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事 ──
曹丕 / 曹植 / 甄宓之愛情鬩牆
洛神賦裡的燕歌悲曲
太子曹丕奉令操演水師,自恃父寵漸深,不料曹操當眾挫折他,反而提拔曹植為大將軍。曹植頻頻向甄宓獻殷勤,挑起曹丕的不安與妒意,兄弟、夫妻關係幾近破裂。曹操死去後,曹丕遵遺令上銅雀台撫箏祭靈,歷經野心的試煉,終於自立新朝。
登基為帝後,曹丕將曹植貶至邊地,將甄宓打入冷宮,又下旨要甄宓在曹植回京面聖時,親自奉酒。此時,後宮盛傳曹睿非曹丕親生,甄宓不堪羞辱,也為力保兒子,決定自我了斷。甄宓之死,震驚了曹丕,他夢見甄宓前來惜別,引領他重返純真的初衷。司馬懿取得曹植新寫的〈洛神賦〉,力諫處死曹植,銷毀〈感甄賦〉。但曹丕決定不殺曹植,並任由〈洛神賦〉流傳,使甄宓的絕世風流得以不朽。

讀過曹植的〈洛神賦〉,看過梅蘭芳的《洛神》,文章美盛、京劇高雅,但都沒撩動我的「問題意識」—取材的第一要義,必是那人那事透出什麼蹊蹺,模模糊糊碰撞到心事—所以,也沒料想有一天,我會寫一齣叫《燕歌行》的歌仔戲,若有情似無意地,重探了這則流傳近兩千年的文學素材。
五年前,基於對曹子桓的好奇,動了為曹魏家族寫一本戲的念頭;之後,我潛入三國,以「大道多歧」的摸索手法,和個個都很會搶戲的人物搏感情,把寫作的路繞得曲折而僻遠,但驀然回首,專誠偏重的,總還在「曹丕」。
曹丕以古樂府詩題〈燕歌行〉寫成的詩,是中國第一首形式完整的七言詩。歷代帝王舞文弄墨,附庸風雅者多,真正有文學成績的,首推南唐的亡國之君李煜;排名第二的,便是曹魏的開國之君曹丕了。建安時期,身為太子的曹丕,帶著自覺登高一呼:「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他在文學評論和七言詩上的開創之功,早有定論,但他受禪立國的作為,終被文人的正統觀質疑成「篡」漢,文如其人,評價連帶遭到貶抑。
〈燕歌行〉這首詩以「七言首創」,在文學史上穩居一席之地,但被稱頌流傳的程度,遠不如曹操〈短歌行〉、曹植〈洛神賦〉,因此,我才得費這段篇幅,解釋這齣以曹丕為念的戲,何以取了這個算得上切題、但不夠通俗的劇名。
Why──重解曹子桓?

作家余秋雨形容三國曹家「空前絕後」,不但占去了那個華夏亂世的一大半光采,即使往相對安定而長久的盛世裡找,他也喟嘆:「哪一個名門望族在文化聚集的濃密和高度上趕得上曹家!」長久以來,說到三曹父子,大多數的人只顧瞻仰各執政治、文學兩端鋒芒的曹操和曹植,曹丕屈居其間,比爸爸弟弟矮上一個頭,即使最後坐上金鑾寶座,人們偏愛提他貶弟、殺妻的缺德事,使他「加害者」的形象,在繪聲繪影中,栩栩如生。
我對曹子桓,從來也是不知不覺,直到偶然翻讀名詩家葉嘉瑩對建安詩歌的品評,葉氏以詩為鑑,照見詩人格調,經常發人所未發,在三曹父子和建安七子中,我特別感觸到她為曹子桓鳴不平的心跡。一番溫故知新,竟開始惦念起那個在漫漫長夜烈烈北風中,輾轉難眠,「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曹丕〈雜詩〉)的身影了。
同樣生在「繁華到了頂」的家庭,同樣熟悉父相身邊談笑用兵的戰場,為什麼曹子建自在得很,曹子桓卻快樂不起來?大家都說,是性格,性格造就命運!只是曹門之內,很多選擇都動見觀瞻,家事常等於天下事,父與子、兄與弟、夫與妻,層層關係錯綜著政治、愛情、文學,理想與私欲,光潔與黑暗總是互為表裡,誰在這兒活,都要長心眼的,何況是對「愛人與被愛」沒把握、偏還妄想「不朽之盛事」的曹丕,命運在他身上,是箍得死緊的鎖鍊。
從史書到戲場,曹丕在三國經典場面鮮少有「在場證明」,但最後圓了曹操一輩子說不出口的帝王夢的,正是這個沒被理解、同情過的兒子/男人!天知道他問過自己多少回:「爭不爭太子?」「當不當皇帝?」這些問題沉鬱的程度,絕不亞於哈姆雷特王子的「To be or not to be」。

眾人皆道曹阿瞞多詐,卻看不見曹子桓有多壓抑、多可疑!我寫戲,偏愛寫壓抑的人,他們的風騷都在心裡頭!
How──新編三國戲?
三國多有梗,看電玩、動漫怎麼操作就知道了。新編三國戲,我雖不想在戲曲「傳統」裡就範,但也不會盲從於時尚科技,因為戲曲的聲腔表演有自己的一套,做不出全新的感官經驗。再說,編劇的本分是「戲」,戲比感官更耐人尋味,我必須從人性挖戲,讓角色飽滿、情節生動,角兒(戲曲稱行內明星)的唱唸作表才有機會「亮」出功力和魅力來。
傳統戲有大量的「三國戲」,都是從小說《三國演義》發展出來的,許多千錘百鍊的戲碼,至今還以折子戲型態演出著。此外,也有以三國為背景創作的新戲,我看過的如京劇《曹操與楊修》、《赤壁》,越劇《曹植與甄洛》,歌仔戲《周瑜》等。從老戲到新編戲,三國戲普遍重打、重群戲,簡言之,戲都算在「男人」為道義/權謀爭個你死我活的份上,偶有女性角色出現,都只是調劑一下場面,戲基本上無關痛癢。依我看,三國舞台上掙得到主戲的女人,只有甄宓。甄宓不出則已,一出必帶入綺思遐想,戲一旦關涉愛情,就非陽剛男人所能專擅了。
歷史記載的甄氏,才貌雙全,不讓江南二喬(大、小喬)專美於前,先嫁袁熙為妻,袁曹兩軍在官渡爭霸時,被戰勝方的曹丕迎娶回家,盛傳三曹父子明來暗去,都拜倒在甄美人裙下;曹丕登基為帝後,賜死甄妃,她親生的曹睿,卻繼承了曹魏大統。古今中外多少亂世佳人,像甄宓這樣,有美色、有情史、有子嗣,故事完不了的,並不多見。甄宓人生如戲,但這一筆有虧「婦德」的herstory,之所以沒被男權社會抹煞掉,恐怕還是因為曹子建寫了〈感甄賦〉吧。

曹植的代表作〈洛神賦〉,據說是為甄氏之死,有感而發。果如此,真不得不感嘆「神來之筆」。試想,在相對開放的西方,畫裸女也得寄託於聖經或神話主題(亦即,裸女不是「人」,而是「女神」或某抽象概念),才閃得過道德檢驗,中國禮教之防更嚴,曹植若不托言「一神一人偶遇於洛川,可望而不可及」,怎能奔騰詞藻和情意,極寫兄嫂之美呢?備受後代文人推崇的曹子建,一生寫過不少詩文,獨有〈洛神賦〉脫穎而出,流傳到雅士共賞、庶民皆知的程度。究其因,除了文章好,恐怕也是拜人性之賜,豪門內的不倫故事誰不愛聽呢?就算有道學家從〈洛神賦〉看出「曹植向曹丕表達效忠之意」的端倪,大家還是寧可相信,這是叔嫂曖昧的流言在白紙黑字上落了實,樂得一代接一代,把這則傳奇演化得更有聲有色了。
〈洛神賦〉傳於世,注定了曹丕悲傷的宿命。過往的三國戲,若無「洛神」的角色,曹丕幾乎就沒戲,但只要搬演「洛神」,曹丕沒得商量,嘴臉都醜惡得很。對我來說,這些人都是風流人物,既有歷史評價,也有藝術形象,《燕歌行》引他們入戲,我一方面要敢虛構,但也要有能耐和所謂的「史實」過招。挑曹丕當主角,有人以為我志在為曹丕「平反」,事實上,我只是聽見「一個寂寞到了底的男人」,心弦隱隱顫抖著,因此,想用一齣有始有終的全本戲,揭開些許歷史皺褶,在當中捧住曹丕的心,沉吟一回:
面對氣場渾然天成的曹操,曹丕這個「兒臣」要如何與「父王」對陣,才能不枉擔主角的名?
對於甄宓,我可否有「深宮怨婦」之外的想像?她的非正常死亡,能不能是她向命運展現「自我」的選擇?
若用上〈七步詩〉和〈洛神賦〉,曹丕與曹植的手足相害,曹丕與甄宓的夫妻一場,能不能不立判善惡,而是引人唏噓?

又,該怎樣從陷曹丕於不義的千古文章,勾掘出曹丕和甄宓這一生的救贖?
Who──死曹操的魂靈?
《燕歌行》若只過問兒子們的愛情,基本上,曹操這個角色只須點到為止。但曹操可是三國戲的巨星呢,我怎捨能不借力使力,好好編派他一番!曹操多疑的形象深植人心,三國的參與感也最深,曹操的戲若寫得好,既可深化曹家的千年「疑」陣,也可召喚出大時代的歷史氣蘊,彌補曹丕不足之處。
曹丕在現實裡很難鎮住曹操,所以我試著往「心理」走,為曹丕、曹操父子寫出一個戲裡前所未見的處境:「曹操駕崩,以遺令傳召太子曹丕,要他製詞撫箏,登銅雀台守父靈。」曹操的遺令,於史有據,情節則是我設想出來的。起初的想法是:曹操生前信誓旦旦,絕不叛漢,我讓他死後化魂靈前來,慫恿曹丕自立新朝,曹丕乍聞父相意旨,先憤慨、後惶恐,抗拒得很,直到對甄宓死了心,才毅然轉向唾手可得的帝位。

經過一再琢磨,最後我將「死曹操的魂靈」的意涵,改成是曹丕「初萌的政治野心」,也就是說,「該不該開國當皇帝」的掙扎,實乃曹丕內在深沉的叩問,歷史上曹操身故不滿十個月,曹丕就登基為帝,這驚世之舉,並非亡父脅迫之下的被動應承,而是他將不朽之志擴充後,當家作主的追求。這兩種版本,表面情節變動不大,但我很清楚,這一改,總算讓戲外的我和戲裡的曹丕,從曹孟德巨大的身影裡掙脫出來了。
When──愛情不說話了?
不是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嗎?同樣是生旦戲,愛情有美感、有激情,容易寫到搖蕩性靈,夫妻情分呢,攪和起來盡是人倫關係,少有情趣可發揮。面對曹植這個強力放電的情敵,人夫曹丕很難占上風,但,這對夫妻可是照山照水的才子佳人呀,我不想他們愛得像溫開水。只是,一開始寫得心虛,很懷疑自己一廂情願—直到聽到中國盲歌手周雲蓬的〈不會說話的愛情〉,才感覺有人以具體的形象,幽幽呼應了我:
「……沒有窗亮著燈,沒有人在途中,我們的木床唱起歌兒,說幸福它走了。
我最親愛的妹呀,我最親愛的姐呀,我最可憐的皇后,

我屋旁的小白菜,日子快到頭了,果子也熟透了,
我們最後一次收割對方,從此仇深似海。
你去你的未來,我去我的未來,
我們只能在彼此的夢境裡,虛幻地徘徊……

徘徊在水裡火裡湯裡,期待我們的靈魂附體,重新回來……」(詞曲/周雲蓬)
〈不會說話的愛情〉讓我聯想到今人不容易一讀就理解的〈燕歌行〉,「……念君客遊多思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詩的內容,是曹丕擬想思婦夜裡獨對雙星,懷念到遠方打仗的丈夫—倘若這個丈夫回頭一望,望見妻子亮著燈,等的人不是他呢?哦,我明白了,夫妻倆是在這一處走上絕裂的。
戲一開始,我讓甄宓拜月,祈求夫妻好合,剛從父相那兒受了挫折的曹丕,也不拘身段地向甄宓討憐惜。觀眾必須見證,曹丕和甄宓之間有過真心—即便甄宓留戀曹植對她的仰慕,即使曹丕疑心一發不可收拾,以為他出門征戰,妻子不再繫念於他,以致由愛生恨,夫妻慘烈以終—我才有信心從兩人在戰火中初相逢的驚豔之感,提煉出一段使「夫妻一場」免於絕望的回憶。
What──「洛神」是癡人說夢?
引文學入戲,必須有助於形塑人物,才顯得出意義。《燕歌行》綿綿密密地織入了文學素材,目的不在重返建安文壇的勝景,或揄揚三曹的文學成就,而是因為曹丕「不朽」的文學宣言,與人的有限性形成強烈反差,我看出這當中有戲可挖,所以必須步步為營地,為曹丕鋪設說得出這句話的語境。

劇中另一個醒目的文學素材,自然是〈洛神賦〉了。一般戲裡演「洛神」,都是甄宓以飄逸的女神形象現身,與曹植遙望傳情,旁邊再安排一群超然脫俗的水界神靈,翩然起舞。這時候觀眾眼裡心裡,果真只剩下曹植與甄宓;同理於此,在顧愷之的洛神畫卷中,曹丕也絕無立足之地的。
對《燕歌行》而言,再唯美再盛大的場景,倘若曹丕踩不進去,便有離題之嫌。所以,〈洛神賦〉一定要用,該怎麼用?也甚費思量,後來,我給曹植寫〈洛神賦〉,埋設了一段前因:「曹丕帶救兵上陣救曹操,曹植乘著醉意闖入太子府中,為了讓樓台上的甄宓聽他說話,他即興編造了一段夢境,說洛神因犯戒而流落人間,湘水漢水的女神來求他為洛神超度,他承諾要以才筆還她清白,助她重返仙班。這時曹丕剛好回府,親眼目睹曹植說夢,甄宓在樓台邊流連不去,夫妻、兄弟關係陡然走至臨界點。」
既有這段伏筆,而後司馬懿盜取〈洛神賦〉,前來向魏帝曹丕邀功時,場面上毋需排出〈洛神賦〉神人相會的場景,觀眾便對曹丕何以震驚,又何以感慨,摸得到來龍去脈:才子曹植這是在實現他癡夢裡的諾言,他傷逝悼亡,將苦苦追求不到的甄宓,寫成洛神的化身了。
Phantom──不死靈?
事功易表,心事難說。曹丕的心理層次太繁複了,我經過無數顧此失彼的折騰,終於拿捏出一個兼有「死神」和「文學繆思」意涵的「屬靈」角色,名曰「不死靈」。不死靈在三國盛宴時現時隱,唯有曹丕看得見祂,也只有祂知道,曹丕一路領受的是蒼涼、肅殺之聲,我藉著祂,揮灑死亡的東方意象,也便於逗引曹丕的難言之隱。

葉嘉瑩稱許曹丕善於思索,「兼得理性與感性,具備第一流詩人的敏銳度」,我相信〈洛神賦〉送到他面前時,他一定一眼就看出來,這篇長賦將是曹植的傳世之作—誰能抵抗一篇描寫美人形象如此極致、又挾帶浮想聯翩的文章呢?而靈慧如曹丕,恐怕也不難預知,當甄宓和曹植被傳說配成對之後,他這個丈夫/兄長,將有嘗不盡的寂寞身後事吧。
百轉千迴地,曹丕終於面對了他此生最艱難的選擇,惜文愛才、深知文學力量的他,到底該拿〈洛神賦〉怎麼辦?
那時候,甄宓已拜旨而死,在〈洛神賦〉給曹丕最後一擊之前,我讓他先做了一個夢:不死靈重新來到他身邊,見證他夢回甄宓的「魔幻時刻」,在甄宓乘魂轎歸去前,夫妻倆一番戀人絮語,重溫純美的愛情,曹丕也終於喚回了「文章乃不朽之盛事」的初衷。
《燕歌行》想以載歌載舞的形式,走出「心理劇」的路數,其虛妄的程度,恐怕不下於曹丕的不朽之想吧。曾聽說「藝術品是人與神的愛情結晶」,經過這齣戲,這句話對我不再虛無縹緲了!

新編歷史劇《燕歌行》
中正文化中心成立25週年|唐美雲歌仔戲團創團15週年
展演時間:10/4~10/6 7:30PM|10/7 2:30PM
展演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施如芳。編劇家,曾創作《梨園天神桂郎君》、《快雪時晴》、《大國民進行曲》、《花嫁巫娘》等多齣新編戲,目前任職文化大學、北藝大兼任專技教師;跨界觸角甚廣,涵蓋歌仔戲、京劇、崑曲、豫劇、歌劇、音樂歌舞劇,以古典連接當代,創意和文化厚度並重,多次入圍金鐘獎、台新藝術獎;曾獲選為《天下雜誌》人物,《Par雜誌》年度風雲人物,並被文學評論家王德威譽為「當代台灣戲曲的最佳詮釋者」。

她瀟瀟地歸去,是錯誤的邂逅
回眸,纏綿的停格
傳東晉顧愷之(宋摹)〈洛神賦圖〉,北京故宮藏,局部。
中國畫「卷」的欣賞方法,與西洋繪畫公開展陳、讓人注目品評的方式很不一樣;傳統文化反而指導欣賞者,在書齋私密地收卷著尺幅不甚大的畫卷,好分段觀賞各節各段的微妙變化。而在〈洛神賦圖〉中最波瀾壯闊的高潮處,則是洛神乘著六龍所拉引的雲車,飛翔而行;在雲氣蒸騰、如仙境般的世界裡,神獸拉引華麗無比之車輿緩緩行進,其上洛神卻猶然顧盼回首,充滿餘情未了的纏綿與情思。這同時也是〈洛神賦圖〉圖繪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段。(文/劉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