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緒漫漫「詩的境界」
學者鄭振鐸深被此畫感動,有評:「雖然是疏朗的幾筆墨痕,畫著一道卷上的蘆簾,一個放在廊邊的小桌,桌上是一把壺,幾個杯,天上是一鉤新月,我的情思卻被它帶到一個詩的境界,我的心上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美感,這時所得的印象,較之我讀那首〈千秋歲〉(宋.謝無逸)為尤深。實在的,子愷不惟復寫那首古詩的情調而已,直已把它化成一幅更足迷人的仙境圖了。」
非中國畫,亦非西洋畫?
豐子愷在中國近代畫壇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可是,對於他的繪畫屬於哪一類畫種,數十年來則不無爭議。這或許可以解釋博物館或公私營收藏機構在策劃專題畫展時,相比豐子愷同輩的名家,他的畫展出奇地罕見。誠然,以傳統中國畫的角度來看,其作品內容和形式被視為通俗,構圖和技巧近於洋化,與講求「高雅、逸致」的傳統中國畫格格不入;另一方面,他「保住中國畫趣味」和專講人生意義、生活情趣的作風,卻又使他不完全被視為流行漫畫或通俗畫的界別。(註1)豐子愷對自己畫風有這樣的說明:「我的畫,不是中國畫,也不是西洋畫,而是我自己杜造出來的一種嘗試的畫風。我本來是學西洋畫的。後來,我愛好中國畫的線條與色彩的單純明快的表現,就用西洋畫的理法來作中國畫的表現。」(註2)
寫人生意味的「漫畫」
談及豐子愷,必然會說到他的漫畫。何謂漫畫?豐子愷有一套廣義的看法:「『漫畫』式樣很多,定義不一。簡單的,小形的,單色的,諷刺的,抒情的,描寫的,滑稽的,都是漫畫的屬性……但我以為不規定亦無不可,本是『漫』的『畫』,規定了不自然。只要不為無聊的筆墨遊戲,而含有一點『人生』的意味,都有存在的價值,都可以稱為『漫畫』的。」(註3)在〈漫畫的意義〉一文中,他更用非常淺易的解說方法,明確地說明了漫畫的內涵,同時又極扼要清晰地梳理出古今中外繪畫,在形式和內容上之異同與分類大略。他指出繪畫從形式上可分工筆與簡筆,而內容上則可分注重形象與注重意義兩大類。這四個基本元素的不同配搭組合,概括了各畫種的分野,例如:「工筆而注重意義的──像細緻的歷史畫、故事畫、中世紀的西洋畫,以及大多數的插畫等便是。簡筆而注重形象的──像古人的即興畫、急就畫、西洋的習作(sketch)等便是。」(註4)至於漫畫,則是「簡筆而注重意義」。他進一步解釋漫畫如同文學中的漫筆和漫談,「大都是取材隨意,篇幅短少,內容精粹。」(註5)他又說:「我的漫畫創作,感覺同寫隨筆一樣,不過或用線條,或用文字,表現工具不同而已。」(註6)故此,我們可以這樣理解豐子愷的「漫畫」:繪畫只是手段,至重要是最終所表達的豐富內容和意義。豐子愷這種既深刻又精要的闡釋,不是圖書館高架上那些藝術史巨著,教人望而生畏不敢翻閱;卻像日常坊間、報攤上隨手可即的消閒書,平易近人,一讀明白。豐子愷這類大量寫於20世紀的藝術教育和導賞文章,仍然非常切合當今普及藝術教育的需要,絕不過時。
月光下,小院落
〈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圖1,作於1924年)是豐子愷任教上虞白馬湖春暉中學時期所繪(圖2),是他成名的代表作品,他日後亦有重繪的彩色版本(圖3)。豐子愷對月所誘發的美感特別有感觸,他當時在校刊《春暉》所發表的文章〈青年與自然〉已提到:「月的光有一種特有的性質。是天體中最切實的有興味的東西……心的愛的世界的狀態,可以拿月夜的銀灰色的世界來代表的。」(註7)他日後不少作品均以月亮為題材,借題發揮,成為他特色之一。(圖4、5、6)春暉中學是豐子愷師範畢業後,初執教鞭實踐理想之地,他的文學和藝術創作亦是由此綻放。當時一起共事並寄居於此尚有經亨頤、夏丏尊、朱自清、朱光潛等文藝師友,他們與一班經常進出此地的文學家、知識分子,形成了對中國近代文學史影響深遠的「白馬湖作家群」。(註8)現時校園後方仍保留著他們在湖畔並排而建的居所(圖7),包括豐子愷「小楊柳屋」(圖8)和他恩師李叔同曾短暫居住過的「晚晴山房」,均是江南粉牆黛瓦的民居格局。每幢房屋有圍牆與湖邊的石板路相隔,推開烏黑厚實的木門內進便見廳堂前小院,園地芳草萋萋,散植四時花木。室內橫直支撐的樑柱塗上黑漆,與方正寬敞的白壁對比鮮明,顯得大方雅潔。其中豐子愷的「小楊柳屋」裡仍見一狹小天井,是他當日種植那屢長不高的小楊柳之處。豐子愷是擔任英文、圖畫和音樂的老師,常帶領學生合作排練,最拿手是演奏貝多芬的〈月光曲〉。屋內現遺留他備課練習用過的鋼琴,如今琴音岑寂,只餘一番無限追思。







引領情思,帶至詩境
〈人散後〉是豐子愷早期漫畫濫觴之作,歷來深被愛好他藝術的人士讚賞有加,包括朱自清、鄭振鐸等。1924 年作品發表於雜誌《我們的七月》,時輔有「漫畫」的標題,是在中國首次出現這個名稱。(註9)鄭振鐸深被此畫感動,有評:「雖然是疏朗的幾筆墨痕,畫著一道卷上的蘆簾,一個放在廊邊的小桌,桌上是一把壺,幾個杯,天上是一鉤新月,我的情思卻被它帶到一個詩的境界,我的心上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美感,這時所得的印象,較之我讀那首〈千秋歲〉(宋.謝無逸)為尤深。實在的,子愷不惟復寫那首古詩的情調而已,直已把它化成一幅更足迷人的仙境圖了。」(註10)作品描繪三兩好友在夏夜相聚對飲完畢,主人送客出門回屋,驀然察覺歡談過後更是夜闌人靜,一鉤新月照出無限思緒和詩意,遂即興揮筆記下這一刻的感動。豐子愷遷住白馬湖後,曾經這樣敘述生活環境與生活心態的反比關係:「上海雖熱鬧,實在寂寞,山中雖冷清,實在熱鬧,不覺得寂寞。就是上海是騷擾的寂寞,山中是清靜的熱鬧……因為寂寥而鄰人更親。」(註11)因此,不難明白山明水秀的白馬湖於豐子愷儼然是世外桃源,他與知己師友、學生在這自由、和諧融洽的環境下共同學習砥礪,度過他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豐子愷在畫中題上謝無逸的詞句,左下角花押式署名「TK」,如朱文圓印,這不中不西的處理手法和作品的整體格局,卻是宣示了他「古詩新畫」獨特風格的開始。作品以極簡約筆致,卻畫出極深邃的意境,正具體顯示了豐子愷所言「簡筆而注重意義」的漫畫特質。畫中代表樑柱和欄杆的數根粗黑主線橫豎穿插比例得宜,分割了隨意用墨線框出的虛實空間。用橫直細線描繪的蘆簾與欄柵上下呼應,更能反托出虛白的夜空。欄柱向月一邊的外緣加上輪廓線,巧妙地表現了月照下泛起的光邊。以同樣的黑白反托手法表現小桌與及月影下散置在桌面上的壺杯,更突顯光暗分明的效果。中國畫題材從來鮮見繪畫大自然的四時光影,豐子愷以寥寥數筆卻能營造出一片月夜涼如水的清明世界,足見他高超的技巧和功力。
「計白當黑」展現虛實美
懂得版畫和篆刻藝術的人士,在觀賞豐子愷〈人散後〉及其他同期作品時,大概會有更深的理解。畫中的黑白線條和塊面布局,實質與版畫的正負雕板處理方法如出一轍;也如刻印章的陰陽文字,要考慮「計白當黑」的虛實關係。豐子愷20歲就讀杭州師範時,已加入「樂石社」學習金石篆刻,日後刻了不少印章。他又曾創作版畫,朱光潛有此記載:「……豐子愷有時高興起來了,就拈一張紙作幾筆漫畫,畫後自己木刻,畫和木刻都在片時完成。」(註12)可見豐子愷對木刻版畫的創作頗為熟練,能在頃刻間完成作品。更重要是他掌握了版畫的藝術特質並能融會到自己的創作中,指出:「版畫因為是刻出來的,故畫面大概比普通畫小,筆法大概比普通畫單純,色彩大概比普通畫簡單。全體印象大概比普通畫強明。」(註13)他更歸納出版畫是以線條為主要表現手段,用色主要是黑白或單純幾種。豐子愷把這些版畫元素注入「普通畫」如〈人散後〉的創作,構成他自己「強明」的繪畫風格。
豐子愷畫〈人散後〉之前,已在《春暉》(1922)發表了兩幅他現存最早的漫畫作品:〈女來賓──寧波女子師範〉、〈經子淵先生的演講〉(圖9)。這是豐子愷在教學之餘,以毛筆畫記敘他「平常的縈心的瑣事細故」。這些早期作品,只交代描繪對象的大略造型和神態,顯露了豐子愷簡約繪畫風格的端倪。〈經子淵〉圖中的人物面貌不詳,教觀者無法透過表情與畫中人眉目傳情。豐子愷是要刻意捕捉春暉中學經子淵校長的演說情景,用單純的黑白線條和塊面,分割畫面空間,突顯一個儒雅學者的風範。他用傳統中國畫論「意到筆不到」闡釋這種手法:「只要意到,筆不妨不到;非但筆不妨不到,有時筆到了反而累贅。」(註14)豐子愷嘗指出繪畫創作的關鍵:「就是深入觀察現實,大膽地刪去其瑣屑而捉住其要點,這才能使對象簡單化,明快化。」(註15)這不但是他創作主題鮮明漫畫的關鍵,也是我們欣賞和細味他作品的重要法門。類似的演繹手法可見於不同時期的畫作,如〈爸爸還不來〉(1925)、〈村學校的音樂課〉(圖10)、〈星期六之夜〉、〈說長道短〉、〈湖上酒家〉(圖11)等。豐子愷這些遣興之作得到同事的鼓勵後便開始大量創作,朱自清有記探訪他的情形:「小客廳裡,互相垂直的兩壁上,早已排滿了那小眼睛似的漫畫的稿。」(註16)他自始以這種畫法創作無間斷,誕生了日後風格獨特的「子愷漫畫」。



由內往外.視角獨特
〈人散後〉那獨特的框景構圖法,令人強烈地有置身室內的觀感。這種由內往外的視角常見於豐子愷的作品,例如也屬「古詩新畫」的〈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圖12),同樣是畫中不見人但覺人存在,予人一種遐想的詩趣。豐子愷透過更多只描繪人物背影,引領觀者設身處地代入到畫裡人物,進而把外望的情景轉化至更高層次的情感表達:例如表現殷殷企盼之情的〈燕歸人未歸〉(圖13)、〈梁上燕,輕羅扇,好風又落桃花片〉;描述創作沉思的〈好花時節不閒身〉(圖14);寫感懷的〈獨上西樓〉(圖15)、〈六朝明月〉。這種曲藏而不盡露的技巧,是中國文學、繪畫、園林等藝術的一項重要美學觀,與前述的人物面相的處理方法具異曲同工之妙。豐子愷一生居住過的地方眾多,包括杭州的「湖畔小屋」、白馬湖的「小楊柳屋」、石門灣的「緣緣堂」(圖16)、上海的「日月樓」(圖17)等地。現仍保留的部分居室書齋內的一些桌椅、文房用具、器物,均印記了豐子愷不同時期的思想和創作。而最能令人有所感懷的,便是佇立在同一扇窗前,如置身豐子愷畫中的情景,凝望窗外與畫作相若的景致(圖18)。







師仿陳師曾&竹久夢二
豐子愷的簡約藝術特色來自他多方面的吸收,包括小時候已受到《太平洋畫報》陳師曾的小幅簡筆畫啟蒙,覺得這些作品「寥寥數筆,餘趣無窮,給我很深的印象。」(註17)他日後更曾直接臨摹陳師曾的作品。但對豐子愷影響最深遠是他任職春暉中學前,1921年於東京短暫遊學,在舊書攤上接觸到的日本畫家竹久夢二的作品。他憶述當第一眼看見那「一種小小的毛筆畫」,便深被打動:「寥寥數筆的畫,使我痛切地感到社會的怪相與人世的悲哀……不僅以造型的美感動我的眼,又以詩的意味感動我的心。」(註18)竹久夢二東西融合的繪畫技巧令豐子愷印象深刻,包括「簡潔的表現法,堅勁流利的筆致,變化而又穩妥的構圖,以及立意新奇,筆畫雅秀的題字」。(註19)事實上,豐子愷的畫法不少是從竹久夢二這基礎發展出來的,前述人物畫的概略面目手法、以背影方式表達情意等等技巧,竹久夢二正是重要的參考來源。(註20)然而,最教豐子愷刻骨銘心是竹久夢二的作品充滿詩趣和人生滋味的內涵,他說:「自來總合東西洋畫法,無如夢二先生之調和者。他還有一點更大的特色,是畫中詩趣的豐富。以前的漫畫家,差不多全以詼諧、滑稽、諷刺、遊戲為主趣。夢二則摒除此種趣味而專寫深沉嚴肅的人生滋味。使人看了慨念人生,抽發遐想。故他的畫實在不能概稱為漫畫,真可稱『無聲之詩』呢。」(註21)這不只是豐子愷對竹久夢二的分析,也是他自己的剖白:是啟迪他創作「子愷漫畫」的泉源,更是他一生追求不渝的藝術精神。
近代畫壇大師,如崇山峻嶺
側看成峰,20世紀中國畫壇儼如一座由眾多傑出藝術家纍疊而成的崇山,標奇挺立於藝術發展史長河之上。香港藝術館近年致力籌劃的近代畫壇大師展覽,旨在從橫看成嶺的角度,近觀個別藝術家在這特定時代所作出傳統與創新的貢獻,從而深入探討建構這藝術高峰的基石。從黃賓虹、朱屺瞻、李可染、黃永玉、齊白石、林風眠、丁衍庸、吳冠中至潘天壽等展覽,正是這纍石成峰過程的具體呈現。而豐子愷具有細膩觀察力和精練表現手法的畫作──不管被界定為傳統國畫或漫畫──於亦雅亦俗之間別闢蹊徑,在近代畫壇取得了獨樹一幟的重要藝術地位。最有別於其他畫家,豐子愷開宗明義又是一位美育家,他身體力行用藝術去感染人,尤其關愛年輕人和兒童的美感成長。他在一次電台廣播中說道:「……訓練人的眼睛,使眼睛正確而又敏感,真而又美。然後拿這真和美來應用在人的物質生活上,使衣食住行都美化起來;應用在人的精神生活上,使人生的趣味豐富起來。這就所謂『藝術的陶冶』。」(註22)
漫畫燈火闌珊處,情更濃
香港藝術館「有情世界──
豐子愷的藝術」展
2012年5月24日晚上,香港藝術館與浙江省博物館聯合籌辦的「有情世界──豐子愷的藝術」展,在香港舉辦開幕剪綵酒會。該展覽是為了慶祝香港藝術館50週年暨香港回歸15週年所舉辦;展覽共分為兩大部分,一是「人間情味」專題展,展期是5月25日至10月7日;一是「護生護心」專題展,展期是5月25日至7月25日。
許多人對豐子愷(1898~1975)的第一印象便是其充滿趣味的漫畫作品。其實,豐子愷不僅是一位漫畫家,他也是一位書法家、版畫家、插畫家、翻譯家和書籍裝幀設計家。豐子愷出生於浙江省崇德縣石門灣,1914年小學畢業後,進入了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在浙一師學習期間,豐子愷遇到了影響其一生的兩位老師──夏丏尊(1886~1946)與李叔同(1880~1942)。豐氏於1919年從浙一師畢業之後,和同學吳夢非(1893~?)、劉質平(?~1978)三人於1920年合辦上海專科師範學校;該校於1926年改組為上海藝術師範大學,後又與東方藝術專校合併,改稱上海藝術大學。1921年春,豐子愷在籌備足夠金錢後,隻身前往日本遊學十個月。在日本學習的十個月中,對豐子愷最重要的事應該是他看到了日本畫家竹久夢二(1884~1934)的作品(圖1)。豐子愷曾這樣形容夢二:「竹久夢二的畫風,融合東西洋畫法於一爐,構圖是西洋的,畫趣是東洋的。形體是西洋的,筆法是東洋的,非常調和……還有一點更大的特色,是詩趣的豐富,及專寫深刻嚴肅的人性關懷。」(註1)竹久夢二的作品不僅讓豐子愷留下深刻的印象,更對他日後的藝術發展產生巨大的影響。
1922年,豐子愷回到中國後不久,就前往浙江省上虞縣春暉中學教授圖畫與音樂。1924年,豐子愷發表了〈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圖2);此件抒情簡筆畫於《我們的七月》雜誌發表後,立刻引起了當時文學研究會重要人物鄭振鐸(1898~1958)的注意。鄭振鐸因此向豐子愷定期邀稿,發表在文學研究會的刊物《文學周報》上。1925年,豐子愷的第一本個人畫集《子愷漫畫》出版,並開始受到上海畫壇關注。
位於香港藝術館四樓的「人間情味」專題展,一共分為「童心」、「家庭樂」、「年華」、「世相」、「護生」、「湖山好」、「古詩新畫」、「抗戰」、「朋情」九個主題,這次專題展所展出的作品,有許多是從香港或新加坡私人收藏家和豐子愷家族借展過來的,過去從未展出或發表過。
在豐子愷的漫畫作品裡,「兒童」占有相當的份量。在1920年代到1930年代中期,豐子愷創作了大量反映兒童行為和個性的漫畫。這次展出的許多設色作品,大都是豐子愷於1950到1960年代根據其1920年代的簡筆漫畫重新再畫之作。豐子愷相信兒童的思想是單純而真誠的;在豐子愷隨筆中,如〈華瞻的日記〉(1926)、〈給我的孩子們〉(1926)、〈兒女〉(1928),都清楚地表明他對周圍事物的仔細觀察,及對自己調皮的孩子之熱愛。豐子愷漫畫中的兒童總是非常可愛、頑皮與具有創意;其獨樹一幟的兒童漫畫,如〈無條件勞動〉、〈妹妹新娘子,弟弟新官人,姐姐做媒人〉(圖3)等,如同他個人的隨筆,富有人情的溫暖和詩意的美感,雅俗共賞,風靡當時藝文界與市井小民。豐子愷的兒童漫畫之所以成功,在於他恰如其分地描繪出了兒童的感知態度。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是兒童率真和質樸的表達吸引了豐子愷,而且豐子愷也非常羨慕兒童的創造性和想像力。(註2)
除了「童心」之外,豐子愷的山水風景畫在近現代中國美術史也有相當的成就,「湖山好」此一主題就展出不少豐氏的山水畫作品。筆者也曾就其山水風景畫與日本浮世繪的關係發表論文,於此不再贅述。(註3)總體來說,豐子愷的山水風景畫深受中國古典文學或美學影響,但他並非傳統的繪畫者。豐子愷山水風景畫裡抒情的印痕與雄健的筆觸,處處透露出與中國古典傳統繪畫訓練和日本藝壇的密切關係。
不論是描繪兒童、還是山水畫,豐子愷的作品大多根植於現實的大眾生活,偏重於寫實主義與人文關懷,使其作品讀來無不令人感動。「世相」、「抗戰」等展區中的〈雲霓〉(圖4)、〈瓜車翻覆〉(圖5)等作品,都是豐子愷用傳統的筆桿,穿插其細膩的人性關懷,透過理性的行動與其敏捷的筆尖,批判與捕捉了生活裡旁人視為理所當然,或事不關己的鏡頭與畫面。

在這次展覽中,最令人驚豔的應該要算是從浙江省博物館借展的100頁《護生畫集》冊頁。提到豐子愷,中國佛教界及藝術界幾乎無人不知,他曾經為其師弘一法師(李叔同)冒著生命危險,完成了現代中國美術史至今傳為美談的佳作──《護生畫集》(共六集,創作於1929~1973)。1998年筆者於美國攻讀博士學位時,指導教授為了策劃在紐約古根漢美術館所舉辦的「A Century in Crisis」展覽,也曾與浙博商討借展《護生畫集》,但浙博當時只願意出借兩張;而這次香港藝術館能夠借出浙博珍藏的《護生畫集》多達100頁,可謂創舉。5月26日下午,在香港藝術館的講座裡,除了豐子愷女兒豐一吟和豐子愷紀念館館長吳浩然的分享外,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也在該講座中以幽默風趣的態度,與觀眾們分享了這次他如何成功借到《護生畫集》到香港展覽的「祕訣」(圖6)。

在20世紀初的藝術界裡,多位美術史家及文學家等都曾讚賞豐子愷是「中國的漫畫之父」,但是,豐子愷的藝術成就並不僅限於此。在撰寫論文的過程中,筆者發現豐子愷從李叔同方面所接受的篆書與隸書書法紮實之訓練,在《護生畫集》作品中歷歷可見;其版畫技法的痕跡也可從其山水風景畫的筆觸中明顯看出端倪。雖然豐子愷都是用毛筆作畫,但是,如果觀眾們仔細觀看畫作,可發現豐子愷在畫稿上有許多用炭筆打稿的痕跡。豐子愷的畫作正是「20世紀初,東西方文化衝擊下,藝術家們如何找出一條適合新時代及自身風格的最好見證。」
位於二樓的「護生護心」專題展,除了展件本身非常精彩豐富,該展廳的整體設計也是一大特色(圖7)。入口處由香港知專設計學院學生以豐子愷〈蝴蝶來儀〉一畫作為本體,設計動畫讓畫中的蝴蝶輕輕飛起,畫中蝴蝶飛翔的動勢與展場呼應,可以說是「減一分則太少,增一分則太肥」,穠纖合度,恰到好處。展廳設計簡潔、素雅、明亮,與《護生畫集》整體風格和內在精神完全扣合,這也讓我們看到香港藝術館真正用「心」在策展與令人感動之處。
在這次的展出中,香港藝術館還特別精選出豐子愷紀念館館長吳浩然的藏書,其中包括有《子愷漫畫》、《護生畫集》等書籍,這些書本的裝幀與封面都是豐子愷親自設計的。李叔同雖然在1918年剃度出家成了弘一法師,但他畢其一生和豐子愷都有著相當密切的書信往來。在書籍裝幀設計上,豐氏受弘一的影響很深,豐子愷在繪製《護生畫集》第一、二冊時,弘一就曾在裝幀藝術上給予豐氏很多的指導與啟發。(註4)
誠如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所言:「豐子愷先生在中國現當代畫壇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可是,對於他的繪畫屬於哪一類畫種,則數十年來不無爭議。這或許可以解釋博物館或公私營收藏機構在策劃專題畫展時,他的畫展何以出奇地罕見。」(註5)2006年,筆者就曾於論文中提及:「與竹久夢二相似,雖然豐子愷──非油畫家,也非傳統國畫家──在過去中國美術史裡也是一個沒有戶籍的幽靈人口,但是,毫無疑問,他的崛起在20世紀中國現代藝術史與中日文化交流的冊頁裡,占有著相當深遠的角色與意義。」(註6)
豐子愷的藝術作品充滿了幽默、趣味與人道主義,即使在21世紀的今天讀起來也不覺得落後,歷久彌新正是他作品的成功之處。豐氏的作品不像傳統中國文人畫充滿奧妙的哲理,只有少數人才能理解。相反的,他的作品都是在細細品讀人間情味後,以最傳統的筆桿吐出他對萬物生命真實之感受。對於香港藝術館在此重要的日子裡,選擇展出此最接近「人」與「情」的藝術,而非歷代「大家」之作,不得不讓人對該館在選擇展覽主題時的魄力與勇氣,致上最大的敬意。
註1、4、5:豐子愷對的漫畫界指出意見,不甚苟同當時流行的風尚,說道「我國近年來漫畫亦甚發達大都受西洋的影響。故多模仿西洋畫風,少有保住中國畫趣味者。」豐子愷《漫畫的描法.子愷漫畫選》(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1),頁4與頁15。註2:豐子愷〈香港畫展序〉。引邱士珍《豐子愷繪畫藝術之研究》(台灣:屏東師範學院碩士論文,2003),頁75。註3:豐子愷〈漫畫藝術的欣賞〉(曾載《中學生》,1935),《藝術漫談》(長沙:岳麓書社,2010),頁68。註6:豐子愷〈漫畫的創作二十年〉(曾載《率真集》,上海萬葉書店,1946),《豐子愷作品新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頁315。
註7:豐子愷〈青年與自然〉(曾載《春暉》第3期,1922)。引陳星《豐子愷研究史料拾遺補論》(北京:團結出版社,2009),頁30。註8:陳星、朱曉江《從「湖畔」到「海上」──白馬湖作家群的形成及流變》(上海:三聯書店,2009),頁21~29。
註9:邱士珍《豐子愷繪畫藝術之研究》,頁18。註10:鄭振鋒〈《子愷漫畫》序〉。劉英民等編《鄭振鐸全集》,第14卷(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8),頁1。註11:豐子愷〈山水間的生活〉(曾載《春暉》13期,1923),《豐子愷作品新編》,頁1、3。
註12:朱光潛〈豐子愷先生的人品與藝品〉(曾載《中學生》半月刊,第66期,1943)。引陳星《人文白馬湖》(北京:方志出版社,2004),頁100。註13:豐子愷〈版畫與兒童畫〉(曾載《浙江青年》,1936),《藝術漫談》,頁78。
註14:豐子愷《我的漫畫》。引註9,頁75。註15:豐子愷〈看了齊白石先生遺作展覽會〉。引註9,頁76。
註16:朱自清〈《子愷漫畫》跋〉(曾載《子愷漫畫》,開明書店,1927)。引陳星《豐子愷研究史料拾遺補論》,頁34。
中
註17:豐子愷〈漫畫的創作二十年〉(曾載《率真集》,上海萬葉書店,1946),《豐子愷作品新編》,頁314。註18、19:豐子愷《繪畫與文學.繪畫概說》(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1),頁35與頁36。註20:相關插圖可參見竹久夢二畫冊《夢二の画.春之卷》的「穿淡紫色和服的你」、「旅人之家」等作品載陳子善編《竹久夢二畫與詩》(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1),頁12、17。註21:豐子愷〈談日本的漫畫〉(上海:人間書屋,1936初版),《藝術漫談》,頁134。
註22:豐子愷〈圖畫與人生〉(中央廣播電台播音講稿,1936),《藝術漫談》,頁7。
司徒元傑 英國華威大學畢業,攻讀藝術教育;後於香港大學取得中國藝術碩士學位。曾任教師、藝術科監考員等職,1986年起任職於香港藝術館,現為該館中國書畫館長(虛白齋)。近來並籌畫包括「國之重寶」、「繁華都市──遼寧省博物館藏畫展」等大型特展。
圖片提供|香港藝術館
作者|司徒元傑(香港藝術館館長〔虛白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