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4世紀末,一位篤信佛教而且愛好自然風景的畫家宗炳(375~443),因擔心年老體衰之際,再也無法遊歷各地、遍睹名山勝景,遂在牆上畫下山水的形象,以便躺在床上觀看;此謂之「臥遊」。他以「豎畫三寸」表現山巒千仞巍峨的高度,再用「橫墨數尺」體現群峰綿延數百里的氣勢,如此一來,他便能夠將天下的美景盡收於眼底,並且藉由圖畫獲取自然的靈秀之氣,達到「暢神」的境界。
宗炳沉浸於自然風景的這種現象,說明了六朝之後,「山水」逐漸從作為人物畫的背景中脫離出來,成為人們獨立欣賞和審美的對象。不過,在這個山水畫初興的階段,畫家表現山水的技巧仍然相當稚拙,正如同唐代藝術史家張彥遠(約活動於815~865)所形容的一般:魏晉以降至唐以前的山水畫,「則群峰之勢,若鈿飾犀櫛,或水不容泛,或人大於山」。一直要到9世紀晚唐、五代之際,山水畫才迅速蓬勃發展。進入宋朝,山水畫的寫實技巧更是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表現手法也有了無窮無盡的變化;來自不同地域的畫家,以其鮮明的畫風開創山水畫輝煌的時代和成就,成為後代畫家追摹學習的典範。
描繪一幅引人目光的山水畫,其過程就好比攝影師取景拍照一般,必須事先透過觀察與想像,選擇最佳的景點,並思考拍攝的時間、視角、距離及光源等等,最後再綜合利用各種構圖意念和技巧,才能捕捉到大自然完美的形象。從這次展出的經典山水名作,我們便能看到畫家如何巧妙地搭配運用這些手法,創造出令人心馳神往的自然幻境。
三遠&文武雙全的北宋巨碑山水
◆(傳)北宋李成〈晴巒蕭寺圖〉軸
收藏於美國納爾遜美術館的〈晴巒蕭寺圖〉(圖1),被歸為李成(919~約967)或其傳派的畫作,可以說是11世紀北宋巨碑山水的代表。這幅畫描繪一座莊嚴的佛殿樓閣,坐落於重疊的山巒和隆起交錯的崗阜之間;佛寺下方,則見騎驢的旅人與隨從正沿著山徑及木橋前往山下的茅屋野店,充滿村野生活的氣息。此般「層疊峰巒,間露祠墅」的景緻,正是畫史上記載李成最擅長的山水畫主題之一。

在二度平面的畫面上,如何才能製造出景深空間,又表現出華北山水宏偉的氣勢?畫家在此處做了最佳的示範,亦即同時採用了「高遠」、「深遠」和「平遠」三種構圖的設計。首先,在畫幅高度二分之一處的畫面中央,安置一座形體龐大的主山,左右輔以側峰及逐漸淡去的遠山,下臨中景崗阜,製造出一種撼人的氣勢;為了強化畫面的景深,除了在畫面兩側各安排一道瀑布,讓匯聚的瀑水沿著中景崗阜形成U字的環抱,同時四座崗阜也以V字形的斜線前後、左右交疊,製造一條小徑朝畫面中央深入。此外,於畫面底端由下而上、一層一層疊加水平延伸的坡腳,則能在有限的空間中製造出空闊、虛曠的平遠視覺效果。〈晴巒蕭寺圖〉採取三遠構圖法,運用物象的排列組合以及調整比例、遠近距離的方式,成功在畫面上營造出「空間幻覺」,建構出一個理想化、秩序井然的自然微縮景觀,代表著北宋山水畫寫實主義的最高成就。
◆(傳)北宋范寬〈雪山樓閣圖〉軸
另一幅收藏於美國波士頓美術館、傳為范寬(?~1023之後)的〈雪山樓閣圖〉(圖2),同樣運用「三遠」構圖法,不過,因此幅畫的主題是雪景山水,為了在畫中強調「幽深」的感覺,畫家利用「滿塞」的布局,自近景處開始將山峰由下往上層層堆疊,高聳渾厚的主山幾乎觸及畫幅頂端,猶如一堵巨大的屏障,而僅留下畫幅下方約三分之一的面積來表現水域。閣樓和寺觀坐落於畫面兩側呈U字形深入的小徑旁,為寒林所掩蔽;點景人物則分別出現於畫面中央下方和畫幅左下角:前者為策杖渡橋的兩位旅者,看似欲前往為白雪覆蓋的寺觀,後者則是冬寒時節以打魚維生的漁夫與他的買主。巧妙的構圖與細節的刻劃,讓人有身歷其境的感覺。

畫家表現雪覆大地的景象,採用的是一般常見的「借地為雪」手法,即預先留下紙絹本來的底色,然後在天空、水面、或是山凹處用墨渲染,襯托出皚皚白雪的效果。比較特別的是,此畫在描繪白雪覆蓋下的山石質理時,一改過往趨於簡略的皴法,代之以巖壁上隨處可見、刻劃清晰的「雨點皴」,使墨色濃重的山峰在白雪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黝黑壯碩,兩相形成強烈的對比。
〈雪山樓閣圖〉雖然帶有冬雪冷冽的幽寂,卻不失其雄強渾厚的氣勢,這正是畫史上所稱范寬「好畫冒雪出雲之勢,尤有氣骨」的寫照。如果將上述李成、范寬的作品並列,觀者必然會產生出不同的感受:范寬畫中高聳、雄渾的山體,如同一道堅實的牆壁迎面兀立,令人望之卻步;李成的山水則顯得筆墨清潤,帶有一種閑和、淡泊的氣質,讓人不由得想要親近。兩者之間的差別,正如同北宋畫家王詵(約1048~1104)精彩的譬喻:「李成墨潤而筆精,煙嵐輕動,如對面千里,秀氣可掬;范寬畫則如面前真列,峰巒渾厚,氣壯雄逸……二者為一文、一武。」李成與范寬皆是北宋初年傑出的畫家,這種「文」與「武」的完美結合,也代表當時北宋山水畫卓越的成就。
光影的魔術師
◆(傳)五代董源〈溪岸圖〉軸
五代時期,山水畫分成南、北兩大流派,李成、范寬為華北山水畫派代表,而來自南唐的畫家董源(?~約962)則是江南畫派的開山祖。董源可以說是「用光線作畫」的魔術師,他善於利用柔和的線條、墨點和大量暈染,製造物象在濕潤空氣中的迷濛感,並經常以夕陽餘輝斜照的江南景色作為繪畫的主題,其作品曾經讓北宋文人沈括(1031~1095)驚嘆不已,而留下「其用筆甚草草,近視幾不類物象,遠視則景物燦然,幽情遠思,如睹異境」的記述。諸如〈瀟湘圖〉卷(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圖3)、〈夏景山口待渡圖〉卷(遼寧省博物館藏)、〈夏山圖〉卷(上海博物館藏)等傳世的董源作品,所代表的便是這種充滿抒情氣氛的江南山水畫美學。

不過,在傳為董源的山水畫作中,還有一件風格面貌與眾不同的作品,此即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收藏、傳為董源的〈溪岸圖〉(圖4),於1999年曾在美國東岸引發了古畫真偽大辯論,而成為20世紀最具國際知名度的董源畫作。這件高度超過2米的巨軸,描繪一位學士與其眷屬在溪岸旁的一座小亭中憑欄眺望美景。溪岸前長松矗立,喬木受風吹拂,溪水波瀾起伏;亭子左後方為陡峭的山崖及奔流入江的瀑布,右側則有一條蜿蜒的山路通向遠方霧氣瀰漫的江流溪谷,整幅畫再現風雨欲來、山水幽茫的景象。〈溪岸圖〉畫中多描寫崇山峻嶺,與華北畫派造型奇峭雄偉的山水接近,而與上述三件董源傳世畫作有所差異。但是從風格來看,畫家使用柔和溼潤的皴筆描繪山石肌理,並且在山頂、崗阜和樹幹上,以明暗對比強烈的光影暗示夕陽餘輝返照的景象,這些特徵仍與董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亦使〈溪岸圖〉在研究董源及江南畫風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傳)五代巨然〈溪山蘭若圖〉軸
從董源的畫作中,可以清楚看到江南畫家對於山水的感覺以及使用的描繪技法,與北方畫家迥然不同,此種南北的差異,在巨然(?~975之後)這位董源優秀弟子的作品上表現得尤為明顯。巨然在南唐滅亡後,即跟隨李後主至開封降宋,後來曾於學士院的北壁繪製〈煙嵐曉景〉,當時稱為一絕。
現藏於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的〈溪山蘭若圖〉(圖5),即是巨然傳世作品中最能代表其畫風的名蹟。此畫於李成〈晴巒蕭寺圖〉的中軸構圖法之外,又加入了「闊遠」的設計:近景的寒林置於畫幅右邊,上方起一崗阜,中景為隱蔽於山林間的佛寺,隔著寬闊的河岸與近景坡岸遙遙相對,畫面高處則是遠景呈S形延伸的主山,直落無坡腳。北方巨碑山水原本雄偉逼人的氣勢,在巨然的筆下轉而散發出抒情柔和的情調。

在巨然畫中,無論山頂或坡腳,皆堆滿結晶塊狀的「礬頭」,此乃巨然的註冊商標;而其用以表現山石質理的皴法,則為承襲自董源的「披麻皴」,此種皴法是以淡墨濕潤的長線條,由上而下分向左右披拂、層疊,就像披散的麻繩彼此交錯的樣子。更特別的是,整幅的山水均籠罩於一層若隱若現的薄霧之中,以致山石的表面出現微妙的光影變化,所有景物全都和諧地融合在迷濛幽邈的空間之中。在巨然的筆下,濕潤的空氣、閃爍的光線、裊裊的雲靄,種種原本不可捉摸的物質,都成了可以「入畫」的主題;對當時的藝壇而言,巨然不啻開創了一種新的視覺語彙,也難怪一向十分挑剔的鑑賞家米芾亦對他推崇備至,稱讚其山水「平淡奇絕」了。
360度環景 臥遊山水
◆南宋江參〈林巒積翠圖〉卷
在北宋的巨碑式山水立軸中,畫家通常從一至數個固定視角來觀看景物,然後把不同視點的物象組合在一張畫中。然而,在中國畫裡,還有一種手卷形式,讓畫家可以盡情揮灑,將見諸不同時間或空間的景色逐一描繪下來,於手卷逐段展開的過程中一一展示在觀者面前。手卷的繪製,類似於現代相機中的360度移動拍攝功能,可以將由不同方向取得的影像合成3D全景照片,增加視覺觀看的樂趣。
活躍於南、北宋之際,學習董源、巨然的畫家江參(約1080~1146),便是繪製這類山水長卷的能手。美國納爾遜美術館收藏有江參的〈林巒積翠圖〉(圖6),其風格可能源自巨然傳世名作〈秋山問道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畫卷雖有裁切痕跡,但尺幅將近3米長,畫中山巒起伏、綿延千里,山間有幽谷飛瀑,點綴著房舍、屋宇及水榭、木橋,湖上則有漁舟、遊船蕩曳其間,水天相接,突顯江河浩渺無盡之意。觀者的視線若沿著一條曲折的小徑前行,便能貫穿畫卷首尾,將恢弘壯麗的山水全景一覽無遺。由於此畫構圖十分別出心裁,畫面上近、中、遠不同距離的景物依水平、斜線或弧形排列,有如音樂五線譜上的音階自然升降,有時錯開、有時交會,造成不同的節奏和韻律感,讓觀賞手卷就像聆賞音樂一樣充滿了趣味。

〈林巒積翠圖卷〉提供山水畫「臥遊」的功能,讓畫家和觀者足不出戶而能遊歷於山川之中。這件畫作想必是以「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的六朝畫家宗炳最想得見的傑作吧!
重返不朽的山水盛世
北宋著名的畫家郭熙(約1023~1085),曾經在他的畫論《林泉高致》提到,畫山水應當讓觀者「可行」、「可望」、「可居」、「可遊」,相較於宗炳僅欲「臥遊」山水的小小渴望,郭熙對山水畫有了更高的期待。而宋代畫家果然也不負眾望,以美妙的構思和獨具匠心的手法,創造出一幅幅足以為後世百代標竿、令世人驚羨讚嘆的山水畫作。每一次的開展、收卷,無不令觀者的想像力在其中漫遊,彷彿進入到那彷若真實、結構奇偉的紙上山水世界,再一次為重溫畫家眼中絕美壯麗的山川風景而神往、動容。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Wen C. Fong,《Beyond Representation:Chinese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 8th~14th Century》,New York: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1992。
Tung Wu,《Tales from the Land of Dragons:1000 Years of Chinese Painting》,Boston,Massachusetts:Museum of Fine Art,1997。班宗華,〈五代至北宋〉,《中國繪畫三千年》,台北:聯經出版社,19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