一張以香煙頭燒出的當代山水,兩張畫面重疊起來,象徵「當代」與「傳統」之間的距離與結合,也讓觀者真實地透過「當代」看到「傳統」。
大英博物館此次展覽也包括了劉丹所繪的六幅巨型畫作,皆為借展作品。劉丹師從亞明,畢業自位於南京的江蘇畫院,曾在紐約及夏威夷長期居住,2006年移居北京。不同於多數中國水墨畫家著重於內在自我的表達,劉丹認為外在結構更能呈現事物的本質;創作於2007年的〈罌粟花〉(圖7)頗能展現劉丹這種看待自然的哲學,精緻的花瓣與錯綜複雜的褶層,反映出大自然中看似不斷重複,卻其實充滿千萬種微小變化與差異的組成結構。盛開中的大朵重瓣罌粟與柔軟堅韌的花莖,在構圖上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作品充滿視覺的衝擊力。

筆墨靈感,源於可能性無限
2011年夏天,大英博物館曾委任中國藝術家徐冰創作了一件裝置藝術作品〈背景故事7(Background Story 7)〉,在20世紀初陳獨秀等人提出拋棄中國水墨、革除清初「四王」傳統建議的一百年後,有些諷刺地,徐冰選擇了大英博物館所典藏的一件王時敏(1592~1680)山水掛軸做為他創作的依據。深厚的傳統非但沒有成為創新的阻礙,反而提供了源源不絕的靈感。過去一世紀,中國藝術家們一直在為傳統水墨繪畫找尋新方向,如今他們依然持續發掘著中國水墨繪畫之中無限的可能性。
圖片提供|大英博物館
作者|蔣得莊(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候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