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國共內戰大勢已定,國民政府東渡台灣。在這場世紀大遷徙中,倉皇別鄉的,除了來自各省的兩百萬軍民,還有從對日抗戰起就被打包著、疲於奔命的故宮文物。當中有一封通稱〈快雪時晴帖〉的短劄,因緣際會地,成了我2007年創作京劇的靈感。
羲之頓首 快雪時晴 佳 想安善 未果為結 力不次 王羲之頓首 山陰張侯
〈快雪時晴帖〉來歷顯赫。原件出自東晉王羲之手筆——前24字是內文,末四字係收件人稱謂——是書聖在大雪過後,就著晴光,向張姓友人問好的信。據考證,目前故宮所收可能並非真蹟,而是唐代摹本,但因甚得王羲之神韻,連前一個藏家乾隆皇帝都信以為「真」,還奉為「三希堂」三件王氏墨寶之首,來至台北故宮落腳後,儼然鎮館之寶。
雖說是鎮館之寶,〈快雪時晴帖〉的閱覽率遠不及〈翠玉白菜〉,即便受過乾隆的偏寵,在王羲之墨寶中,它的知名度也比不過墨色與意興齊飛、文義清晰而完整的〈蘭亭集序〉。那麼,此時此地,我為什麼挑上這件經歷許多朝代、如今現身在台北的書帖,琢磨其流傳的「身世」,做為《快雪時晴》一劇的主軸呢?歷史無情,對誰都一樣,我相信的是,青史容或成灰,愛過就不會磨滅。「這世界若沒有愛你的心與你愛的心,你不過是一粒飄盪的塵埃」(紀伯倫詩),《快雪時晴》在歷史長河中披沙瀝金,無非想說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故事開始於東晉那一場大雪後,即將領兵北征的張容,邀來庾、蕭、袁三姓文友,在山陰自家庭園聚會。眾人一邊欣賞雪霽風光,一邊說起王羲之不久前在蘭亭邀集的修禊盛會,他們當中,只有張容應邀躬逢其盛。就在眾口稱羨之時,張容卻以〈蘭亭集序〉為證據,感慨王羲之的人和字都變了。張家與王家三代知交,共同經歷避亂南遷,曾矢志北伐復國,他還記得王家在北方的祖墳遭兵禍毀壞時,王羲之寫下〈喪亂帖〉,以鐵劃銀鉤的筆觸,寄託悲憤,〈蘭亭集序〉卻轉為愜意的筆鋒,去國懷鄉之情,不復可見。這時,女兒呈上王羲之託人送來的〈快雪時晴帖〉,信封上親筆寫著「山陰張侯」。按當時慣例,世家族大名姓上冠的都是祖籍,張氏來自北方清河,王羲之卻稱之山陰張侯,疑似明知故「犯」。張容有滿腹的困惑不滿,等著得勝回來,要與老友好好談上一談。

沒想到壯志未酬,他便陣亡了;而原是私人信件的〈快雪時晴帖〉,也離開了張家,流落四方。在「山陰張侯,魂兮歸來」的召喚聲中,張容魂靈不昧,風塵僕僕地展開尋帖之旅。
一千多年前,歷經喪亂的王羲之,在戰爭不曾遠離的江南寫這些文章和書信時,想不到他會變成「書聖」,以致於連他信手寫來噓寒問暖的短簡,都變成後人臨摹的法書!正因為人生有這麼多的想不到,和做不到,戲劇才有以古鑑今、借物喻人的空間。我寫《快雪時晴》,雖意在筆先,但陪著張容,歷經摸著石頭過河的過程,才真正從歷史的無情裡,發現驚人的戲劇性。
如上所述,我藉著對墨寶的解讀,一點一滴地透露發信人王羲之和收信人張容的關係、性格和處境,並幽微地觸動故友「變或不變」的疑情。在這齣戲中,王羲之雖不曾上台,〈快雪時晴帖〉這「主角」也開不了口,但從第一場埋伏筆、立戲樁起,我就把〈蘭亭集序〉和〈喪亂帖〉扯進來,與之相互對照共鳴。王羲之雖是漢文化史上標誌性的人物,但就像故宮文物,除非找到更平易可親的聯結,否則這些至寶太高太遠,一般人就算看了,也不會真的有感觸。我意識到這個「門檻」的存在,所以,往後每一場的戲,我還在這三帖上頭深深淺淺地往復著墨,下這層工夫,不僅是為了「度」劇中人,也是為了接引觀眾。(編按:本刊特邀施如芳從歷史長河談新編傳統戲的創作始末。未完待續。)
作者|施如芳(京劇《快雪時晴》編劇/戲曲編劇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