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有很多極具特色的書店,有的以複合式的經營手法,兼營餐飲、服裝、文創,娛樂感十足;有的結合社會脈動,推出講堂、展覽、座談,多彩多姿;有的強調設計品味,販賣時尚、空間、流行,男男女女悠遊其間,成為城市特殊的文化景觀。
不過如果你是一個東方古美術的愛好者、研究者,在這些排滿書籍的架上仔細查找時,又好像找不到想要的書。原因無他,只因這是一個非常廣闊、深奧又小眾的領域,除非透過專業書商,否則不易一窺堂奧。幸好,台北仁愛路正有一家這樣的專門店――「汗牛文物藝術書店」。
宜蘭囝仔林國欽,打造專業書店
這個隱身小巷中的書店並不顯眼,紅磚地板鐵皮書櫃,裝潢相當樸素,平時店內也經常看不見半個人影,表面上業務相當清淡。但若你以為它毫無知音,那可大錯特錯,這其實是一間備受國際肯定的專業東方美術書店,不但全台各博物館、圖書館向其洽購書籍,世界四大博物館以及全球各地公私立博物館也都與其有業務往來,進、銷、存,工作十分繁忙。這個加上倉儲僅30餘坪的小小書店,何以能在眾多連鎖書店的夾殺中屹立不搖,甚至行銷國際?其實汗牛所恃者,就是「專業」二字而已。
雖說開書店並不算是件特別難的事,然而一但談到專業,那就頗有學問。如果到一家藝術書店,架子上放的都是××官窯鑑定、×窯價值匯考之類的書籍,可能就談不上什麼特色。在汗牛,架上擺的可能是長谷部樂爾的《東洋陶磁史研究》、最新的《亞洲古陶瓷研究》期刊、小學館的《世界陶磁全集》……如果你也是此道中人,只要親至此間,一定能夠明白店主高格調的選書品味。
要經營這樣的專業書店,必須要能辨別書、作者、出版社的好壞,了解這個領域的研究、出版狀況……總之必須先提升自己的專業度才有可能做到。店主林國欽平常總在書店後方的小房間裡查找資料,只有偶爾會坐在前檯,身材瘦瘦的他經常穿著寬大的襯衫,表情十分嚴肅。買書付帳時,他冰冷木然的臉孔,也令人有些錯愕。有那麼幾次,他突然問「你買這個幹嘛?」,更令筆者感到莫名其妙。現在想想,這可能是他表達肯定的一種方式。
林國欽來自宜蘭鄉下的一個純樸務農人家,「小時候我都拿獎學金,但高中時看了黃春明的書,還有《台北人》、《看海的日子》、《嫁妝一牛車》這些小說,自覺找到了靈魂的東西,就叛逆了起來。念東吳中文系時又自以為是,想學日本浪人武士荒涼漂泊的生活,所以天天喝酒,自以為這樣很浪漫。結果當兵回來後沒有一技之長,只好去當送貨員,每天騎著機車,載著黨外雜誌在公車票亭書報攤間送貨,不知不覺間就進入了出版社工作。」
「由於我崇拜武士精神,也喜歡漂泊人生,所以特別喜歡出差南北跑業務。記得一回到台中跑業務時,為了推銷食譜,客戶說一瓶紹興100本,結果我就喝了六瓶紹興,賣了600本食譜,命去了半條。不過也是因為投入工作,慢慢學習到了出版業行銷方法、市場狀況等各種知識,對這方面的敏感度漸漸增加。後來有一回到香港旅行,看到許多英、日、簡體中文古董書籍,種類比台灣齊全多了,價格也很高,我知道台灣很缺乏這一塊,回來就弄了一個企畫案,向朋友籌了200萬台幣,在這裡開了書店,做到今天。」

純粹的初衷,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林國欽是一個很嚴謹認真的武士,似乎也是一個頗內向害羞的武士,他把創業過程說得相當平淡,每每問及他的初衷與理想時,他總是迴避說「沒有啦,沒有那麼偉大啦。」不過能把小眾而孤高的專業書店做到規模化,想必一路走來有些曲折,沒有信念不可能堅持下去。
在談起初期創業過程時,他不自覺地流露了最初的理念:「其實做一年就快倒了,但是每次快倒就會突然有人進來買個十萬八萬的讓我撐過去。當時主要經營中國藝術相關書籍,我雖不清楚自己的方向,但是總覺得不能停在這裡,必須突破,於是前往日本參觀。沒想到眼界大開,日本的藝術出版種類又多又細,內容又厚實,數不清的書籍,內容橫跨東西方,看得我眼花撩亂。相較下台灣總是局限在中國方向,非常封閉,其實中國雖大到底也是一個區域美術,印度也很大啊。區域美術都有它的特色,彼此相互影響,只懂這一塊是不行的,於是我下定決心要做東方美術。」
「我喜歡岡倉天心站在世界高度向世人推廣亞洲文化的恢宏氣度,我想效法這種精神,於是先以台灣為出發點,開始往外畫同心圓,用這樣的概念進書,漸次擴大到東北亞、東南亞、中亞、西亞。用說的很簡單,其實這樣資金不知道又要膨脹幾倍,只好先咬牙不領薪水,把錢全拿去盡量多進幾種書。由於什麼也不懂,買了世界藝術史的書籍拼命看、拼命學。幸好那時還年輕,可以用體力耗,每天做到晚上11點時,和夥伴民谷小姐去喝杯咖啡,回來再做到深夜兩點。只是經常好不容易帶回來的書客人又不要,他們只要中國的,其他都不要,又愛殺價,讓我很苦惱。」
「進書也有困難,台灣市場太小,以前有些人信用又不好,以至於日本人都不太理我,每次去古書店、批發商那裡買書,都要自己蹲在一旁打包,感覺被歧視、民族自尊心受損。有一次包完書,坐在東京皇居前面,心情很不好,民谷小姐見我如此,質問我『你要自尊呢,還是要取經,你不是說要把好東西帶回台灣讓大家知道嗎?你現在放棄也可以阿,你自己決定。』我聽了又耍了十分鐘的脾氣,然後摸摸鼻子繼續找書。」
「還是要相信自己的想法,美就是美,美就買,台灣需要就買。很艱深、賣不掉也沒關係,書店要有長銷書來維持生存,也要有可以推薦的書,一定也要有曲高和寡的書,入門、低階、中階、高階都要有。慢慢來,比方要試『人形』這個新類別,就先進一本,把他推薦出去後,有錢就再買第二本、第三本,慢慢一個系列就出來了,久了就形成了一個類別。現在書店的兩三百種類別,每種類別數十種、數百種書,就是這樣從『一』開始累積起來的。」
「就像爬山一樣,爬了18年,爬的很累,途中跌倒、吵架、被蛇咬,但是回頭一看,發現有些高度了,我們已帶了很多東西回台灣了。只希望將來類別更多一些,把亞洲美術範圍更擴大,慢慢越來越寬廣。因為我只是個人,不是財團,只能做專業,雖然店裡裝潢不美,沒關係,書一多,各種顏色擺起來也很漂亮。」
只走一條沒有古董的平凡的小徑

一個很直覺的問題是,既然資金比較緊繃,何不兼做古董買賣貼補一下?事實上台灣許多古美術書店也都兼營古董。
「古董的確是一個很大的誘惑,我賣一卡車的書,還輸人家賣一塊白玉!」「其實剛離開出版社後我意外在古董店工作過一年多,當時老闆發現我很會賣書,比方辦玉的展覽,我在一旁賣玉的書籍都賣得比古董還好,於是老闆就命我在店內辦一個書店。書店有一個好處,你進來,手去碰哪一本書,我就知道你的水準,看你怎麼付款,我就知道你的實力,再聊一聊,就知道你會不會買,是好客人就請到老闆的房間裡。不知不覺間我變成一個漁網,幫老闆補魚,所以你說我會不會作古董?」
「開書店後,客人大半都是古董商,我又幫世界各大古董藝廊發行、鋪書,他們都對我很愛護。由於業務關係,我每天看藝術書籍,又與世界各收藏單位聯繫,連藤井有鄰館也說東西要給我賣,但是我都拒絕。」
「我的原則就是不能賣古董,人不能腳踏兩條船,一定要專心做一件事。最後我把分店、發行業務、批發、拍賣圖錄等等業務都結束了。因為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個專業的亞洲藝術書店,我們台灣應該更好啊,很多東西都應該要有啊。如果跑去做古董,自己的初衷都忘記了,那當初講的不都是廢話嗎?」
能夠抗拒誘惑真的很了不起,這可能不只是興趣、理念,而是人生哲學的問題了。「不是有些散文都這樣寫──當我走到路的盡頭,前面有兩條路,一邊是繁華的街道,一邊是曲折的小徑……我是選了這條小徑,雖然繁華街道有時候真的很誘人耶,但是我選了就不回頭了,雖然比較平淡,但一路上發現了很多花花草草、很多可愛的東西,或許,也發現了自己。」
一路的花花草草,經營專業書店的酸甜苦辣
什麼樣的花草?「怎麼說呢?我喜歡書這個商品,書不會害人、不會膩,我喜歡這種吃不膩的東西,所以我就賣不膩。某方面來說,我是最直接的受益者,開拓書店範圍的同時也在開拓自己的人生,慢慢會發現,原來日本武士刀是這樣做的,原來花這樣插有他的意思,原來盆栽要這樣種……做批發就不會有這樣的收穫,但是小書店要寫書訊,要向客人介紹,結果是自己收穫最多。」

經營汗牛的苦?「做這麼久最困擾的是『人』。其實有時心裡很感慨,為什麼台灣是這個樣子,文化程度不高,腦袋裡只有錢而已。有一些文物圈的,人粗魯,土包子,但是又自以為是搞藝術的……很好笑啦。還有很多財大氣粗的人,認為自己買書是施恩惠,偏偏又很吝嗇愛殺價,我最痛恨這種。做書店不會賺錢,自己最後一道防線就是尊嚴……不過我現在也慢慢克服了啦,心態比較平衡,進來看書的人我都很感謝。」
經營汗牛的樂?「由於1990年代景氣好,當時的客人都是買賣古董的人,大多都是當工具書,不是閱讀的人。現在台灣沒力,泡沫破裂,回歸現實,反而出現一些真正的閱讀人口。我最開心的就是遇到懂書的人、識貨的人、有讀書習慣的好客人。有時看到特別引進的書、比較艱深或跟古董距離較遠的好書,最後被專家買去,就很高興,每本書都是女兒耶,嫁給好老公當然開心,其實有時也是為了這些好客人在支撐。」
經營汗牛的驕傲?「我家以前是務農的,爸爸退休就當守衛,有次我把做好的目錄放在他桌上,跟他說我在賣這個東西,雖然他不識字看不懂,但是他應該知道我沒有在害人……不只是對家庭,也是對社會,我想我們應該有一些功能,有負起一點社會責任。」
做到趴下去 埋在書叢中的最後武士
社會責任是很多企業家最愛掛在嘴邊的標語,不過由林國欽的口中說出,感覺十分平實,想想如果沒有汗牛,多少好書不知要去哪裡買,台灣的東方美術研究也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困難。
身負重任的林國欽,最近戒掉了喝酒的毛病,每天上班、散步,而且開始練瑜珈、學做菜,生活平淡而充實。「要做到什麼時候喔?理想狀態是做做做,做到在櫃台趴下去,像櫻花樹下最後的日本武士一樣。我喜歡那種感覺,但是我也不知道能做到何時,也許搬不動的時候就停了。」
「如果沒有做汗牛的話,我會去接『台灣 e 店』,我要把台灣推銷出去。同時日本、歐美也有很多台灣研究,也要引進來。另外中國也有很多台灣研究相關書籍,有很多批評的聲音,都要引進來,多元化後才能進步。但是終究我不會去接,因為我會一直做汗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