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2011)年底中國國家林業局為保育瀕危動物下達犀角、象牙雕刻全面禁止拍賣規定,到今年5月當代藝術品自海外進口中國逃漏稅案件所引發的藝術品關稅問題,再到7月2日中國文物局一口氣發布了三項規定,包括〈關於進一步做好文物拍賣標的審核工作〉以規範拍賣圖錄的用字遣詞與八類禁拍文物、〈關於加強對文物鑑定類廣播電視節目管理的通知〉以導正偏失的宣傳角度,以及〈中國文物、博物館工作者職業道德準則〉以強化文物工作者的紀律,在在顯示有關當局長期關注文物交易與宣導等各方面的表現,企圖維護交易秩序、建立安全環境和導正不良風氣的用心。
7月2日中國文物局三項規定布達的背景,出於文物拍賣市場目前存在的種種問題,像是2010年以來,由博物館專家學者與拍賣公司等各方涉入的「金縷玉衣」、「漢代玉凳」和「壺王」等不實鑑定事件,引起廣泛的輿論迴響和公眾質疑,導致文物鑑定的誠信和政府管理部門的公信力面臨極大的危機。而目前全中國17個電視台即開辦了20多個文物鑑寶類節目,十分熱門,然內容上過度關注文物的經濟價值,有的上鏡文物涉嫌違法,節目邀請所謂的「專家」對文物評價亦未能獲得業內人士的認同,有誤導一般大眾鑑賞與收藏觀念之嫌。中國國家文物局副局長宋新潮便指出四大亂象:第一,個別拍賣企業「知假拍假」。第二,少數文物鑑定人員職業道德缺失,虛假鑑定,影響惡劣。第三,一些電視節目為追求收視率,片面強調文物經濟價值,甚至違規從事文物現場交易。第四,古玩舊貨市場未受有效監管,為盜竊、盜掘、走私文物提供了銷贓管道。
上述諸法令與規定皆立意良善,只是一把劍有兩面刃,法令也存在適用性與副作用的問題,且加強管理並不一定抓得到壞人,如果反而抑制了產業的生存與發展,得失之間,孰輕孰重,不可不慎。犀角、象牙雕刻全面禁止拍賣的結果是,中國大陸不論新品加工或古董藝術的犀角、象牙雕刻市場瞬間凍結,高額的關稅和交易環節增值稅等綜合稅率則可能導致中國大陸當代藝術畫廊將因此倒閉、外移,進一步造成當代藝術市場的衰退,與兩者相關的鑑賞與收藏風氣亦將進而消退,影響不可不謂深遠。
文物藝術拍賣本是商業活動,市場本身即有自行調整的能力,只是需要時間,像是〈關於進一步做好文物拍賣標的審核工作〉中,規定要強化拍賣專業人員徵集鑑定責任,但是真正了解文物藝術的人都知道「保真」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要由誰來判斷是假古董?是假鑑定?即使是最厲害的高手、所有人公認的專家其鑑定成績亦非一百分;更何況每況愈下的今日,資格證書在文物藝術的鑑定領域中是不具效力的,真正的判斷其實是由市場來決定的,如果總在該拍賣公司高價買到假貨,下次想要脫手時市場不買帳,便可立刻獲得驗證,時間久了,失去誠信的拍賣公司將不再獲得認同,也就無人再與該拍賣公司往來了。
而健全審核制度與報審管理,行政流程往來將耗費長達近月的時間,完全無法因應拍賣公司每季拍賣實際在徵件、編輯圖錄、行銷宣傳上所需的彈性應變與即時效率。另,針對拍賣圖錄的管理,除了要求須在所有拍賣圖錄顯著位置刊登相關批覆文件(即經過鑑定為真品、且非屬八類禁拍標的者),還嚴禁拍賣圖錄文字使用「罕見」、「僅存」和「國寶」等誘導性詞語,此項規定還真是前所未聞,屬於商業活動的文物拍賣並非如會直接影響人體健康的醫藥食品,竟須在廣告宣傳上如此謹慎用詞。此外,除了國家文物單位的收藏之外,市場上的確存在著「罕見」、「僅存」和「國寶」的文物藝術品,儘管有不肖拍賣公司誇大不實地用作行銷包裝,但眾所周知,拍賣圖錄本即是拍賣會的宣傳品,對於這些形容性語詞不必然會盡信,即使誤信了,如同上述,市場自會給予公評。
儘管基於商業活動的考量,在規範文物藝術拍賣法令時,需要掌握住正確的方向,像是藉由追查逃漏稅以防堵交易上的詐欺行為,而非在其他環節著墨,否則陳義過高的結果將導致或易流於形式管理,或因窒礙難行而導致產業蕭條與市場萎縮的後果。然而,對於具備影響公眾視聽和大眾教育責任的文物鑑定類廣播電視節目的管理,以及中國文物、博物館工作者職業道德的強調,倒是十分值得肯定,因其不僅能制衡「知假拍假」、虛假鑑定等惡質風氣,更是杜絕市場亂象的治本之道。
〈關於加強對文物鑑定類廣播電視節目管理的通知〉中,即規定文物鑑定類節目要重點宣傳文物的歷史、科學和藝術價值,以及文物保護法律法規,引導民眾樹立正確的收藏觀,以弘揚優秀傳統文化,保護文物資源,促進文物市場健康有序發展,營造良好的輿論氛圍。且節目中鑑定的文物必須是文物收藏單位的藏品;而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以合法方式取得的文物,必須是法律規定允許買賣的文物。基於大眾媒體是公器,節目不得從事文物的商業經營活動,不得利用節目開展類比交易、廣告推銷等文物商業經營活動。
此外,節目中還須科學地展示文物鑑定的複雜過程,明確提示投資文物收藏的風險,文物估價要提供市場依據。節目中的專家又必須是省級文物部門審核通過的專家庫成員,且不得編造文物流傳故事、收藏者與收藏故事需真實,並鼓勵各文博收藏單位積極參與相關電視節目製作。上述諸點處處對症下藥。而〈中國文物、博物館工作者職業道德準則〉對領取公帑的中國文物、博物館工作者之自重自律的要求,更不在話下。
文物藝術的鑑賞、收藏與市場環環相扣,只要其中一個環節朝正向發展,便能影響著其他環節往正向發展,建立正確的文物藝術鑑賞與收藏理念,文物拍賣市場自然跟著能夠趨向理性、規範化發展,期待立意良善的法令,能在對市場現實情況有更正確而細膩的掌握之後,合乎情理與人性,努力修正以避免過大的副作用產生,真正達到良法美意、良法善治的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