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仲常/李嵩/李公麟及其他旅人哪
樂乎?攜酒與魚,跟著東坡去夜遊
北宋詩人陸游於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從家鄉山陰(今浙江紹興)出發,經由水路前往四川任職夔州通判,旅途共費時五個多月;他乘舟沿長江逆流而上,將這段長程旅途中於各停靠點的所見所聞寫成了旅遊日誌─〈入蜀記〉。日誌中記載,該年八月十八日到了蘇東坡曾經謫居的黃州,兩日內遊遍東坡寓居黃州時所到之處,並將這些歷史景點一一與東坡詩句、故事相應,這是北宋人的深度文化之旅。黃州是一個偏僻的小地方,一切簡陋、少事靜和,唐代詩人杜牧外放黃州刺史時寫到「平生睡足處,雲夢澤南州」,他在黃州不但睡得很飽,創作量也大增。南宋文人朱弁評東坡文章「至黃州以後,人莫能及,唯黃魯直詩時可以抗衡」,蘇軾謫居黃州時期寫出了〈前、後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等著名文學作品,動人的法書名蹟〈寒食帖〉則是描寫黃州生活的淒苦心境。詩人們在僻地黃州孕育出不朽之作,沒沒無聞的黃州也因此成為歷史上的名地。
元豐二年(1079)秋冬之際,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寓居臨皋亭,並於黃州城東覓地,開始農夫生活,自號「東坡居士」。他在山下搭一「雪堂」,於四壁自畫雪景圖。東坡在黃州的生活「深自閉塞,扁舟革履,放浪山水之間,與漁樵雜處」,給朋友的信中則寫到「臨皋亭下數十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江水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蘇東坡在黃州的閒適時光喜歡結伴夜遊,元豐五年兩次與友人舟遊黃州城外赤鼻磯,寫下中國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前、後赤壁賦〉。〈前赤壁賦〉中,蘇軾遙想三國赤壁英雄今已灰飛煙滅,於當下舟中穿越歷史長河,悟出開闊豁達的人生哲理。黃州赤鼻磯是否為三國赤壁的真實地點已無關緊要,它已成為東坡的心中赤壁;〈後赤壁賦〉則較像是一篇出遊日記,記錄了東坡第二次與友人共遊赤鼻磯的行程,心情似乎多了一分悠遊,卻仍感嘆人生如夢。
據文獻記載,蘇東坡的好友、北宋末年的著名畫家李公麟(1049~1106)曾畫過前、後赤壁圖,惜今已不傳,李公麟的徒弟(另有一說為表弟)喬仲常(約活動於12世紀前半)則留下一長卷〈後赤壁賦圖〉(圖1),依東坡〈後赤壁賦〉內容畫成。喬仲常〈後赤壁賦圖〉全卷長560厘米,畫面由八紙接成,各紙長度相當,唯第一紙長度最短,推測該段因破損嚴重於重裱時被裁切所致。該畫由清朝末代皇帝溥儀賞賜給溥傑,因而流出宮外,輾轉為美國收藏家顧洛阜(John M. Crawford)購得,後由納爾遜美術館收藏。

〈後赤壁賦圖〉現存畫面情節可分為八個段落,每段以山石相隔,並搭配相對應之賦文字句,小楷書於山石或畫面空白處,蘇東坡在畫中多次出現,彷彿為觀者導遊黃州赤鼻磯,讓我們跟著東坡去夜遊。〈後赤壁賦圖〉卷首為一片空白水域,應是東坡文中臨皋亭下的大江,持著木杖的東坡立於岸邊,此時已是初冬夜晚,「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東坡從雪堂步行回臨皋亭途中,遇見兩位友人和漁夫,其中一人說漁夫今日捕到一條好魚,如果有酒可飲就更好了。第二段畫面便是東坡回到臨皋亭家中,夫人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不時之須」,於是拿出久藏的一斗酒,只見畫中東坡一手提魚,一手拎著酒甕,「攜酒與魚」,準備和朋友出遊去了。
一行人乘舟遊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爾後東坡獨自上岸登石,長嘯一聲,頓時「山鳴谷應,風起水湧」,深夜氣氛肅然,有些駭人。於是東坡又回到船上,任小舟在江中自由漂流,此時畫面帶回一片空白水域,東坡與友人乘坐的小舟放乎流中,時至半夜,一隻孤鶴自東而來,展翅橫江而過,掠過小舟上方往西飛去。接著,場景切換到臨皋亭家中,客人散去後,東坡入睡,夢見兩位道士前來,問赤壁之遊樂乎?東坡一想,原來方才的孤鶴便是道士化身啊。最後一幕為東坡開門往外一探,卻已不見道士身影,似乎正呼應其同年所作之〈念奴嬌.赤壁懷古〉末二句:「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喬仲常〈後赤壁賦圖〉全卷以白描手法畫成,山石造形古拙,承繼了李公麟、蘇軾等人所提倡的文人畫概念,「簡古」、「澹泊」為最高指導原則,簡樸的筆墨線條、古拙的山石造形,乾筆皴擦、不渲染加彩,傳達文人的清雅氣質。南宋宮廷畫家李嵩則以單幅冊頁來表現東坡與友人乘舟遊於赤壁之下的一景(圖2),赤鼻磯山岩位於畫面右上角,以小斧劈皴表現岩石的堅硬立面,小舟和江中礁石位於左下角,留下大片空間表現江面水波洶湧,畫家藉機炫技,以靈動線條畫無常形的水,極富動感。此幅小景〈赤壁圖〉以淡墨渲染,輕淺設色,舟中身著紅衣的東坡為畫面視覺焦點,他正轉頭凝望江邊山壁,帶領觀者視線移往右上角的赤鼻磯,身心放空,或有所思。

雖然我們已無法得見李公麟所畫的〈赤壁賦圖〉,其白描人物畫的經典之作〈孝經圖〉(圖3)卻幸運地留存下來,現藏於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孝經圖〉為一絹本水墨長卷,圖文相間,先圖後文,圖文之間用細直墨線相隔,李公麟以看似稚拙的手感線條,卻更能簡練而樸實地描繪著人物、建築、山水、花鳥,再搭配晉代風格的小楷書法,古趣盎然。蘇東坡跋此畫「筆跡之妙,不減顧、陸」,意即李公麟此畫人物不輸六朝名家顧愷之、陸探微二人。由此亦可見到,蘇東坡、李公麟、喬仲常等人所組成的北宋文人圈中所瀰漫的尚古風氣,以及他們在藝壇上所引領的士人畫理想。


蜀道難,心碎的華麗冒險
相較於陸游乘船前往四川任職的悠閒旅程,唐明皇由陸路入蜀的旅途卻是倉皇而心酸。唐玄宗開創了大唐第二個盛世──開元之治,在位後期卻疏於國政,導致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爆發,隔年安祿山攻破潼關,唐明皇與妃、臣倉促離宮,被迫離開長安,踏上前往四川避難的艱辛旅程。途中,傳說唐明皇還被迫賜死楊貴妃以平眾怒。如此戲劇化的歷史故事,也成為歷代藝術家創作的靈感來源,觀者所熱衷的題材,因而衍生了無數文學、戲劇、繪畫的經典之作。
描繪明皇一行人進入蜀地山區的畫作,以台北故宮所藏舊傳唐人的〈明皇幸蜀圖〉(圖4)為代表。據研究,此畫應為北宋末年所作之臨摹本,畫中尚保留了許多唐、五代的早期繪畫風格,彌足珍貴。蘇東坡曾看過一幅「明皇幸蜀圖」,並記錄了當時所見的畫面內容:「嘉陵山川,帝乘赤驃,起三騣,與諸王及嬪御數十騎,出飛仙嶺下,初見平陸,馬皆若驚,而帝馬見小橋作徘徊不進狀」,與台北故宮本的畫面完全相符。據文獻記載,北宋時期便已流傳多件傳為唐代畫家李思訓、李昭道所作的「明皇幸蜀圖」,以及各種版本的臨摹本,當時的大書法家和書畫鑑定家米芾、名畫家李公麟、和元代大家趙孟頫等人,都記錄了他們曾經見過、甚至臨摹過「明皇幸蜀圖」,可見「明皇幸蜀圖」的圖式在中國繪畫史上具有相當的代表性與重要性。台北故宮本〈明皇幸蜀圖〉以大片青綠山水為背景,屏風般的山群為畫面中景,前景為一谷地,山谷中比例嬌小的人馬隊伍橫向穿越畫面,由右向左方行進,馬上的唐明皇身著紅袍,後方緊跟著一位持弓侍衛。據筆者研究,現今存世各本〈明皇幸蜀圖〉多以台北故宮本圖式為祖型,表現著重大片的青綠山水,展現蜀地風光,行進中的人馬隊伍點綴其間。

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所藏的南宋〈明皇幸蜀圖〉(圖5)則將焦距拉近,捨棄大片青綠山水的表現,使觀者聚焦於唐明皇一行人。此畫為絹本設色,畫幅原是橫幅短卷形制,後裱為立軸,約成畫於12世紀中。畫面近、中、遠景層次分明,近景英挺的松樹與畫幅齊高,迫近觀者,松樹後方山路上的人馬隊伍由右向左行進,橫越畫面前景;中景兩座山石分置於畫面左、右方,位於中央的遠山設色漸淡且較中景山石要小,遠山山腳下「Z」形的溪水流向中景的小塊水域,作為連結遠景與中景的媒介,營造出連續的地平面和畫面空間的深度,乃南宋初年的空間表現特色。

據說唐明皇的寵妃楊貴妃在馬嵬一地被迫自縊,因此唐明皇的入蜀之行已無愛妃相伴,心情格外低落,此圖正表現了明皇避難入蜀途中的悲涼心情和頹喪氛圍。畫中的人騎隊伍雖然裝備華麗、旌旗飄揚,馬匹卻低頭緩慢前行,毫無生氣。幾位騎馬人物呈回首之姿,將觀者視線引至畫面最右邊的紅衣人物身上,紅衣人物的馬匹頭頸特別低垂,彷彿呼應著主人沮喪而哀傷的心情,紅衣人身後則緊跟著一位手持弓箭的貼身侍衛。據學者指出,畫中穿著翻領紅袍、回望後方的人物就是白居易《長恨歌》裡所描繪的唐明皇,他正回首懷想楊貴妃被賜死之事:「六軍不發無奈何?婉轉蛾眉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而畫中旌旗飄飄的隊伍,即詩中所述「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的淒涼景象。
蘇東坡被貶到什麼都沒有的黃州,才有了夜遊的閒暇和興致,跌落谷底的際遇,心境卻走出豁達,至少還有相伴的友人、藏酒的知心夫人;唐明皇走在山色壯麗的蜀道途中卻無心觀賞,裝備華麗的隊伍更顯空虛淒涼。人生的旅途,如何才樂乎?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林柏亭主編《大觀:北宋書畫特展》(台北故宮博物院,2006)。Richard Barnhart et al.,《Li Kung-lin's Classic of Filial piety》,New York: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1993。李如珊《台北故宮本〈明皇幸蜀圖〉研究》,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