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神話中的美之女神維納斯，自海中泡沫誕生，在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畫中足踏貝殼、裸身乘浪前來。洛神則是中國古典中完美的水之女神，她先是出現在詩賦文學當中，繼而走入書法與繪畫，成為中國藝術中美麗的傳統，永恆的美之女神。
戰國時代後期，中國的美之女神翩翩出現在楚人宋玉的〈神女賦〉中，賦中描繪了夢中所戀上的女神是如何驚人地美麗，極盡優美的文句和動人的情節描述，觸動了數百年後的曹植，寫下一則與美麗洛水女神邂逅的故事──〈洛神賦〉，成為中國詩賦史上的經典之作。儘管後人對這類文學作品有著不同的解讀與詮釋，然而曹植絕美文句中的洛神，卻觸發了許多藝術家的創作靈感，洛神緩步走出文字，成為中國藝術表現主題的重要傳統。在書法史上，〈洛神賦〉經歷代名家揮毫，造就不少文、字雙美的傑作，例如傳為王獻之的小楷〈洛神賦十三行〉石刻、元代書法家趙孟頫的行楷〈洛神賦〉等；繪畫中的洛神賦圖卷就有至少九本傳世，在歷代傳摹中又產生不同詮釋的洛神圖，可說是相當熱門的藝術主題。
〈洛神賦〉中，曹植用華美的辭藻和富有音韻節奏感的詩句，一步步引領讀者的眼光來欣賞美麗的洛神，先觀察她的體態氣質「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若輕雲之蔽月」、「若流風之迴雪」，遠觀時「皎若太陽昇朝霞」，近觀則「灼若扶蕖出綠波」，再細看身材、面容、神情氣質、穿著、到細微的動作姿態，鉅細靡遺地描寫洛神之美，她的削肩、纖腰、長頸、皮膚、雲髻、脩眉、丹唇、皓齒、明眸、以及雙頰的酒窩，如此完美的女神形象對畫家來說想必是一道棘手難題。於是古代畫家採用圖文搭配的方式、圖畫暗喻的手法來加強這位完美女神的呈現，而六朝畫家所創造的洛神形象，更可說是中國繪畫史上永恆的經典。
六朝時尚．柔美女神翩然降臨
存世最早的兩卷洛神賦圖為遼寧本和北京故宮本〈洛神賦圖卷〉，雖傳為東晉顧愷之所作，據學者陳葆真研究，它們分別為北宋末年和南宋初年的臨摹之作，畫中反映了六朝的繪畫風格，其祖本應該是6世紀畫家的作品。這兩卷繪畫中的洛神造形幾乎一致（圖1），她們都頂著高高的雙鬟髮型、身形纖瘦、具有柳枝般的柔美體態，穿著V領寬袖上衣和曳地長裙，數條長長的衣帶向一邊翻飛揚起。從許多考古資料來看，洛神修長飄逸的形象，正是六朝仕女的時尚打扮，也是當時流行的仕女畫風。
高聳的雙鬟髮型是南朝仕女的流行髮式，從河南鄧縣出土的畫像磚中可見到頂著這類雙鬟髮型的仕女（圖2），她們穿著和洛神相似的及地長裙，寬大的袖子向後飄揚，腰部稍稍前挺，身形呈現微幅的圓弧曲線，更顯纖瘦修長。仕女左手拿了把長柄的大團扇，洛神左手則拿著一把造形特殊的小羽扇。
及地的裙襬向左右兩側延展，有時裙角尖端向上翹起，使長裙呈三角形，肩部披帛和衣裙上的長飄帶向後翻飛揚起，是5至6世紀常見的仕女服飾畫法，在南北朝的考古圖像中皆可見到。山西大同司馬金龍墓（484）〈彩繪屏風〉上的北朝仕女（圖3），飄帶表現較為制式化，通常只有四到五條，一條至兩條的肩部飄帶向上翻飛，衣裙的長飄帶則為三到四條，向後揚起的方向幾乎平行，並且每人衣帶的揚起角度近乎一致，表現較為模式化。南朝彩繪畫像磚中的一位女性人物（圖4），衣裙飄帶數量較為繁密，揚起的弧度相當優美，動態自然流暢，與洛神造型相當類似，也與佛教中飛天的服飾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河南鄧縣的南朝畫像磚中，正可見到頭部向一側扭轉、身體呈彎月形、無數飄帶向上飛揚的「天人」形象（圖5），洛神賦圖卷中6世紀畫家用來標幟洛神非凡人的神仙身分的手法，可能正是由此而來。
洛神賦圖卷中，畫家利用洛神微微向後扭轉的回眸姿態，形成彎弓般優美的身體弧度，除了使腰身顯得柔軟有彈性，更傳達了洛神「柔情綽態，媚於語言」的柔美氣質。同時，藉由這拉緊的弧線，帶出故事進行的方向感和速度感，並增加故事氛圍的情緒張力，亦讓觀者在整幅長卷中較容易找到故事主角，跟隨女神的凌波微步在畫卷中神遊。
當代想像．宋朝摹出奇幻世界
宋代畫卷中的洛神，依隨賦文情節順序，從邂逅、定情、情變、分離到悵歸，在長卷中逐段出演，雖然是人神相戀失敗的愛情故事，畫中還伴隨著幾位有趣的神怪配角，畫家也自創了一些賦文中所沒有的場景細節，試圖營造一個奇幻的神仙世界。
宋人所傳摹的洛神形象雖然來自6世紀的人物造形，在情節內容的呈現上，也具有部分當代想像。學者石守謙指出，洛神賦中雖然用了五分之一來描述洛神之美，卻用更多篇幅強調人神殊途的兩個世界，從傳世的宋代〈洛神賦圖〉來看，畫家特別著重對神仙世界的營造，為賦文情節中所提到的神仙創造了有趣的怪奇形象（圖6），例如豬鼻大口綠皮膚的風神屏翳、人身獸足的女媧、頭上頂著一隻魚的河神川后。同時，畫家也在畫中加入賦文中未提及的細節，為繪畫增添不少奇幻元素，包括雲車下的雲濤、一旁的龍和鯨；卷尾曹植所搭乘的船隻造形也相當奇異，畫家將宋代船隻的結構加以變形，打造了一艘具有兩個船首、雙層船艙、棚架翹起角度誇張的怪船（圖7）。
據學者研究，洛神賦圖卷「離去」一景中，洛神乘著雲車的排場（圖8）和6世紀末西王母出巡的車駕隊伍相當類似。洛神雲車由六條龍在前方拖駛，車上乘有另一女子手持韁繩負責駕車，雲車左右各有一鯨一鯢和一鯨一龍護行，後方還有雙龍隨扈。雲車向畫面左方疾駛，插在車子後方的九斿之旗和一面方旗向畫面右方飛揚，加強了雲車駛離的速度感。這樣的儀衛場景，在6世紀末敦煌壁畫中西王母出巡的主題中經常出現，不同的是西王母的座車是由鳳凰驅馳，兩旁護衛為其他神仙人物，而洛神雲車的驅駕是六條像馬的龍，正如屈原《離騷》中的描述：「駟玉虬以乘鷖兮」，意即「駕著由四條玉龍（狀如四匹馬）所拉的外形像鷖鳥的車子」。雲車方軫、圓蓋、九斿旗的配備，在文獻《周禮》中亦可見描述。由此可知，洛神賦圖卷中洛神出行的排場是來自6世紀末神仙出行隊伍的圖像風格，也是畫家以古典文本文依據，設計了新穎的神仙儀衛場景。
洛神賦圖卷中奇幻世界的營造，除了增加觀看的趣味之外，似乎也有意突顯神仙世界與世俗人間的差異，使觀者更能感受故事結尾，男主角因為對人神道殊的疑懼而退縮，使洛神悵然離去的遺憾戀情。
凌波微步．元人圖繪清幽絕俗
元代衛九鼎所畫的洛神（圖9），已脫離賦文的故事情節，畫家忽略了賦文中的神仙世界和凡人世間，讓洛神獨自出現在畫中，畫上倪瓚的題詩寫道「凌波微步襪生塵，誰見當時窈窕身，能賦已輸曹子建，善圖惟數衛山人」。第一句取自〈洛神賦〉中的「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描述洛水女神離去之前，在水波上輕盈緩步的優雅姿態，衛九鼎畫中的洛神正幽幽站立於水波之上，與倪瓚的題詩互相呼應。據研究，元代文人似乎別著迷於「凌波微步，羅襪生塵」這段賦文中的洛神形象，元末文人楊維禎還曾以「凌波仙圖」來代稱洛神賦圖。
衛九鼎的洛神以流暢圓轉的墨線畫成，她輕輕站在水波上，左手持著羽扇，足踏祥雲，頸部微微扭轉，向畫面右方回眸，長長的衣帶向右邊翻飛，一條披肩繞過肘下向上激昂飄揚，因劇烈翻轉而呈現S形曲線，增加了靜態畫面的動態感。衛九鼎的洛神站立姿態自然，不再呈現扭腰的柔媚姿態，氣質清新絕俗。衛九鼎用白描手法來描繪洛神，正呼應了當時繪畫藝術上強調復古的氣氛，元代書畫大師趙孟頫曾經從當時所見的〈洛神賦圖卷〉中抽取古意元素，以篆書般沉靜優雅的線條來詮釋他心目中的古意，而衛九鼎的白描洛神，亦在這波對平淡古意的藝術追求之中，此種特意與現世當代產生距離感的風格表現，也將洛神塑造成靜雅而脫俗的理想性女神。
走入人間．明朝仇英美豔洛神
明代中期著名的職業畫家仇英擅畫美麗仕女，他筆下的洛神，是一位人世間的豔麗美女。〈美人春思〉（台北故宮藏）仇英畫洛神，仍保持六朝圖像傳統中的回眸姿態和腰身微微扭轉的體態，洛神衣帶輕輕揚起，佇立於用以淡墨輕勾而成的雲氣中，水用螺青淡染，衣裙也局部敷染清透的淡藍，暗示著畫中人物的身分正是水之女神──洛神。清代《石渠寶笈三編》形容此卷洛神「獨立嫣然，亭亭雲水，正所謂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也。」然而，此尊洛神留著明代當時髮型，姿勢和神情也有所改變，她的右手微微托腮，眉眼之間和鮮紅的小嘴略有笑意，頗具人間情思，也因此竟被好事者改裝為〈美人春思圖〉，掩蓋了女神的仙界身分。仇英將洛神打造成神態柔媚的豔麗美女，雖然少了不食人間煙火的絕俗，卻與人間世俗更為親近，洛神也可說是從天上走入人間了。
由此看來，中國繪畫傳統中的洛神可說是最敬業的模特兒，她以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優雅了千年，就算失戀，也要持續美麗。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陳葆真，《洛神賦圖與中國古代故事畫》（台北：石頭出版社，2011）。
石守謙，〈洛神賦圖──一個傳統的形塑與發展〉，《從風格到畫意：反思中國美術史》（台北：石頭出版社，2010），頁67～88。
李如珊。念完森林系念藝術史，發現風格分析與植物分類竟然異曲同工，台大藝術史研究所畢業，現為自由撰稿人。在藝術推廣、文化品牌行銷、工藝設計論述之間認真玩耍。從小把媽媽的書櫃當成零食櫃，覺得寫藝術史推廣文章就像是用上等食材作出味美料理，希望讀著吃得健康又津津有味。
圖片提供｜李如珊（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