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觀
中國現代繪畫史中有幾個繼往開來的巨匠，撐起了中國畫的時代精神和語境架構，黃賓虹與齊白石是其中最為重要的兩座基石。齊白石的重要性在於新紀元之際，背棄中國近代繪畫的「經學」內核、話語規誡和風格窠臼，秉持新自然主義方法和真實生活旨趣經驗。齊白石的形態學價值是以客體對象為依據，採用大寫意的筆墨形式，以形神皆備、傳遞真物形貌、生態意趣為尚，以鄉土的率真和意境沖擊滌蕩了枯朽乏味疲憊的審美市場。
齊白石以寫意筆墨為傳遞現實生活和客觀物形為己責。這一創作方向或可稱之為「新生活運動」。在齊白石之前，任頤兄弟實際已有這般取向，且具頗高造詣。惟其海上市井，西洋新派，鄙以為近俗，被正統主流見以兒童鄰。而齊白石以庶層出身，苦行經年，改換門庭，外蹈文人脈徑，內性歸樸返真，其風雖新，其道維統，頗能被具有改良意志的主流藝術界接受。時正值傳統畫法山窮水盡，白石一亮出旗幡，何啻柳暗花明，直是端正乾坤，挽救了傳統，挽救了文脈。
齊白石對後史的影響，其形態學價值之上，更重要之價值在於「新生活運動」的時代美學意義。清末民初，中國處於3,000年大變局大潮流之際，眾流爭鋒，莫衷一是，齊璜避開觀念的爭端，不分工寫南北、雅俗文野，直以生活現實為歸。古聖所謂「造化」於此也有了新的闡釋和導向。齊白石的繪畫形式可稱為「形意」一派，即注重客體物形中的主體精神，提取客觀事物中的精氣神，其美學方法在主客體間的「移情」；而黃賓虹的形式則可稱「筆意」一派，即注重畫家自身獨立的主體精神和主觀造型，以符號化的方式表達客觀世界。其美學方法在主體對於客體的操控，主體借客體「抒情」。齊白石的藝術主張直接影響了新國畫運動，使中國畫走向相對保守的路線，即保持了對客觀物象的依循，又發揮了傳統文人畫的寫意精髓，同時否定了既有的文化權力和藝術風尚，使自然主義和民間力量保持了良好的自我感覺；而黃賓虹的藝術理念則直到中國畫的現代化變革時期，方被一些尋求精神變革、觀念突破的藝術家們認識並選擇，俾使中國畫朝符號化抽象化的道路去進行內部革命。如果與西洋美術史作一比較，則齊白石相當於印象派晚期的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已能被大眾接受，並對後來藝術有廣泛影響；黃賓虹則相當於抽象表現主義早期的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只被少部分藝術家理解並奉為衣缽，尚俟時代審美經驗的變革普及，方能被大眾接受。
中觀
齊白石個人風格的形成，其本質來自民間生活經驗與知識背景，其動因由之對主流藝術的追求和傳統文脈的崇敬，這使他既能別開生面又能集成道統，既有通俗的視覺旨趣，又有方家的獨殊路徑，畫家本人既有大師超凡的幻想，又顧及百姓營生的現實，既有縱橫捭闔的氣概，又有錙銖必較的性格。既有不事權敵的氣節，又有攀結當朝的動機，既有底層階級的原樸，又有改門換庭的情結，此正是這種藝術與人格的複雜性，才構成有血有肉、真實可愛的一代宗師齊白石。
微觀
齊白石一生辛勤，概有3萬餘幅傳世作品，最有價值當為60歲「衰年變法」之後者，再前者或末脫湖湘地氣，或浸染石濤八大老缶蹤跡，未達大師獨境。齊璜之變法，將民間的生機意趣與明清文人畫的寫意精神相融。這種來自本土文脈的路徑和圖式，為新國畫運動提供了一種新穎且方便的法門，一時後學競效，大化流行。其衰年變法初期，為工兼寫，花卉偏寫，蟲翼尤工。在闊筆濃彩的植物中點綴一隻纖毫畢現的小動物，此階段工寫之間是平衡關係。晚年由於目力衰退，加以心高志遠，閱盡藝海波瀾、人間春色，際遇大浮，目下空人，遂不求工致，多與寫意筆法為之，渾然一體，語境融通、工寫神遇，是謂峰極，此階段工寫之間是融和關係。
一般人所熟知的風格其實是齊璜晚年的作品，對齊璜各階段的風格特色與異趣獨境，並無細究。吾外祖京城世居，與齊璜鄰，所藏其1940年代後〈墨蔬丹巢〉一幅，傳與家慈，流徙轉輾，吾自幼喜畫，仰瞻俯察，爛熟於心，某日興致，競以清墨敷塗其上，犢膽稚慧，幸未續貂。此幅作品筆法寬闊，老辣不拘，隨心所欲，蜻蜓鳥巢皆作意筆，仍具工致，蔬葉不形，墨氣淋漓酣暢，氣出方外，款寄萍堂老人齊璜，遒勁蒼邁。近日得閱京城古韻堂所藏齊璜絹本〈花卉草蟲〉冊頁九幅，為借山館早年畫稿。1920至1930年代之典型工寫平衡風格，花卉意筆，蟲蝶致工。齊璜絹本傳世無多，其質粗，形似柞絹，肌理糙厚，別具韻格。由於絹質裱被堅實，色彩保鮮如昨，風姿顯彰。花纓明豔，葉卉潤浸，揮灑自由，實為變法初期創作欲望源源不斷，激情內充，趣意勃發之精品。所鈐「白石」鋼印，亦足見自珍仿偽之舉。其中一頁滿幅為齊璜自題「此冊絹本乃借山館早年畫稿也，今見之猶有蒼桑之感」，其餘計有秋蝗紅葉、五穀豐登、秋水殘荷、紫菽青葉、有豔無香諸幅，畫境甚佳，蜻蜓蝗蝶皆作細工，通幅氣脈舒暢，餘韻綿長，並無定件之累，生計之氣，半點茍且。惟題書迅疾瀟灑，張揚才氣，不似暮年雄沉，閱之養眼怡性，圖佐史鑑。單國強、單國霖、潘深亮諸方家亦有藻鑑。
近年齊璜拍賣飆升，人皆慕其價格，究其真偽，對其藝術價值、畫境旨趣反而鮮於問津，齊璜有知，當作一嘆。惟得見古韻堂所藏之〈花卉草蟲冊〉，方悟齊璜之偉大也。
圖片提供｜大唐國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