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然、李成、范寬,北宋山水巨擘代表
特展的經典性體現在展品中,為藝術史上的代表作。在山水畫科裡,包含了李成、董源、巨然、范寬等北宋大家典型風格的傳世之作。北宋初李成的傳世作品極罕見,北宋晚期米芾就欲作「無李論」。此次參展的李成〈晴巒蕭寺圖〉(納爾遜美術館藏),以前被視為李成真蹟,經現代學者研究,被認為是屬於李成流派之作。史載李成「夫氣象蕭疏,煙林清曠,毫鋒穎脫,墨法精微者,營丘之制也。」(郭若虛《圖畫見聞志》)此圖作主峰雄偉,巨岡環圍,座落樓閣蕭寺,結構有北宋早期北方山水畫的特徵。山巒輪廓線堅實粗重,山石密布直筆皴、點子皴,多皴少染,有的岩石屈動如雲,遠山淡墨烘染,米芾《畫史》記載「李成淡墨如夢霧中,石如雲動,多巧,少真意。」此圖的技法與史載基本相符。傳世另有〈茂林遠岫圖卷〉(遼寧省博物館藏),原亦題為李成所作,布景較前圖更為繁密精緻,山石皴後增多渲染;經謝稚柳考證,定為出於李成的後學燕文貴之筆。〈晴巒蕭寺圖〉筆法較之〈茂林遠岫圖卷〉更顯簡古,其年代定於北宋早期是可信的,是目前傳世最能反映李成畫風的標竿性作品。
另一幅仿李成的〈寒林策驢圖〉(大都會博物館藏),近景高聳巍峨的巨松象徵著堅定和永恆,松樹和草木畫得十分精緻,樹枝已略呈蟹爪狀,技法較為成熟,創作時間約是晚於李成的11世紀後期,再現李成擅長的寒林圖像,也是研究其畫風傳承的重要作品。

波士頓美術館所藏范寬(傳)〈雪山樓閣圖〉,為全景式的宏偉山水,山勢作正面兀立,氣勢雄偉,史載「峰巒渾厚,勢狀雄強,搶筆俱均,人屋俱質者,范氏之作也。」米芾又記載范寬山頭好作密林,水際好作突兀大石。〈雪山樓閣圖〉的構圖與台北故宮博物院藏范寬〈谿山行旅圖〉的圖式相近,物象布置也有符合史籍記載的特徵,只是此圖與〈谿山行旅圖〉相較,山石輪廓線的勾斫筆力較弱,改變了繁密的短條子皴為點子皴,山巒結構較屈曲多折,整體堅實感稍遜,故有學者認為是范寬傳派的作品。
傳為巨然的〈溪山蘭若圖〉(克利夫蘭美術館藏),亦為傳世巨然作品中的佳作。《宣和畫譜》記載:「巨然山水於峰巒嶺竇之外,下至林麓之間,猶作卵石、松柏、疏筠、蔓草之類,相與映發,而幽溪細路,屈曲縈帶,竹籬茅舍、斷橋危棧,真若山間意趣也。」〈溪山蘭若圖〉接近傳世另一幅〈層巖叢樹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兩作皆峰頂多礬頭,皴筆用輕淡的披麻皴,點苔施以濃墨,與史籍記載的巨然風格相符。據傅熹年指出,〈溪山蘭若圖〉中所畫樓閣補間鋪作為人字拱,確實屬唐、五代風格,為北宋時代所無,故此幅可信為五代末之作。(見《傅熹年書畫鑑定集》中〈北宋遼金繪畫藝術〉一文注釋,頁132)雖然學界對其是否為巨然真蹟,尚有不同意見,但其作為五代末巨然風格之時代性是可以確信的。
從文學圖像,發展到詩意畫

北宋末喬仲常〈後赤壁賦圖卷〉(納爾遜美術館藏),是傳世最早的一幅繪寫蘇軾〈赤壁賦〉詞意的圖幅,卷後有趙德麟於宣和五年(1123)題跋,可知此卷創作時間應在此年或更早些。喬仲常是河中人,繪畫師法李公麟。此圖岩石的畫法別致,不同於北宋流行的李郭派畫法,而是以方折的線條勾皴山石輪廓和紋理,其間施簡筆披麻皴,多勾少染,表現山石方峻的形體。人物取法李公麟,線描柔婉清勁,有回歸唐風的古意。
江參〈林巒積翠圖卷〉(納爾遜美術館藏),圖上有「江南江參」款,又鈐有「江參」、「貫道」印,據考證為後加款印。江參初學李郭、後尚董源,擅畫平遠曠蕩的湖天之景。此圖岡巒層疊平緩,林樹欹傾低椏,遠山淡墨輕染,頗有江南景物特色。它與台北故宮所藏江參〈千里江山圖卷〉頗為一致,應亦為江參真蹟。江參風格的產生,反映了北宋後董巨畫風受到重視,並與米氏山水畫法相參合的演變形跡。

南宋夏珪的〈山水十二景圖卷〉(納爾遜美術館藏),是有署款「夏珪畫」的傳世名蹟。原為十二景,現存四景,每圖上並有「遙山書雁」、「煙村歸渡」、「漁笛清幽」、「煙堤晚泊」的題字,原定為楊皇后之題字,現據馬琳考證,是為理宗皇后謝皇后題字。四圖構圖取邊角之景,畫面大片空白,充分表現了江南平遠微茫的景色。運用大片水墨拖染遠山坡坨,淋漓酣肆,樹木勾劃簡潔蒼勁,與台北故宮所藏〈溪山清遠圖卷〉同為夏珪晚年風格的代表作。展品中元代唐棣〈摩詰詩意圖〉(大都會博物館藏)、盛懋〈山居納涼圖〉(納爾遜美術館藏)、吳鎮〈老松圖〉(大都會博物館藏)等,俱是這些名家精詣之作。
聚焦人物畫,回歸傳統
人物畫展品中,引人注目的為北宋李公麟〈孝經圖卷〉(大都會博物館藏),傳世李公麟真蹟有〈五馬圖卷〉(下落不明)、〈臨韋偃牧放圖卷〉(北京故宮藏)。明代董其昌認為圖上題寫的孝經文字和「公麟」署款,都是李公麟親筆。根據方聞論證,此卷作於宋哲宗元豐八年(1085)初。李公麟人物畫追蹤晉唐古風,摒棄色彩,擅長白描。〈孝經圖〉中人物臉相豐圓,線描流暢清勁,衣紋轉筆方折。此圖人物造型和線描形式和〈五馬圖〉相一致,是李公麟傳世甚罕的真蹟之一。

趙佶〈摹張萱搗練圖卷〉(波士頓美術館藏),是傳世北宋宮廷院體人物畫的傑作。雖是北宋畫院中人學習古法而摹唐人之本,然而卻注入了北宋人物畫的高度技巧,人物刻劃精微生動,線描用唐代的高古游絲描,色彩絢麗,仕女臉部的暈染細膩勻潔,運用三白法,是將唐張萱的綺羅人物畫進一步發展後所形成的新風貌。前隔水上有金章宗題簽「天水摹張萱搗練圖」,其實為徽宗畫院畫家所摹。金滅北宋後,隨即將北宋皇室收藏的繪畫攜至北方。
元劉貫道〈消夏圖卷〉(納爾遜美術館藏),是保留劉貫道名款「貫道」的畫跡之一。表現隱逸文人曠放恣意的林下風致,是元代流行的隱逸思想在人物畫創作上的反映。技法以流暢的行雲流水描和蘭葉描為主,一無南宋院畫勁強豪縱之筆,反映當時北方畫壇對北宋繪畫傳統的傳承,並由金代延續到元代,是研究繪畫史上畫風交替演變的重要實跡。
花鳥畫科,傑作跨越三朝

展品中的花鳥畫也有不少傑出之作。如北宋徽宗趙佶的〈五色鸚鵡圖卷〉(波士頓美術館藏),有徽宗親筆題詩和押款,杏花和鸚鵡勾勒工緻精細,設色鮮豔,與傳世為趙佶真筆的〈柳鴉圖〉(上海博物館藏)、〈金英秋禽圖〉等畫法不一樣,應是畫院畫師所畫、徽宗加題的御題畫,然而反映了精工明麗、寫實傳神兼備的「宣和體」花鳥畫的成就。
南宋陳容〈九龍圖卷〉(波士頓美術館藏),作於南宋淳祐四年甲辰(1244),畫者有長題,鈐「所翁」印;所翁是陳容之字,可知為陳容所畫。這是描繪龍圖中最為珍貴的早期畫幅,從時代信仰觀之,反映了道家思想、道教信仰的寓意。此圖繪寫九條龍在海濤和雲層中升潛騰躍、隱顯出沒的動態,極盡神龍變幻莫測之妙。技法純用水墨勾、劃、點、渲、噴、染,水墨寫意的技法運用得十分諳熟,為後世寫意花鳥畜獸畫的發展開闢了途徑。

此外,元任仁發的〈九馬圖卷〉(納爾遜美術館藏),畫於泰定元年甲子(1324),他自稱師法唐代曹霸,而線條之細勁清圓,實深得李公麟的遺法。是與傳世的〈二馬圖〉(北京故宮藏)可媲美的畫馬佳作。
書法展品中,北宋黃庭堅〈草書廉頗藺相如傳卷〉(大都會博物館藏)長達18米餘,書1,200字,是傳世最長、字數最多的鉅作。筆力遒勁圓轉,行氣欹側跌宕,大小錯落,應是他得觀懷素狂草〈自敘帖〉以後的得意之作。書寫時使氣狂肆,宣洩著鬱結的情緒,體現了蘇軾主張以書法抒發情意的「尚意」創作理念。
另一幅元代鮮于樞〈草書石鼓歌卷〉(大都會博物館藏),也是高45厘米、長達450厘米的高頭大卷。鮮于樞書法絕去兩宋和遼金流風,而直追晉人,草書出入唐代懷素門庭。此幅草書縱橫恣肆、氣勢壯偉,為草書中的絕品。而上海博物館所藏鮮于樞〈行書韓昌黎送李愿歸盤谷序卷〉,則是他行書的代表之作。

溪岸圖,學術的時代焦點
展覽中的名家典範作品本身就蘊含著豐厚的學術價值,同時有些作品為學術研究提供了許多值得探討的課題,有助於闡釋藝術史上的一些關鍵性問題。
這次展覽中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五代董源的〈溪岸圖〉(大都會博物館藏),這件作品較晚為世人所知,曾在1999年12月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舉辦的「中國繪畫的真偽問題討論會」上進行討論,當時學者對其時代和作者,曾引起不同意見的爭辯,之後不少學者都撰文進行論述。方聞和班宗華兩位教授都著文論證〈溪岸圖〉應是董源早期的作品。在這次展覽的圖錄中,方聞又應邀專撰〈重探董源兩作:早期中國山水畫自然主義和書法性表現雙重範式的建立〉一文,對董源〈溪岸圖〉和〈寒林重汀圖〉(黑川古文化研究所藏)的創作理念、表現方法、形式特徵等作進一步的論述。另有一些學者認為〈溪岸圖〉是10世紀五代至北宋初的作品,畫風屬於「江南畫派」,與傳世五代趙幹〈江行初雪圖卷〉(台北故宮藏)、衛賢〈高士圖〉(北京故宮藏)中的畫法有很多相近之處,是否為董源親筆則可待研究;再一種意見則認為是近代張大千所偽造,然而並未有確切的明證。如果能確定〈溪岸圖〉是董源早期製作,那在中國繪畫史研究上是一個突破,我們將重新認識董源,重新考察董源畫風對後世影響的廣延性和深刻度。

為配合〈溪岸圖〉的展示,上海博物館亦將展出館藏董源〈夏山圖卷〉;目前對此圖的時代,也有不同的見解,通過比勘,可展開進一步的探討。
另外,關於南宋馬遠〈春遊賦詩圖卷〉(納爾遜美術館藏)內容主題的認知,學界頗多論證。此圖無款,包首有題簽「宋馬遠繪春遊賦詩圖」,遂以定名。後來謝稚柳認為此圖可能是米芾〈西園雅集圖記〉的圖解。經學者考釋,圖上人物活動僅有文人案几書寫的情節,而無〈西園雅集圖記〉中米芾題石、李公麟觀畫、陳景元彈阮等情節,故此圖主題應是屬於文人雅集的敘事性記載,而非是具體的「西園雅集」故實。至於這一雅集的具體人物、細節等,都有值得探索的空間。此圖畫風較為嚴謹,衣紋勾描勁利,但不像馬遠後期作品那樣簡括粗放,與李唐〈江山小景圖〉(台北故宮藏)有一脈相通之處,應是馬遠早年時期的製作。

此外,元代倪瓚〈筠石喬柯圖〉(克利夫蘭美術館藏),除有倪瓚題詩,並有同時代陸平、袁華、趙俞、知白道人(有人認為即是張雨)等題詩,有較多的佐證。然而,與張丑《真蹟日錄》中的著錄不全相合,倪瓚題詩亦見於它處,存在著一些疑點,此作的真偽有待進一步的考證。
希有孤本,一次造訪滬城
特展的互補互動性體現在多個方面,其一是不少作品是中國國內博物館收藏極少甚至是孤品的珍品,這不僅擴大了觀眾的眼界,同時也為研究藝術史提供了許多寶貴的資料。例如元代陸廣、張羽、徐賁等文人畫家之作,傳世甚罕,展品中陸廣〈丹台春曉圖〉(大都會博物館藏)境界幽淡,筆墨清潤柔婉,為元末直承黃公望、王蒙畫風的文人山水畫典型風格。張羽〈松軒春靄圖〉(大都會博物館藏)將董源渾厚山巒結構法和米氏雲山點染法結合成一體,反映出元末文人山水畫崇尚董巨和米氏畫格的趨向。徐賁〈溪山圖〉(克利夫蘭美術館藏)雖創作於明朝建國後的洪武五年(1372),然此圖的畫風延續著元畫的風尚,取法董巨、王蒙畫法,繁密而又沉凝。又元張羽才是道教正一教的天師,他所畫的〈霖雨圖卷〉(大都會博物館藏),與陳容的〈九龍圖卷〉(波士頓美術館藏)在主題和形式上有一脈相承的關係。元趙衷〈墨花圖卷〉(克利夫蘭美術館藏),寫百合、水仙、牡丹,表徵孤高雅潔的人格,墨色渲染運用,細膩精微,是元代墨花墨禽畫風氣的衍生。

此外,特展展品與中國國內博物館收藏的作品和日本曾來滬展出的展品,構成互補互動的連動關係,通過相互對照、串聯,充實和深化對畫家和作品的認識。存世著名的〈睢陽五老圖〉肖像冊,現分藏於大都會博物館、佛利爾美術館、耶魯大學博物館,此次展出大都會博物館藏〈畢世長肖像圖〉,後面有北宋錢明逸的題識。而大部分題跋藏於上海博物館。這次上博將題跋部分一起展出,並增展明代尤求臨摹〈睢陽五老圖〉的本子,將有助於了解此圖冊的全貌。又如克利夫蘭美術館展品元代張渥〈九歌圖卷〉,有元代褚奐以隸書寫原辭。上海博物館和吉林省博物館又各藏一本張渥〈九歌圖卷〉,均係張渥真蹟;而時間以上博本最早,吉林省博物館本稍晚,克利夫蘭本為晚期,可作比較研究。
展覽中還有一些道釋宗教畫,如南宋周季常〈五百羅漢圖〉中四幅(波士頓美術館藏),金處士〈十王圖〉中一幅(大都會博物館藏),周季常、金處士都是南宋寧波地區畫坊裡專畫道釋人物的民間畫師,他們的道釋畫在當時就被日本商人或僧侶購去,故流傳在日本較多;後來有的流散到了美國,而在中國本土反而無存,造成美術史研究中相關作品的缺失。這次這些佛教藝術作品的展出,可以和前次日本來滬展出的南宋陸信忠〈十王圖〉、金大受〈十六羅漢圖〉等作品串聯起來,為填補這一畫科的研究提供絕佳條件。
圖片提供|單國霖(上海博物館書畫部主任)
作者|單國霖(上海博物館書畫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