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鏤文心──竹刻藝術特展」是上海博物館為紀念建館60週年,所舉辦系列活動的首場專題展覽。此次隨展並特別放映專題紀錄片「竹刻工藝」,亦邀請當代中國大陸最具代表性的竹刻家表演工藝製程。在展覽閉幕前,並舉辦史上首次的中國竹刻藝術國際學術研討會。
緣起
文人竹刻,格高韻雅
本次竹刻展覽特以「竹鏤文心」為名,意在向觀眾揭示中國竹刻的審美價值和藝術傳統。展覽遴選代表竹刻藝術和美學品格的文人竹刻精品,進行系統的展示,構成中國文人竹刻發展歷程的完整序列。文人竹刻家精通雕刻藝術,同時擁有書法、篆刻、繪畫,乃至於詩文、園藝、醫學、術數方面的精深素養,因而能將中國文化中的精髓,化為竹刻作品的精神和意境。文人竹刻不僅在題材、造形、構圖等層面直接汲取自書畫藝術,其中佳作更是熔詩文、書法、繪畫、篆印、雕刻和器物造形等多種藝術手段之美感於一爐。在作品的格調上,基於傳統儒、道及佛禪文化審美理念的要求,文人竹刻常標舉自然、古樸的品格,偏好溫潤、雅潔的質感,重視平實與洗練的設計,講究詩情畫境,追求以刀代筆。在論述中,一般將這種強烈表現文人審美趣味的、並且由文人和富有文化修養的專業雕刻家製作的藝術竹刻,與以竹為材料製作和雕刻的竹製工藝品分別開來,特別稱之為「文人竹刻」,以突顯中國竹刻藝術的特質及其所達到的文化高度。
「文人竹刻」突顯出傳統工藝美術領域中文人藝術理念的影響深度和實現,是具有純美術和工藝美術雙重屬性的造型藝術。此特點既在形式和技法上與各種門類的工藝雕刻聯繫密切,又深受文人藝術的濡染,有著獨特的造形語言和審美品格。因此這些具有優雅氣息的精美之作,不但是中國竹刻藝術的代表,也是竹刻得以被視為獨立藝術的前提和基礎。若是將「文人竹刻」視為是自足的整體而非零碎的斷片來開展研究,則對於吾人探索文人因素在中國藝術中的特殊地位和強大影響,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和價值。
敘史

流派紛呈,名家鼎峙
作為展覽主體的竹刻作品,主要是由「嘉定獨詣」、「金陵宗風」、「留青別裁」三個部分所構成,每一部分再分若干小節,系統地展示了明、清、近現代的竹刻名家名作,以及不同流派、地域風格的竹刻精品。展品包括明代朱鶴、朱纓、朱稚征、濮仲謙、李流芳、侯崤曾、秦一爵、沈大生;清代張希黃、周乃始、王永芳、封錫祿、封始豳、顧玨、周顥、周笠、潘西鳳、劉起、嚴煜、沈全林、鄧孚嘉、尚勳、鄧渭、蔡時敏、徐裕基、王玘、馬國珍、陳鴻壽、趙之琛、韓潮、楊澥、曹世楷、曹世模、莊綬綸、時澄之、封鼎、王梅鄰、程庭鷺、朱鋐、孫韡、馬根仙、黃濬、方絜、蔡照、袁馨、張辛、徐三庚、丁文蔚、任遠、陳春熙、岳鴻慶、胡钁、金之駿、朱芾、周之禮、徐熙、陳源、王勳;現代張楫如、陳澹如、王傑人、譚維德、金西厓、龐仲經、張石園、黃山泉、支慈庵、湯岱山、薛佛影、楊雲康、馮力遠、徐素白、余仲嘉、花劍南、盛丙雲等名家的作品,陣容空前。
「嘉定獨詣」部分則再細分為「勃興」、「鼎盛」、「傳驀」、「守成」四個小節,可說是具體呈現了竹刻藝術中「嘉定派」的發展歷程和藝術成就。明代嘉定竹刻在民間雕刻工藝基礎上,吸收明代繪畫中院體與浙派的營養,具有風格寫實,裝飾色彩強烈等特色。作品以圓雕、浮雕、高浮雕等所謂「深刻」為特徵,造型豐滿、層次豐富、刀法勁健、意境宏深。而「深刻」的工藝傳統在清代前期,得到進一步的開拓和提升,創作群體迅速擴大,遞相師授,形成十分成熟的體系。嘉定竹刻的另一發展方向,是追求用刻刀表現文人書畫的神韻,這路作風在清代中期一躍成為竹刻的主流。嘉定竹刻的這兩種藝術傾向,在展覽作品中更能得到鮮明的體現。
「金陵宗風」部分則分為「初音」、「華章」、「遺響」三個小節。明末竹人濮澄的竹刻風格被後人推為「金陵派」,被視作是與嘉定竹刻並駕齊驅的藝術宗門,濮氏由此成為「淺刻」一派的開山祖師。清代前期竹人潘西鳳便在此風格的基礎上融入金石之趣、書畫之格,發為「浙派竹刻」之先聲。乾隆、嘉慶以降,杭嘉湖與寧紹、台州地區竹人群體的出現,標誌著浙派竹刻的成立。浙派竹刻廣泛地吸收書法、文人畫、畫工畫、碑版、篆印、金石拓本等多種藝術形式與造形技藝的養分,作品題材新穎、圖式鮮明、刀法精煉、格調高雅,展現了當時文人階層的藝術智慧和審美趣味,成為清代後期文人竹刻的代表。名重一時的吳門竹刻、揚州竹刻與後起的海派竹刻皆深受影響。嘉定以外之江南各地竹人大都以平面雕刻為主,較少涉及立體雕刻,故往往以金陵傳派自詡。對於竹刻金陵派是否實際存在,迄今學術界還有一些爭議。因此本展透過一系列竹人的作品,試圖說明「金陵派」或許並非一個嚴格意義上的藝術流派;然而如果從相同或類似的審美追求、藝術形式、作品風格、紋飾主題、雕刻手法等要素,以及後來傳承者對前代竹人創作理念的繼承等角度來分析,那麼「金陵派」的提出不乏其合理性。
「留青」全稱留青陽文,亦名皮雕,是竹刻藝術中特殊的雕刻形式,藉竹子的青筠去留多寡,呈現出深淺濃淡的變化,絢爛者如水墨之具五色。從唐代起,留青的工藝已十分發達,但退暈的表現方法遲至明代後期才成熟。新技法的出現,拓展了留青工藝的題材範圍,並深化了與繪畫藝術之間的聯繫,使其具有更豐富的藝術表現力和廣闊的創作空間。明清時期的留青工藝見於各地竹人的製作,並未形成專門的流派,直到20世紀中葉,才逐漸發展為海派竹刻與常州竹刻的主要品種。展覽的「留青別裁」單元更分為「古質」和「今妍」兩個小節,試著利用一個微小的技術細節,將古典傳統和現代革新的留青竹刻區別開來。

巨觀
珍品重器,一期一會
此次展品以上海博物館藏品為主,並向北京故宮、天津博物館、南京博物院、寧波博物館、廣東民間工藝博物館和嘉定博物館商借了十餘件珍品。不少藏品都是首次公開展出,況且分藏不同地點的同一名家之作能聚首相會,更是十分難得。展品中一、二級文物所占比例之高,在以明清民間工藝品為主題的展覽中是不多見的。
「嘉定三朱」的竹刻作品,在藝術史的地位不會亞於繪畫史的宋元名蹟。展覽便集中了南京博物院藏明朱鶴〈竹雕松鶴筆筒〉、寧波博物館藏明朱鶴〈竹雕五子戲彌勒〉、上海博物館藏朱纓〈竹雕劉阮入天台香筒〉、北京故宮藏朱稚征〈竹雕仕女圖筆筒〉、上海博物館藏朱稚征〈竹雕高士圖筆筒〉等重器,實屬不易。其中北京故宮、上博收藏的兩件朱稚征作品,無論造形、構圖、雕工乃至尺寸均極為相類,且製作時間前後相踵,代表了朱稚征晚年的竹刻風格。另外,此次得與北京故宮藏〈濮仲謙款蟠松壺〉聯袂展出的天津博物館藏兩柄明濮仲謙款〈淺刻花卉詩文扇骨〉,則是目前中國所見最能與文獻所記濮氏「水磨竹器」風格相印證的作品,彌足珍貴。
清代前期的張希黃與尚勳是留青竹刻的大家,從張希黃富有詩情畫意的山水紋飾,到尚勳熱衷於表現文人生活的作品主題來看,兩位竹人都是具有文化素養的藝術家。然而由於缺少文獻記載,他們準確的里籍和活動時間至今依然撲朔迷離。展覽集中了張希黃風格典型的竹刻作品五件、偽託張希黃款的作品二件,以及尚勳留青竹刻作品二件,為學術界提供了對比研究良機。

清初嘉定竹刻巨匠吳之璠早年師法「嘉定三朱」傳統,後以薄地陽文擅場,開一派新風。展覽展出其作品四件,雕刻形式多樣,可以瞭解到藝術風格的發展變化。至於周顥是嘉定竹刻集大成的人物,也是竹刻藝術史上里程碑式的大家,據云所作能「合南北宗為一體」,極受士林推重;本次共展出了七件精品,包括清代乾隆八年(1743)作〈竹石圖筆筒〉、乾隆九年(1744)作〈竹刻松壑雲泉圖筆筒〉、乾隆二十七年(1762)作〈幽壑奔泉圖筆筒〉等有紀年的標準器。
現代竹人金西厓是文人竹刻的最後高峰,此次展出其竹刻作品八件,器形涵蓋筆筒、臂擱、扇骨,刻法包括陰文淺刻、陰文深刻、陷地陽文、減地陽文、留青陽文等多種形式,全面展示了一代大家的藝術成就。
通會
竹vs畫、印、玉、石、犀、象
竹刻與書畫藝術的關係十分密切。書畫藝術為竹刻創作提供了許多圖式和造型來源,也提升了竹刻的藝術品味和文化涵養。許多文人書畫家都兼擅刻竹,不少竹人也是功力深厚的書畫家。此次展覽即選擇具代表性的李流芳、周顥、陳鴻壽、程庭鷺等諸家的書畫作品;而且為了與竹刻作品的體量相互呼應,展陳的書畫作品全部為冊頁形制。

展覽展出了陳鴻壽、趙之琛、楊澥、曹世模、蔡照、張辛、徐三庚、陳春熙、胡钁、周之禮、徐熙諸家的印作,材質則有石、木、牙、琥珀等。而在第二板塊「金陵宗風」中還陳列潘西鳳所製的兩方竹根印。由上可知,文人篆刻與文人竹刻相踵相隨,是鐫刻藝術世界中璀璨的雙星。竹人大多兼能治印,印人亦往往熱衷刻竹,「印竹雙棲」的現象在清代藝壇上比比皆是。
對於絕大多數不夠瞭解竹刻藝術的觀眾而言,將竹刻與其他材質的雕刻工藝品並陳,藉以明瞭竹刻的藝術特色和審美高度,無疑是能快速感悟竹刻獨特魅力的好方法。從學術的層面來說,竹刻與諸項雕刻之間,也有頻繁而深入的相互影響。有鑑於此,本次展覽特別設立了「互動交輝」單元,作為陳列的輔助和補充。
在一方面,竹人大多能兼治其他材料。明代文人竹刻勃興時期的竹人,無論是嘉定派的朱氏祖孫,還是活躍於金陵地區的李文甫、濮仲謙,除了都擅長刻竹外,還兼通犀、象、漆、木工藝乃至玉石雕刻的多方高手。清初嘉定竹刻的巨匠吳之璠所製的〈黃楊木雕東山報捷筆筒〉,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此品精美華瞻,為乾隆帝嘆賞不已。在稍早的清代康熙、雍正年間,嘉定竹刻多位名手先後入宮供奉,推動了宮廷雕刻藝術品的文雅之風,其作品除竹刻外,尚有牙雕、石雕等,而且工藝和藝術水準極高,允稱同類製作者的冠冕。即使到了竹刻藝術漸趨式微的晚清、民國時期,竹人偶作牙刻、木雕,其品格、風度亦迥出時匠之上。本次展覽中,屬這一類型的有清代周顥〈刻竹石圖紫檀筆筒〉、胡钁〈刻張熊小像抄手端硯〉、〈楊澥銘端硯〉、〈王雲銘紅木墨床〉和現代金紹坊〈木雕象生果蔬〉等展品。
另一方面,竹人在繼承和學習傳統民間雕刻工藝的同時,其藝術成果對其他材種的雕刻藝術產生了很深刻的影響。竹刻中成熟的藝術形式和表現手法,往往為包括玉、石、木、漆、角、牙、陶瓷、金工在內的各種工藝雕刻所模仿和吸收。這些影響,亦可從展覽品中窺見一斑。
圖片提供|施遠(上海博物館副研究員)
作者|施遠(上海博物館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