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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溯歷史之三—— 家譜

漫溯歷史之三—— 家譜

中國大陸電視劇《步步驚心》的火紅,讓所謂的「穿越劇」,掀動方興未艾之勢;有朋友因此回想起首演於2007年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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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電視劇《步步驚心》的火紅,讓所謂的「穿越劇」,掀動方興未艾之勢;有朋友因此回想起首演於2007年的《快雪時晴》,主角張容行色匆匆,穿梭了一千六百多年的五段時空。其實,穿梭時空的情節,算不上新奇的把戲,尤其是影視戲劇,改變拍攝場景,或後製剪接合成畫面,就跟呼吸換氣一般便利無礙,劇中人無論是返回過去,或前往未來,早就玩成老哏了。

相較之下,劇場要迅速變換場面、容妝不容易,演起穿梭時空的情節,技術上還頗有些挑戰性。但寫作《快雪時晴》的時候,最叫我費神的,不在這類舞台形式的難題,而是穿梭內容的邏輯性:張容既已戰死,飄然一縷魂靈,究竟為何而動?作為異度時空的存在,他要循何種脈絡,現身在無法與他人交流的時空中?又,28字的一封信,到底能觸動多深多長的共鳴,值得張容生死疲勞,再踏上屢經戰火洗禮的僕僕塵埃?

心裡最早篤定的,是起點和最後的落腳處。一開場,正要率兵北伐的張容,收到王羲之寫來的書帖,此乃〈快雪時晴帖〉產生的背景。末場時,張容將在台北故宮與〈快雪時晴帖〉重逢,站在攝氏21度、濕度50的恆溫防潮櫃前,掉下了淚——別說戲曲表演以寫意為尚,再動情也不興淌真淚,就算京劇名老生唐文華真有這一滴淚,劇場裡,觀眾也看不分明的——這一滴出自影像概念的男兒淚,正是《快雪時晴》的創作初衷。

從東晉的山陰,到民國的台北,這兩點之間該怎麼走?當我正在探索路向時,偶然看到日本NHK製作的「兩岸故宮」紀錄片,當中有一幕,王氏家族的後人捧出沉甸甸的一本家譜,在鏡頭下,敬謹地翻開這份從無數動亂中保存下來的文物,列位首頁第一行的,正是王羲之,這意謂王羲之晚年,以自己為第一代祖,在江南重建家譜,讓後代子孫名正言順地,多了一個「他鄉日久成故鄉」的選擇。以東晉的時空背景,出身北方士族大家、族人又多朝中權貴的王羲之,做此選擇,難脫數典忘祖的嫌疑,或許,這種事只能做、不能說——但雪停後的那一抹晴光,讓他念及張容,遂率性地發出這封「終老江南」的邀約!

循王氏家譜線索發展出的想像,打通了《快雪時晴》這齣戲的任督二脈。我相信,〈快雪時晴帖〉提及的那件完成不了的事(「未果為結,力不次」),指的是收復故土。東晉的確有多次北伐之舉,但從未成功。堅持落葉歸根的張容,戰到鬚髮將白,亦不改舊志,他枕戈待旦之際,山陰百姓正受苦於旱災,太守王羲之一面忙於救災,一面給張容寫信,以違背稱謂習慣的「山陰張侯」,埋下容後細說的伏筆,信的首尾,他情不自禁地寫了兩次「羲之頓首」,拳拳顧惜的情誼,呼之欲出。

中國歷史上的「南朝」,都不免有失落半壁江山的心理負荷。在國共內戰中落敗的國民政府,素喜以漢唐盛世光耀歷史的門楣,曾經有三、四十年的時間,反共復國、漢賊不兩立,是我們不容置疑的奮鬥價值和目標,也因此,學校的歷史教育將主戰者歌頌為愛國志士,傾向「偏安」的主和者,常與通敵賣國畫上等號。雖然台灣政治解嚴多年,兩岸熱烈交流,種種昨是今非的錯亂,足夠讓我們重新摸索、歷練出更務實的價值觀,但以忠孝節義著稱的戲曲舞台,骨子裡還維持著敵我分明、狹小而整潔的秩序。如此,當王羲之決定不想和自己、和時代再戰下去,他重修家譜的作為,該如何敘述?藏在〈快雪時晴帖〉的懸念,該如何勾勒?我是寫著寫著,才慢慢意識到,原來,內化在台灣觀眾(包括我自己)心裡的歷史觀,才是京劇《快雪時晴》最大的「假想敵」。(編按:本刊特邀施如芳從歷史長河談新編傳統戲的創作始末。未完待續。)


作者|施如芳(京劇《快雪時晴》編劇/戲曲編劇家)

施如芳6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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