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傅抱石的人物畫，哪怕是代表了最高水準的〈麗人行〉，藝術成就也不及他的山水畫。然而，歷年來的拍賣會告訴我們，藏家偏偏對傅抱石的人物畫青睞有加，仔細研究，發現傅抱石的人物畫有其獨特藝術魅力，成就並不亞於山水畫。正是傅抱石人物畫的精妙才顯出山水畫之氣勢磅礡，正是人物畫的瀟灑雋逸才使20世紀沉重的人物畫壇吹進清新之風。傅抱石所畫人物大都以歷史人物為主，所反映題材多是古人詩意典故，而這就是傅抱石人物畫的典型特色。
古韻堂所藏的〈麗人行〉，是傅抱石一生中畫的三幅〈麗人行〉之一，欣賞之餘，談點個人淺見。
傅抱石人物畫擅以古詩入意
傅抱石不僅僅是位畫家，也是位博大精深的學者，一生著述200餘萬字，涉及文化的各方面，可以說在文學方面受郭沫若影響頗深，他對古典文學與藝術的研究是同步的，文學尤鍾情於詩，歷代佳作無不熟稔，且幾乎體現在他的人物畫和山水畫中。目前公認以詩入畫的大致有三個取向：第一取自於他最崇仰的戰國時代愛國詩人屈原的《離騷》，心儀其品德情操，同情屈子「抱石懷沙」自沉汨羅江的悲壯結局，因而自號「抱石齋主人」，傅抱石所作〈九歌圖〉早已斐聲遐邇。第二是受石濤影響極深。傅抱石在青年時期編著《石濤上人年譜》，從石濤的生活到作品，考據精詳，故在藝術上受其影響也最深，且以石濤詩入畫，隨手拈來即成佳品，也因此說他崇拜石濤，取「抱石齋」之意。第三，來自於唐詩。就傅抱石目前流傳在世的人物畫作品，取材最多的還是唐詩。
眾所周知，唐詩以當時常民生活狀態為創作背景，深入民間，到今天，唐詩中的名篇卻依然婦孺皆知，詩的藝術魅力永保青春。歷代以來多少畫家畫題都取材古詩，藉以寓意。一般來說，畫家運用古詩不外乎兩種方式，其一，以己意去湊古人的詩，譬如作花鳥或者人物，再將詩句全部抄上，畫面與主題完全背離，這是以詩入畫流於表面的表現。其二，據詩立意，即根據古人的詩立意，或從中汲取靈感，抓住其精神實質進行藝術再創造，無須題詩而詩意盎然。在這點上，傅抱石運用得恰到好處，他的古人詩意畫既有宏幅巨製，又有小品點晴，為數很少的一些作品雖題上詩句，但不占重要位置，有的只寫題目，有時僅題款，看畫面觀者對畫面的意境一目了然，更能明白出自於哪首詩。傅抱石能臻此化境，絕非偶然，而是功到自然成的表現。傅抱石所有的繪畫作品都是轉化為視覺形象的詩，他本身就具備詩人的氣質。除了標明為詩意畫的以外，凡寫「胸中丘壑」或寫生作品，都是擷取大自然蘊蓄的詩意。描寫古人形象或其軼事，就是歌頌某一古人或吟詠某一場景的詩句。畫的語言即詩的語言，畫的意境即詩的意境。區別於一般所謂的「詩配畫」，而是詩即是畫，畫即是詩。抱石對古人從深切理解達到思想感情的共鳴。古代人物屈原、李白、杜甫、石濤等古人，不僅是他研究的對象，還成了他的摯友。抱石以絕代天才與古人息息相通，使他筆下的人物不同於穿古裝的現代演員而是真正的古人，此幅古韻堂藏〈麗人行〉便是一例。
〈麗人行〉是傅抱石人物畫的頂峰
〈麗人行〉可謂傅抱石與古人心靈息息相通的最佳寫照，以唐代詩人杜甫的代表作樂府詩〈麗人行〉為藍本創作的這幅作品，是傅抱石的名作。傅抱石一生畫了三幅〈麗人行〉，古韻堂所藏是最大的一幅。這幅作品的創作背景是1943年的重慶。當時傅抱石因在兩個學校任教，常要往返於嘉陵江兩岸。一日在途中遇見宋美齡家族出遊南溫泉，沿路戒嚴，導致傅抱石被阻十幾個小時，聯想到楊貴妃，回家後傅抱石就構思了〈麗人行〉，用楊貴妃一行夜間出外巡遊的奢華場景圖來描繪當局的黑暗腐敗，作品表現了權傾一時的楊貴妃家族三月三出外郊遊的盛況。反映了君王的昏庸和時政的腐敗，「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傅抱石作品中所指無疑是顯而易見的。〈麗人行〉被傅抱石用潑墨寫意的濃密柳蔭作背景，安排了五組數十名人物，突出絕代美人楊貴妃的形象。這幅作品場面宏大，鮮豔富麗，筆調細膩生動，同時又含蓄不露，畫面無一斷語處，卻能使人品出言外之意。整幅畫作明暗關係處理獨特，人物繪畫精細，色彩對比鮮明，穿插變化有致，有強烈的舞台效果。
〈麗人行〉備受關注的另個原因，還在於它是傅抱石在抗日戰爭時期創作篇幅比較大的作品，當時傅抱石居住環境極為惡劣，沒有條件創作出巨幅作品，於是便用長卷的形式表現，這是傅抱石所有作品中唯一用長卷來表示歷史人物的畫作。
從畫面看，全畫分為五組，每組人物、構圖均不同，並以不同的樹木相隔，表現了作者的匠心。透過描寫楊氏兄妹曲江春遊的情景，揭露了統治者荒淫腐朽作威作福的醜態，反映了安史之亂前夕某個角度的社會現實。畫面依次描繪了宴飲的豪華與所得的寵幸以及楊國忠的驕橫。第一組為楊氏姐妹及貼身婢僕，以游春仕女的體態之美和服飾之盛，引出主角楊氏姐妹的嬌豔姿色。第二組侍女手中端著瓊漿玉液、八珍佳餚。第三組是楊國忠等大臣，著紫袍者為楊國忠（唐時以紫為貴，紅衣規格低於紫衣），其前一人回頭，旁一人側身，都獻以諂媚討好之色；楊國忠仰望天空，神情驕橫而不可一世。第四組是捧著各種樂器的樂師歌伎，提供娛樂節目，其餘還有牽馬備蹬的護衛或雜役。畫中人物設色華麗而典雅，背景則以重墨渲染，整個隊伍穿行於密林之中，布局極為靈動。張大千曾言此畫人物「開千年來未有之奇」，有盛唐壁畫之風。徐悲鴻、啟功等都給與了高度讚譽。
在一幅有數十人之多的人物畫中，傅抱石用不見首尾的安排，表現了一個合於主題的更為宏大的場景。而在技法的運用上，以樹木的濃陰襯托人物，在這種高妙的黑白對比中，「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人物突出，而主題更加鮮明。
圖片提供｜古韻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