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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溯歷史之五 —— 當代事

漫溯歷史之五 —— 當代事

我始終知道,不少人期待戲曲能展現時代精神,演繹台灣的人與事,但我寫的劇本,至今仍以所謂的古人古事為大宗。在練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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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知道,不少人期待戲曲能展現時代精神,演繹台灣的人與事,但我寫的劇本,至今仍以所謂的古人古事為大宗。在練筆的階段,我壓根是懵懵懂懂沒想太多,後來寫得多、也想得多了,對拿古典的「形式」去衝撞當代的「內容」,則懷著戒慎恐懼的心。

畢竟戲曲的美感經驗,與「那個」虛實參半的古代,有著相依共生的關係,改變了裝扮重點,置入了近現代的議題,必得先破壞掉若干幻覺。在這個科技媒材多到令人眼花撩亂的現在,我越來越覺得,這個「老套」的說故事形式,對不美的世界做出最有意義的貢獻,便在於它對於「美」,帶著先入為主的挑剔——至悲至醜的人與事,必須轉化出美感,足以洗滌、撫慰人心,才能在戲曲舞台上站得住腳。我說故事的戲法,雖以古代為「包裝」,承載的卻是當下的思維和情感,加上一次次地,親證很多觀眾和演員抓得到我埋在戲裡的脈搏,觀演既能相知相得,我便更任性地安於「現狀」了。

然而,斯土斯民,是最自然也最深刻的情之所繫。對我來說,不碰台灣當代的題材則已,一旦要碰,就會挖出底氣,放膽去寫,即使評說當代,很難斷事如神,我不會也不願混水摸魚,迴避身為創作者的權利和責任。《快雪時晴》演出後,迴響頗為熱烈,尤其是討論層面之廣泛,應超過任何一齣台灣新編京劇,其背後最大的動能,來自於此劇的取材和詮釋,「牽動了台灣長久以來最困難的『超連結』」(語出《天下雜誌》特刊)。

《快雪時晴》以京劇與交響樂團的跨界合作為製作前提,讓此劇有了出現「現代人」的空間。幾經取樣嘗試,我選了一男一女入戲:男的是國軍撤退時抓兵抓來的青年,女的則是隨丈夫孩子遷徙的軍眷,他們同為1949年後來到台灣的「外省人」,但劇中並無交會,而是個別以口白(加歌劇唱段)的形式,在不同時機點,各自表述身世。我之所以這麼「散漫」地處理現代人的戲,無非是仗恃這段歷史非常貼近台灣,甚至可說是很多京劇觀眾親身經歷、或至少耳濡目染的生命經驗,只要有適當的前後文,稍一點染,就能與觀眾溝通無礙。

寫跨越五段時空的古人張容,在素材連結、再創造上,我膽子壯得很,一點也不怕識者拿歷史來計較分寸,但為了寫現代人姜成章、高曼青,我讀了很多個人傳記和口述歷史,即使人名做了移花接木的工夫,但這兩個人因為國共內戰,而被迫與母親、丈夫生離死別的情節,分分毫毫確有其事——書寫同胞記憶猶新的苦難,我不忍虛構,也不敢誇飾,只想收拾出情感,託付演員沉靜地述說。

相對於此,我讓張容在故宮遇到的青年男女,是另一條較輕快而活絡的戲劇線條。那一時,張容剛聽完十全老人乾隆大放厥詞,才轉身,就聽到這些在他看來算奇裝異服的人,在《快雪時晴帖》前窸窸窣窣,說些聽來很無厘頭的話。這些生在電腦時代的年輕人,看到一千多年前的毛筆字出現在眼前,突然百感交集,他們並不歌頌書法藝術,也不對王羲之肅然起敬,他們(和台下年輕觀眾)感興趣的是,這封短信像極了網路上的現代人「用火星文打暗號」,因此有人說:「說不定,王羲之跟他的朋友在說什麼別人看不出來的祕密呢。」歪打正著的猜想,讓心事已有著落的張容,會心一笑,待再聽見姜成章和妻子的由衷一嘆:「王羲之若沒活過他那喪亂的一輩子,能有這麼自在的筆劃嗎?」「哪兒疼我,哪兒就是我的家!」張容終於打開心結,飄然而往。

每一個當代都是茫然的。新編京劇《快雪時晴》的衝撞之舉,若有一點可觀可感,那是因為戲曲給了我「愛」與「美」的角度,拉出距離來面對歷史,可以看得更多,想得更深,在無情裡發現真正的有情。 (編按:本刊特邀施如芳從歷史長河談新編傳統戲的創作始末。全系列結束。)


作者|施如芳(京劇《快雪時晴》編劇/戲曲編劇家)

施如芳6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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