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北故宮院長────馮明珠任重道遠， 把事情做出來！

一、國立故宮博物院早已是國際級博物館，未來如何維繫其國際地位不墜，並肩負典藏、研究、保存、展覽、教育及娛樂等現代化博物館功能，將是馮院長最重要之職責。

二、故宮目前每日平均參觀人潮為1萬至1萬2,000人次，為疏解人潮，故宮已實施各項措施，以維持參觀品質。為提供更優質的參觀品質，展示及典藏空間之擴建，實有燃眉之急。然因目前政府財政拮据，如何結合民間力量，推動大故宮計畫是目前積極思考之方向。

三、籌建故宮南院為政府既定政策，也是政府交付故宮之使命，故宮將賡續積極推動故宮南院之軟硬體建設。

──2012.9.13馮明珠未來推動院務重點

談談故宮。談談馮明珠。

2012年9月13日，總統府發布總統令通知，特任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馮明珠出任院長一職，懸宕一個多月的台北故宮院長之職，正式底定。「我人生很多的變化，不是我自己規劃的，今年7、8月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可能會走到這位置。」「任重道遠」是馮明珠對該職位的第一感受，念茲在茲。

馮明珠，1970年進入台灣大學歷史系就讀，1974年畢業，赴屏東縣瑪家國中任教一年，1975年考入台大歷史研究所，1978年畢業即進入故宮博物院服務，歷經約聘研究人員、助理幹事、編輯、編纂、研究員、科長、處長、副院長等職，從基層做起，一步一腳印。扎實的歷練，讓馮明珠熟稔台北故宮業務，能體察在第一線基層人員的辛勞。

校註史稿的六年

看似一路順利的經歷，是一段潛修韜養的過程。馮明珠研究所畢業後受陳捷先教授的推薦進入「清史稿校註纂修小組」，由時任故宮文獻處處長昌彼得統籌指導與審稿，索予明總提調與協助審稿，執行校註者則另有莊吉發、劉家駒、魏美月、李聖光等，「因為檔案在故宮，而《清史稿》出版或是編國史的任務是在國史館，所以國史館就跟故宮合作，由國史館出錢，故宮出人，以聘雇人員的方式進行。」要對800餘萬字的《清史稿》進行勘正糾謬，絕非易事。校註，是傳承學術與文化的基礎工作，不僅需博覽群書的學力，還得具備辨析入微的判斷力，鎮日深埋故紙堆，做著旁人看似枯燥繁瑣的工作。身為非正式人員，她沒有今日年輕人的徬徨。身邊的夥伴同事或出國深造或任大學教職，她專一校註，在這六年時間裡，嚴謹詳實、考據立論。馮明珠成為國史館所聘，唯一全程參與該計畫的執行校註者。「我從沒有貳心過，因為我覺得這個工作實在太好了，我只做一件事，就是讀檔案、讀書、校註《清史稿》，等於有人付錢讓我好好讀書。我很喜歡這個工作，很享受，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其他地方。」校註歲月中，她敬業樂群，並以碩士論文為礎石，徵引補充清代檔案與善本舊籍，陸陸續續發表〈光緒朝中英西藏交涉〉、〈讀校清史稿四川土司傳〉等文章，表現優異。當一校註完畢，她成為故宮正式員工。「那時候昌彼得先生已經是副院長了，索予明先生就留我。當時的展覽組組長周功鑫，她也說到我們展覽組來，後來我選擇了圖書文獻處。」

研究史料 開放的資料庫

從圖書文獻處起步，她參與了《宮中檔》、《清代文獻傳包、傳稿人名索引》、《清宮月摺檔臺灣史料》等編輯工程，「進入故宮的時候，昌彼得先生給我一個很好的觀念，他是一個版本學家，同時他也是一位圖書館的專業學者，所以他要求檔案要公開、善本古籍要編目。」「史學界你不用擔心，同樣一個資料你用是你的詮釋，他用是他的詮釋」。以開放的態度，將檔案公開。馮明珠在任研究員尚未是科長時，即以個人名義申請了清代傳記資料庫的建置。2002年「故宮清代檔案數位典藏子計畫」加入了國科會數位典藏第一期專案計畫，得到更多的支持。她曾在2006年向國科會的補助專題研究計畫「大清國史人物列傳及史館檔傳包傳稿資料庫」成果報告上說明：「數位典藏計畫上是為學術界服務的基本工作，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辛苦工作，一般學者不會提出如此的個人研究計畫。本人以個人研究向國科會提出本計畫，是因為不願看到執行半途的資料庫，因經費短缺而暫停，況且這資料庫是研究清史不可或缺的資料庫。」

在今日故宮圖書文獻類的檢索資料庫中，由馮明珠主持者，包括了「清代史館檔傳包傳稿目錄索引資料庫」、「清代文獻檔冊目錄檢索資料庫」、「清代檔案人名權威資料查詢」、「清代宮中檔奏摺及軍機處檔摺件目錄索引」、「清代宮中檔奏摺及軍機處檔摺件全文影像資料庫」等，目前皆已開放網路檢索，其中又以「清代宮中檔奏摺及軍機處檔摺件全文影像資料庫」共計有34萬9,372件，其中含宮中檔奏摺15萬8,535餘件，軍機處檔摺件19萬837件，資料最為龐大。而「大清國史人物列傳及史館檔傳包傳稿資料庫」影像與後設資料也已建置完成，內含1萬4,646件。

完整保存歷史檔案，勠力深化學術研究，開放資源嘉惠全球。現在故宮的資料庫，在全球清史學術研究圈中享譽聞名。

月刊、季刊的專業編務

在昌彼得擔任副院長之時，她於1983年被任命為《故宮學術季刊》執行編輯，接手時《故宮學術季刊》已拖刊一年，作為執行編輯的馮明珠，展現精準明確的執行力，一年內不僅出版了原先的拖刊，也成功地將規劃中的期數出刊，此後《故宮學術季刊》未曾拖刊；2007年任《故宮文物月刊》主編時，也將月刊的拖期狀況解決，至今每個月26號出版，從不拖期。「所有的編輯筆記，只要是我擔任主編，都是我親自寫，我會看過所有的文章，除自己審稿、修改，也會請專業的同仁協助審稿，並且親自和作者溝通。」這是馮明珠的做事態度。她擔任季刊19年的執行編輯，而後於2002年時季刊改為每兩年輪一個單位，到2008年輪到馮明珠接手，「我說不用換了，就是圖書文獻處編，因為要栽培一個人從不會到會，你要給他時間的，每兩年輪一次在編務上是永遠不會進步的，才剛剛會又要換。所以我們現在的月刊編輯很有人緣，有人想挖角，我說你動都不要動他，因為要假以時日人才才能慢慢培育出來。」不論是擔任學術季刊主編或是月刊主編，她從未異動原先的編輯團隊。

政通人和，院長具備的高度

從約聘人員到院長，歷任院長沒有人有著這樣完整的故宮經歷，一路走來已34年頭。問她作為一個院長應該所具備的高度是？「一個院長的高度，可分為對內與對外。對內就是要尊重同仁們的專業，要懂得故宮博物院的典藏和它該負的使命。帶領著同仁在一團和氣之下，共同來團隊合作，讓故宮做得更好。讓大家適才、適用、適所。我常對同仁們說要『敬業樂群』，我自己也是一樣，所以跟同仁們要有很好的互動，『政通人和』，『人和』也才會『政通』。平常要對人友善，請他做事時也才會竭誠盡力。當然博物館畢竟是一個開門的事。對外於國際間的館際合作，一定仍然要持續。」馮明珠接任後，已有韓國、英國洽談展覽之事。韓國因無司法免扣押法而須先推動此法，而英國雖有司法免扣押法，但仍有些法規條文問題。「同時，我現在想的不僅僅是本館，我也要想到南院的事。」在9月18日故宮新、卸任院長的正式移交典禮上，馮明珠致詞說：「南院是故宮推了近十年的工作，在9月6日南院法國遠東學會攝影展上，我講了一句話，我覺得成就一個好的建築物，一個好的博物館，還真不容易。我目睹了從杜院長、石院長、林院長、周院長四位前院長的努力，到今天營建工程仍在上網招標，已二度未有廠商投標而流標，目前在克服檢討標案的困難所在……」南院的事，在馮明珠心中。

推展南院的第一步

「2014年如果赴日展一切順利，我們會要求同等級文物的交換展。假設來說，如果我方赴展的都是國寶文物，我們希望日本也將是以天皇級的收藏來台展出。這些當然是我們跟東京國立博物館已經達成的默契，將來會是個交換展，並且會直接在南院展，不在本館展，因為我們要把南院帶起來。」「展覽一定不要重複。舉例來說，還未正式簽約的大阪市立東洋陶磁博物館，曾經說會把最好的、11到13世紀的韓國青瓷借我們。他們最希望在本館展，但是我們說不行，要借就借到南院。如果北部的人，都在本館看過，那他們幹嘛要跑到南院去看展。」

對於外界質疑，南院沒有自己的典藏、庫房？「南院有1,000坪的庫房，故宮典藏69萬件，總庫房加起來為1,200坪。南院會有南院的文物，絕對不只是個展覽館。1,000坪在剛開館當然是夠，如果將來典藏越來越多，南院也有預留擴建的空間。」

「我現在第一步，是南院三度上網招標，前兩度流標了。我希望有營造廠商有意願投標。」（編按：「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興建計畫－博物館建築及相關工程」於10月18日正式公開招標，並陸續於南部、中部及北部舉辦三場招商說明會。）

擘劃未來，大故宮計畫藍圖

自馮明珠上任後，對於外界關心的大故宮計畫，已於10月2日、10月16日發布新聞稿，解釋質疑。「大故宮計畫，只是先請劉培森先生進行『可行性評估』，可行性評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探勘環境，究竟在哪個基地擴充館舍最為恰當。先有可行性，才能到經建會報備，經建會審查結論為『原則予以支持』，所以在102年度暫編列了新台幣1.84億元，作一個先期規劃，用於環境影響評估、綜合規劃及故宮周邊基礎建設工程等相關費用。等國際競圖出來了就要綜合規劃，等綜合規劃做好了，我們會送到經建會審核，經過立案，這樣才變成一個新興計畫。」「在劉培森先生的可行性評估裡，對於現有的展覽面積與接待空間計劃擴充，擴充的費用是很高的。現在政府的財政費用較拮据，所以我們想先擴充大概兩到三倍，這只是我們的構思。將來究竟要擴充多少還須共同討論。」

故宮靠山，於1975年曾經發生後山坍方事件，有不少故宮退休老員工擔心大故宮計畫將造成危險，對此馮明珠說：「故宮基地座落在陽明山的安山岩盤上，基本上是一塊非常好的寶地。向下探了差不多20幾個探穿孔，這個基地是非常好的。只有一次山上鬆動的土石滾落下來，而壓到了靠山壁的古物修復裱畫的一個地方。之後，把所有鬆動的危險移石挪開，並且開始進行監測。監測至今沒有發生問題，所以沒有土石流或移山的問題。將來大故宮計畫也不會動到這區塊。大故宮建築體如果會作，一定是在現在本館的前端、兩側，至於將來的建築會是怎麼樣的，須等國際競圖、環境規劃等事宜。我們相信建築師一定有設計的專業。」

我的事業和學習，與故宮同在

昔日老師台大歷史系教授王曾才描述馮明珠「聰慧而勤勉」；與故宮合作出版《明解增和千家詩註》的世界書局董事長閻初說：「馮副院長在出版前夕為此書的典藏源流及版本出處再三考證，其專業專注的精神，令人敬佩。」基層的研究人員表示，她是故宮裡最令人感佩的人之一，樂觀進取，務實且有氣度，執行力高，就事論事，並且具有充沛的研究熱情，她走到這位子是「理所當然」。一位文獻處人員憶述在那剛有電腦的時代，馮明珠主動向年輕的同仁請益，說：「妳教我」，而不是轉交出手中的工作。「威而不猛」，不拐彎抹角的認真直率個性，是許多人對她的共同印象。

「我是在故宮成長的、甚至在這邊終老，因為這是我研究所畢業唯一的工作。將來我一定在這個職位上退休。當然，我不一定能夠做到我的退休年齡，如果是離開故宮，一定是我人生事業的句點。故宮對我來說，是我事業的起點也是終點。從我離開學校、踏入社會，我的事業和學習，都與故宮同在。以一句話來說，故宮就是我一生的事業。」34年的故宮人，歲月無聲，默默篤實，以校註的心情，一個字一個字仔細，一小步一小步踏實，編輯成時光的顏色，奕奕流彩。

（採訪時間：10月17日 採訪地點：故宮會客室 採訪人員：廖堯震、劉葆平、藍玉琦）

從香港，到台灣

扎根的年輕歲月

馮明珠甫一上任，旋即有部分媒體對其國籍身分提出疑慮。9月18日故宮網站附上「關於馮明珠院長曾擁有香港身分證之說明」，並具〈20081024香港政府回函〉之附檔下載，澄清釋疑。摘錄如下：「我的父親是湖北黃陂人，母親是江蘇南京人，民國38年因大陸淪陷移居香港，翌年本人（馮明珠）出生於香港，依香港法律自然取得『香港身分證』。19歲來台求學，即領有中華民國國民身分證迄今。」「97年本人出任副院長，為免爭議與誤解，行文『香港入境事務處』表達放棄香港永久性居民的身分，並於97年10月24日獲得『香港入境事務處』復函略以：『若非中國籍永久居民，在取得香港以外任何地方的居留權及不再通常居於香港後，有連續36個月或以上不在香港，將喪失永久性居民身分。』細查出國紀錄，本人已超過四年未入境香港，合於上開函釋。」

歷史變動紛亂，時局不可抗，馮明珠出生在香港，實不可為原罪非議。在她《近代中英西藏交涉與川藏邊情》一書中的〈自序〉，或可觀見她從小生活的香港，對她的影響：「我生在香港，同年及青少年時期都在那兒度過，但我的父母非常不認同英式殖民地教育，為了讓孩子們遠離所謂的『洋化（或奴化）教育』，他們費盡心思，將我們一一送到調景嶺就讀（因為這裡有中華民國設置及協助設置的學校）。我是在上小學一年級時，離開父母，跟著外婆及一位遠房表姐來到此地，進入天主教鳴遠中學（當時鳴遠中學含中學、小學及幼稚園，但統稱中學），直到上中學二年級，始因種種變化，返回香港就讀正規的一般中學。我的小學課本來自台灣，唱遊課上教的是反共抗俄歌曲，啟蒙老師全是因反共而遠離家鄉的難民，他們念念不忘祖國，不時批評共產主義與帝國主義，可能因童年的際遇，使我對中國近代史與大英帝國擴張史特別感到興趣……記得父親讀完我的碩士論文，搖著頭，帶著笑意對我說：『在你的筆下，帝國殖民主義的侵略行為，也有了好的詮釋。』」國籍的政治正確性，不應該只從表面認識。

圖片提供｜藍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