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周代，多半令人立刻想到「周公」。這位歷史名人不僅輔佐兄長武王攻克殷商，建立起烜赫一時的周王朝，同時還制禮作樂，建立典章制度，形塑中國古代社會的禮儀、倫理、道德、法律等準則，影響極其深遠。不過，長久以來世人對周代歷史的認識，多是由《詩經》、《尚書》、《禮記》、《左傳》、《史記》等古書而來，當中免不了雜虛實難辨的傳說故事。直到跨入20世紀，拜科學考古之賜，於陝西周原遺址一帶出土大批帶有文字的甲骨和青銅器，這才填補了古史的闕漏，清楚揭示周王朝政治、社會運作的實況，大大增進現代人對周代的認識。
本次台北故宮舉辦「赫赫宗周──西周文化特展」，即特別向陝西省各考古及典藏單位借展百餘件周王朝重要文物，包括微氏和單氏家族窖藏器，及出自國、芮國等墓葬和周公廟遺址的甲骨卜辭、玉器、青銅等。特別是當中為數眾多的青銅器，不僅造型、紋飾精美，具高度藝術性，且器身均鑄有大量銘文，可與古籍文獻中的西周諸王世系及重要歷史事件相互印證，彷彿一部結合文字與藝術的立體書，讓西周歷史瞬間逼真、鮮活地呈現在觀者面前。以下，就讓我們翻開這些青銅大書，看它們鉤勒出怎麼樣的西周面貌。
西周群王傳 銘文鑄刻12王的名字
〈牆盤〉、〈盤〉
〈牆盤〉（圖1）和〈盤〉（圖2）均屬盥洗用的水器。古代君王、貴族在祭祀、宴會等重要的場合裡，都會行「沃盥之禮」，方法是先用匜裝水，傾倒於手上洗淨一番，而底下承接汙水的即是盤。兩盤的造型都是在一般常見的圓盤下加裝高圈足，盤的兩側並附有提耳。〈牆盤〉於腹部外壁裝飾鳳鳥紋，下方圈足裝飾變形竊曲紋；〈盤〉則較〈牆盤〉更為複雜精美，不僅提耳處穿插一對帶有螺旋角的獸首銜環，圈足下折四等分處更另外鑄出圓雕獸足。
不過，這兩件盤顯然並非尋常水器，而是西周時期最重要的家國重器，其器內底部均刻鑄了與西周歷史密切相關的長篇銘文。其中，〈牆盤〉乃西周中期微氏家族史官「牆」為紀念其先祖所作，盤內284字銘文分為兩段，前半段頌揚西周時期文、武、成、康、昭、穆、共七代君主的美德與政績，後半段記述包含「牆」在內等家族六代侍奉周王的事蹟。〈盤〉則是西周晚期單氏家族重要大臣「」的作器，盤內372字的銘文，不僅一一稱頌單氏家族八代先祖接受周王冊封賞賜的榮耀，也細數西周文王至宣王12代周王的功蹟與重大事件。
過去，學者們因受到20世紀以降疑古思潮的影響，大多對《史記．周本紀》所載11代12位周王的正確性抱持著懷疑的態度。而〈牆盤〉、〈盤〉的出土，無疑成為釐清向來撲朔迷離的周王世系最重要之鐵證。
〈五祀鐘〉
此鐘同樣是印證周王曾經存在的史實，相較於由西周官員鑄造的〈牆盤〉、〈盤〉，〈五祀鐘〉（圖3）則是由西周厲王親自下令鑄造的自作器，在王權象徵上更具代表性。目前所知厲王作器僅有三件，其中一件是台北故宮〈宗周鐘〉，另外兩件則是陝西省扶風縣出土的〈五祀鐘〉及〈簋〉，此次三件重器同時匯聚台北，可謂空前盛事。
〈五祀鐘〉屬標準的合瓦式造型，鐘口朝下，為側面懸掛式的甬鐘，敲擊時會發出渾厚宏亮的樂音，可在重要儀式營造莊嚴的氣氛。鐘身上共有36枚高高突起、排列整齊的乳丁，相當顯眼，下半部則裝飾有吐舌夔龍紋；銘文即刻鑄於乳丁中間的鉦部及鼓部，為周厲王祭祀天地祖先所作的89字祭文，用以祈求先祖保祐他永久統治四方，長享天命。由銘文末尾「唯王五祀」可知此器作於厲王五年，是一件年代明確的厲王標準器，在器物斷代研究上具有很高的價值。根據史籍記載，周厲王因實行苛政、與民爭利而被迫退位，開啟長達14年的放逐生涯。不過此篇銘文恰好呈現厲王為政初期關心社稷及尊祖敬天的思想，反映其為政的另一面向。
見證「宅茲中國」「成周」一國新中心
〈何尊〉
西周初期是周王朝奠基的關鍵時期，先是文王、武王兩代孜孜經營、擴張勢力，接著有成王興建東都，開始加強其對東邊疆域的控制，〈何尊〉（圖4）正好見證了這一連串歷史的轉折，是迄今為止最珍貴的一件西周初期青銅器。其底部的122字銘文記錄了周成王對宗室成員的一次重要訓誥，除了追述周文王承受天命、武王克商兩件大事，也提到成王繼承周武王遺訓、在首都豐鎬之外另建東都雒邑（又稱「成周」）一事，特別是當中出現「宅茲中國」一句，意謂著周王朝從此開始將以「成周」作為統治國家的新中心。
除了文獻史料的價值，〈何尊〉的造型和紋飾也相當引人注目，其外形為圓口外敞，器身由頸部、腹部、圈足三個部分組成，四面均以突出的勾狀扉稜裝飾，頸部上方裝飾蕉葉紋、下方為蛇紋，腹部、圈足則各以兩組獸面紋作為主體花紋。其中，出現在器腹上的獸面紋，眼睛高突，獸角尖翹捲曲，眉毛為蠶形，帶有滑稽的趣味。獸面紋是商代十分流行的一種紋飾，但是到了西周初期，不僅獸角和眼睛等各部位均獨立分解，獸面也由原先兇悍、令人恐懼的面貌，轉變成溫文、具親和力的一種紋飾，似乎反映了政治社會上的變革亦逐漸影響到青銅工藝的表現。
侯有侯位，官有官職
各司其職、井然有序的周王朝
〈折觥〉
造型搶眼、紋飾華麗的酒器〈折觥〉（圖5），是此次最吸睛的展品之一。整件器物共可分為蓋與器身兩部分，蓋的前端設計成昂起的獸頭，有著突鼓的眼睛、外露的獠牙和巨大彎曲的獸角，兩角之間還夾著一顆小獸頭，有一道扉稜貫穿首尾；器身部分則呈長方形，前有流口、後有把手，每邊的中線和邊角都鑄有透雕的扉稜。在裝飾上，全器以獸面、夔龍紋為主紋，雲雷紋為地紋，另外搭配象、蛇、鴞、蟬等動物紋；這些滿裝、高浮雕的紋飾，帶來了繁複瑰麗的視覺效果。
西周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封建王朝，天子透過分封土地給諸侯，以達到屏藩王室的作用，此一過程在〈折觥〉的銘文中有清楚的記載。其蓋內及器身底部各有一篇內容相同的40字銘文，講述了出身微氏家族的史官「折」，奉周王之命將「望」這塊土地賞賜給諸侯，事成後獲周王賞賜青銅原料和奴隸，於是鑄造此件酒器以為紀念，同時告慰先人。
〈方彝〉
除了分封諸侯，「冊命」制度也是維繫西周政治運作的重要基礎，由此也建構出君臣間相互依存的關係。此件〈方彝〉（圖6）在器、蓋內部均鑄刻有108字內容相同的銘文，訴說作器人「」在某年八月初吉日接受周王任命為司徒、司馬、司空三職，兼管東西六師的禁軍和屯田事務。銘文呈現了周王任命官員的完整過程，可說是研究西周官制彌足珍貴的重器與史料。
與作器者的高階官職相對應的，則是〈方彝〉的特殊造型。此器為方形的盛酒器，當其合蓋後，外型恰似一座莊重典宏偉的宮殿。器身邊緣設有高突的勾狀扉稜，器腹兩側也各安置向上捲曲的象鼻形把手；此外，於滿鋪器表的細密雲雷紋上，尚裝飾有由渦紋和雲紋組成的圓渦紋、成對出現的夔龍紋，以及竊曲紋等主要紋飾，整體裝飾繁而不亂、層次分明。從工藝製作的角度來看，方形器需由較多的塊範拼接而成，鑄造難度較高，因此通常只會出現在最高等級的貴族墓葬。作器人選擇製作方形青銅器，或許即是想藉由高水準的工藝來凸顯其與眾不同的藝術品味。
單家的榮光，微氏的績業
彰顯身分與倫理的家族器
〈四十二年鼎〉
〈四十二年鼎〉（圖7）是西周晚期青銅圓鼎的傑作。鼎口兩側有兩支立耳，腹部為圓盆狀，以三支壯碩的獸蹄形足來支撐全鼎重量。頸部裝飾一圈竊曲紋，腹部則為高低起伏的波曲紋；獸形足中線有一道長方形扉稜，上部以淺浮雕表現獸面。無論從造型或紋飾來看，都給人一種端莊穩重、渾圓大器的感覺。器腹內壁鑄有銘文280字，內容詳述周宣王四十二年對作器者「」的冊命。曾經協助周王分封楊姓諸侯，又與玁狁交戰有功，因此獲周王賞賜美酒與田地，他遂特別製作此件銅鼎來祭祀宣慰先祖。
存世〈鼎〉一共有12件，均出土於陝西省郿縣楊家村的一處銅器窖藏，其中〈四十二年鼎〉有兩件，〈四十三年鼎〉有十件。這兩組〈鼎〉不僅形制、紋飾和銘文相同，而且大小依次遞減，某種程度反映了象徵周代禮制系統的「列鼎」制度。根據古代禮書記載，君王貴族在使用青銅器時，受到一定程度的規範，身分愈高者能擁有愈多的鼎，是以周天子使用九鼎、諸侯用七鼎、卿大夫用五鼎……雖然這套禮制不見得會被嚴格執行，但無論如何，人們透過祭祀典禮上所陳列的青銅禮器，即能清楚察覺擁有者的身分高低，禮儀制度便在此間更形明確化。
〈單五父壺〉
與前述〈盤〉、〈鼎〉同樣出土於陝西省郿縣楊家村銅器窖藏者，還有兩件成對且形制、紋飾、銘文皆相同的〈單五父壺〉（圖8）。此對壺的造型與台北故宮珍藏的〈頌壺〉相近，均為西周中期開始流行的方形壺，以長頸、垂腹、器身兩側帶龍首銜環造型的雙耳為特徵。其頸部裝飾有環帶紋與凸弦紋，圈足則裝飾變體龍紋；器腹四面中央皆有一蟠龍的頭，其身軀呈波浪狀向兩側交纏盤繞，線條流暢有力。這類連續反覆的裝飾手法，展現出富有韻律性、節奏感的風格。
刻鑄於〈單五父壺〉的17字銘文，簡單表明此器乃單五父（學者認為與「」同一人）為祭祀其父而鑄造。「」這一家族源出於周文王、武王時期地位顯赫的單公，直至西周晚期的傳人單五父仍擔任周王朝的重臣。由這一脈相承的家族成員所鑄造的器物，我們可以得見西周時期對於親親、尊尊原則的注重，要求每個人都從倫理親情出發，孝敬尊長，嚴格遵守等級秩序。此壺的銘文正反映了西周家族對於宗法倫理的重視。
〈豐卣〉
〈豐卣〉（圖9）是1976年陝西扶風莊白窖藏出土的103件銅器之一，此窖藏原屬西周最古老的史官家族──微氏家族所有，而製作此件器物者即是活動於西周中期穆王時的微氏史官「豐」。〈豐卣〉的銘文共31字，其內容與本次一起展出的〈豐尊〉相同，都是講述豐在成周（東都雒邑）時，奉周王的命令聘問大矩，因而獲得賞賜銅和貝類，於是鑄造此件酒器來紀念父親辛。「辛」，據學者考證，即是上述〈折觥〉的作器者「折」；有趣的是，〈折觥〉的銘文亦提到折為祭祀父親乙而鑄造青銅器。透過這樣的串連，可以看到歷代微氏家族不斷透過此種方式與先祖對話；在此，祖先們不僅是家族光榮事蹟或重要歷史事件的見證者，更是子孫幸福的永恆守護者。
除了器身銘文如實反映周人重視宗族倫常及敬天祭祖的觀念，〈豐卣〉上的紋飾亦呈現西周藝術演變的新風貌。其器身與器蓋均呈橢圓形，器腹圓鼓下垂，附提樑，兩端作獸耳形。全器最吸引人目光的部分，應當是占滿器腹和蓋表大半面積、兩兩相對的長尾垂冠鳳鳥紋，它們形體有大有小，皆呈回首顧盼的姿態，頭上的羽冠垂墜而下，呈幾何線條的羽毛顯得相當流暢、華美。西周中期後，青銅器紋樣朝向更線性化、抽象化發展，形成簡潔、明快、典雅的藝術風格，〈豐卣〉正充分流露周人在審美趣味上的新追求。
法律的故事 牧牛收到判決書×可憐斷腿守門人
〈匜〉
匜是一種在重要祭祀或宴飲場合用來倒水洗手的禮器，經常與放置在其下方、承接污水的盤一同使用。這件〈匜〉（圖10）的造型頗具巧思，前方用來注水的流口設計成虎頭的形狀，後方把手上則裝飾屈舌獸首，四足則緊束有如羊蹄造型；全器乍看之下彷彿來自遠古異域的奇特動物，十分有趣。
〈匜〉不僅造型奇特古樸，鑄於腹底和器蓋上的157字銘文也是非常重要的史料。其內容記載了一位名叫牧牛的人，為了爭奪五位奴隸的事而控告他的上級，審理的法官伯揚父認為牧牛以下犯上，並且違背了先前的誓言，因此要受到懲罰。後來因為牧牛具有悔意，因此法官從輕量刑，由原本應該在牧牛臉上刺字及鞭刑一千下，改判為鞭刑五百下並繳付罰款。牧牛服從判決後發誓不再上訴，打贏官司的則用牧牛交付的罰款鑄造了這件匜。通篇銘文鉅細靡遺地記錄兩千多年前這樁司法訴訟案件的過程和判決結果，可說是現存中國歷史上最早的一篇判決書，對於研究西周法律史具有重大的意義，也深刻反映出當時對社會倫理關係的嚴格規範。
〈刖人守門方鼎〉
在另一件1976年於陝西扶風縣莊白村微氏家族窖藏出土的青銅器上，我們則能見證西周刑罰的具體面目。一般青銅鼎多半呈圓腹造型，此件〈刖人守門方鼎〉（圖11）則是在外形和用途上都相當奇特的方鼎。整件器物分為上下兩層，上層為西周常見的垂腹方鼎造型，器腹可以盛放食物，左右兩側為立耳，四角各鑄有一條圓雕立體卷尾的伏龍；下層則是可生火的爐膛，四角各裝飾一梟首人形動物，肢體延伸為鼎的四足，爐膛的正面有兩扇可以開闔的小門，左右兩側也有窗形通風孔，底部則有漏灰的孔洞，便於炊煮食物。此方鼎體積小巧，方便移動，其功能猶如今日的小火鍋，可以算是中國烹飪史上的一大發明。
除了兼具藝術性與實用性，此件方鼎還有另一個相當引人注目之處，就是爐膛正面可以開闔的小門。其中一門裝飾有獸鈕，另一門則雕飾一位裸體束髮、左腳被砍斷的奴隸。把腳砍斷，在周代稱之為「刖刑」，是僅次於死刑的一種酷刑，遭受這種刑罰的人往往被派做守門人。此件方鼎上的刖人形象，正印證了《周禮》中「墨者使守門，劓者使守關，宮者使守內，刖者使守囿」的記載，栩栩如生重現西周法律生活真實的一面。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尹盛平編《西周微氏家族青銅器群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1992。陜西文物局編《盛世吉金：寶雞眉縣楊家村單氏青銅器窖藏》，北京：北京出版社，2003。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編《吉金鑄華章：寶雞眉縣楊家村單氏青銅器窖藏》，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台北故宮博物院編《赫赫宗周──西周文化特展》，台北：故宮博物院，2012。
圖片提供｜台北故宮博物院、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