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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藝術史學者王耀庭,應美國西雅圖藝術博物館(Seattle Art Museum)之邀,前往研究該館新購藏的明代浙派畫作:包括傳李唐〈山齋賞月圖〉、傳馬遠〈高士觀月圖〉及明代蕭海山〈古木雙鷹圖〉。前兩件雖然繫於宋代大家名下,經過其審慎研究,實是品質甚佳的浙派畫作;至於蕭海山花鳥軸亦證為真蹟。本期《典藏.古美術》刊登王耀庭針對〈山齋賞月圖〉的鑑定論考,藉由其細膩的比對描述與敏銳感知,刻劃明代浙派畫家對筆法、構圖甚或畫意的概念,進一步了解畫家在當時宮廷政治、社會環境的互動,藉此映顯明代浙派的經典面貌。
王耀庭 出生於台灣彰化。1972年自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1977年獲台灣大學歷史所中國藝術史碩士學位。曾任教於中、小學校,並先後擔任過台北故宮博物院書畫處研究員、處長,台灣藝術大學兼任教授等職。

著有《中國繪畫賞鑑》、《古畫》、《民族藝師:李松林藝術生命史研究》等專書,並曾發表〈裝飾性與吉祥意:試說明代宮廷花鳥畫一隅〉、〈從芳春雨霽到靜聽松風:試說國立故宮博物院藏馬麟繪畫的宮廷背景〉等數十篇學術論文。

非馬遠,還會是誰?
從「斧劈皴法」追本溯源

〈高士觀月圖〉(圖1-1)是唐代李白(701~762)詩句:「舉杯邀明月」的另一種詩意圖畫法。本幅右下邊緣雖有「馬遠」(圖1-2)名款,不過與北京故宮藏南宋馬遠(活動於1190~1224年)標準名作〈梅石溪鳧〉款字(圖1-3)不似,或許是添款者認為此幅畫風類近馬遠一系而加上者。從構圖看來,此畫確實是典型的南宋邊角構圖,至於畫上的「御府圖書」方印(圖1-4),若與〈褚摹蘭亭帖〉(北京故宮藏)之南宋理宗收藏「御府圖書」用印比對(圖1-5),則明顯是偽印。

創作〈高士觀月圖〉的畫家,應該十分熟悉馬遠、馬麟(活動時間約13世紀)父子的畫風,而且是兩人畫風的追隨者。本幅上方遠景的尖峰造形,應是脫胎於南宋馬遠名作〈踏歌圖〉(圖2),兩幅之間的整體造形有其相似度:無論是技法上使用鈍筆「斧劈皴」法所形成的山峰塊面結構,或安排松樹長於尖山峰上,這幾點都是亦步亦趨。下方尖凸的岩石,畫法更是以濃墨與虛白的對比、形成反差;而典型的長斧劈皴法,也見之於前述的〈踏歌圖〉。
〈高士觀月圖〉的遠方山峰(圖3-1)也和〈踏歌圖〉中所見相似(圖3-2),這種插天的尖峰,在北宋李唐〈萬壑松風〉(台北故宮藏)亦可見到;另外傳為燕文貴(活動於10世紀下半至11世紀初)、實近於李唐的〈奇峰萬木〉及蕭照(活動於12世紀)〈山腰樓觀〉上也都出現頗具實體性的尖形遠峰,但有時亦被描繪成淡化的遠景,這些都可視為〈踏歌圖〉的先驅。

人物 / 建築窺見細節
透露畫作歲數的小祕密

〈高士觀月圖〉畫上的建築有一平台,立面鋪有石子,上方建有敞軒,敞軒做「歇山頂」建築樣式,正脊上有一鴟吻、垂脊上有垂獸及四隻蹲獸,側面也繪出垂魚。敞軒上正脊的鴟吻相當清楚(圖4-1),檐下加有篷,敞軒內有明式朱漆夾頭榫平頭案(酒桌),案上置有果盤、盆、方形瓶(插朱靈芝)、宣德橋耳三足大乳爐、溫盤上茶壺客見流等,四邊則是美人靠,高士就斜靠於上,右手臂倚欄杆、左手托高足盅;可惜此手把盅處畫絹已有毀損(圖4-2)。(宣德款高足盅,可參考廖寶秀編《明代宣德官窯菁華特展圖錄》〔台北:故宮博物院,1998〕,頁198~239。)

畫面中這位戴幞頭的高士,轉首向右仰看高空的明月,應是一種持杯喜月圓的詩意;高士與童僕都穿著白色夏衣,線描的狀態近於釘頭鼠尾描,而線外加有白粉線(圖5),若對比台北故宮藏馬麟〈靜聽松風〉的主角宋理宗(1205~1264),相似的袒胸衣服也同樣用白線重描。〈高士觀月圖〉畫中的松樹迎風舞動,松樹枝幹姿態翻轉,枝葉順風送往(圖6-1),這也不脫馬麟〈靜聽松風〉風吹入松的抒情調性。至於〈高士觀月圖〉畫松針做輪狀輻射形(圖6-2),則與〈靜聽松風〉上的松針型態小異,顯示兩者在時代上的差異。
斜科偃蹇×園丁結法

自然+人工的造境意念

〈高士觀月圖〉充滿著南宋院體繪畫的風格元素。或許有人會再細問,宋、元時代畫樹的造形,具體「形象」又是如何呢?文獻中有「樹枝四等,丁香范寬(活動於10世紀末年~11世紀初)、蟹爪郭熙(1023~約1085)、火燄李遵道(1282~1328)、拖枝馬遠」的記載(明.汪珂玉撰,《珊瑚網》),卷四十八,頁80),很清楚地說明名家畫樹的理想範式,其松樹具有大眾共同認知的客觀形象,使人一望即知。一般畫中所見松樹,造形有摹擬自然者、有人為創造者;見到〈高士觀月圖〉的松樹,我們不禁想要問,人間何處有此「松」(圖6-1)?其實,人間並不是沒有此「松」,而只是少見罷了,實際上還是一種人為強加賦予意義的造形,所謂「馬遠畫,多斜科偃蹇。至今園丁結法,猶稱馬遠云。」(明.田汝成撰,《西湖遊覽志餘》)古人早已點出,馬遠的畫樹法就是人工加上自然,換句話說畫家的意念大於自然中所見,而台北故宮藏南宋馬遠〈華燈侍宴〉、夏珪(活動1180~1230年前後)〈觀瀑圖〉的松樹,類似人工剪裁的樣式,應該即是此「園丁結法」。
做為馬遠、夏珪的繼承者,日本靜嘉堂文庫藏元代孫君澤(活動於14世紀)的〈樓閣山水圖〉雙幅(圖7),其松樹的結體,因為與樓閣、岩石、山峰位置相互關聯、牽引,松身細瘦與高聳的形象更加鮮明,說明這是畫家有意識的造形創作;此類造形後來由浙派的先驅戴進(1388~1462)繼續發揮,前景大樹高據畫面三分之二,搭配上園林宮苑與樓閣,就成為明代院體或浙派的習見題材,本幅〈高士觀月圖〉其實也可視為是這個藝術傳統下的產物。

工筆下,也有文雅氣質

對比明代畫家斷定時代
相較一般常見、浙派的園林樓閣山水,〈高士觀月圖〉另有一股精緻典雅的氣質,尤其是以精工筆法所畫出的高士;而松樹也如遊龍自舞,甚至山石的斧劈皴法用筆用墨也少了一分霸悍之氣。這幅院體畫的風格與周臣(約1450~1535)亦有接近的一面,如上海博物館藏周臣〈怡竹圖〉(圖8-1)亦是馬遠風格的畫作,畫松樹枝幹的蟠曲遊動、松針的輪狀輻射、及山石的大斧劈皴法,均有相似的處理手法。又像台北故宮藏唐寅(1470~1523)的〈山水〉,也有如其老師周臣之風格。無論如何,目前並沒有任何證據能說明〈高士觀月圖〉是周臣所繪;尤其這位高士的畫法,更不像是周臣、乃至唐寅所為;即使仇英(約1494~1552)也不是這般藝術氣息,或許是時代相近所致。

對於〈高士觀月圖〉的創作年代,從家具器用也可輔助判斷。圖中酒桌屬典型明式家具,放置有宣德橋耳三足大乳爐、宣德款高足盅,此外,還有方形瓶、溫盤上套茶壺,提供了推斷畫作可能的年代上限(圖8-2)不會早於宣德時期。那麼畫作的年代下限呢?從畫作的水準看來,此作並不遜於周臣,而且松樹及岩石斧劈皴比用筆與用墨,時代也都可以在王諤(活動於1488~1505)〈江閣遠眺〉(圖8-3、8-4)之前,因此,〈高士觀月圖〉或可認為是15、16世紀之際的作品。
〈高士觀月〉(傳馬遠山水)

絹本設色畫,198.1×106厘米,

款:「馬遠」,收傳印記:「御府圖書」(尺寸約6.7×6.7厘米),
西雅圖藝術博物館藏(圖1-1)。

a圖3-2 南宋馬遠〈踏歌圖〉遠景山峰,北京故宮藏。

上左圖4-1 〈高士觀月圖〉敞軒上正脊的鴟吻。
上右圖4-2 〈高士觀月圖〉的案上置果盤、盆、方形花瓶、宣德橋耳三足大乳爐、溫盤上茶壺客見流;四邊是美人靠。高士就斜靠在敞軒周圍的美人靠,右手臂倚欄杆,左手托高足盅,高士托杯、童僕在旁。

上

左
上右圖8-1 明代周臣〈怡竹圖〉,上海博物館藏。

下右圖8-2 〈高士觀月圖〉畫上酒桌也是明式家具,放置有宣德橋耳三足大乳爐、宣德款高足盅,此外還有方形瓶、溫盤上套茶壺,提供了畫作可能的年代上限。
作者|王耀庭(前台北故宮書畫處處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