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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恩 物裡,色空──觀自在的午後,暢談歷史、藝術

陳國恩 物裡,色空──觀自在的午後,暢談歷史、藝術

觀自在的午後,暢談歷史、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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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其實是一種修練,一種學習『捨』的修練」,彷彿雲淡風輕般的輕鬆,陳國恩笑著說「收藏古董,反而是訓練自己不要受物欲的影響,既喜歡物,又不會為物所制。早幾年我如果喜歡上一件東西,沒買到就會難過得睡不著,現在體會多了,慢慢培養出能捨的心、能放下的心,這就是收藏對我最重要的意義之一。」

神祕百變達人

名師、名嘴、企業家、收藏家

可能正是因為心態豁達開朗,已屆知天命之年的陳國恩總是看起來神清氣爽,精神奕奕。入選華人百大藏家的他,早年因為在收藏方面行事低調,加上主要著墨於沉香、高古陶俑、宗教雕塑等過去較為冷門的項目,因此知道他的人並不太多。隨著近年文物拍賣市場升溫,鎏金佛等宗教雕塑價格屢攀高峰,收藏卓然有成的陳國恩聲名也漸漸傳開。2010年他受翰海請託組織「明心見性──陳國恩珍藏重要明代佛像」專場時,精美的拍品更是引起市場高度關注,紛紛探詢這位藏家的收藏背景。

當時查找資料的人可能會因訊息之多而感到十分意外,原來陳國恩經營升大學領導品牌儒林補習班20餘年,是補教界赫赫有名的歷史老師,此外他還引領數位潮流之先,創設了門得揚科技公司,著力發展數位教育內容。由於在教育界多方面的鑽研實踐,讓他在解說各種歷史典故時條理清晰、幽默風趣引人入勝,因此許多電視節目只要談到有關歷史、藝術史方面的主題,都會邀請他登台講解。而陳國恩也經常配合談話主題準備各種自藏文物,用視覺更直接地表達歷史藝術之精髓,成為談話性節目中風格獨幟的歷史達人。

「收藏可能要追溯至求學的時候。我是1979年入台大歷史系的,大一時每週末都與時任故宮副院長的李霖燦老師在故宮上課,也經常隨著老師進入庫房提件,每次都看得眼花撩亂。當時並沒有想到收藏的事情,只是在文物前感到極度的震撼。台大畢業後至美國柏克萊大學歷史系主修外交史,有次耶誕節指導教授Dr. Johnson招待同學們到他家聚餐,那天下著雪,我在他家火爐壁龕上看到了一尊明代佛像,Johnson為我們介紹這尊造像時,侃侃而談了近一個小時,最後說『這尊佛像的歷史是美國歷史的兩倍,它不光是件宗教造像,更是一件藝術品,只是很可惜中國人不懂得珍惜。』當時我感觸很深,暗暗想著以後如果有能力的話,一定要往這個方向努力。」

「回國後進入補教業工作,接著創辦了儒林升大學補習班,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便在28歲開始收藏,至今不知不覺已26年了。當時收藏市場分兩條路,一個是明清官窯文房等,另一個是高古出土文物。可能是學歷史的關係,我對歷史性、藝術性深厚的高古一路較有興趣,於是便從北朝隋唐陶塑,進入了收藏的世界。」

懷古

拜訪歷史老師打造的歷史博物館

陳國恩的家是碧湖公園旁綠意圍繞的小別墅,挑高的空間非常明亮,一、二層樓中擺設了許多造像與文物,環境猶如一個小型的美術館。一進門,一尊明代砂岩佛像靜靜地置放在玄關裡,讓人頓感心境平和。

這裡的每件作品都是陳國恩自己研究後購入,由於對文物的熱情與持續鑽研,他收藏時從不需要假手他人,甚至2010年策劃前述「明心見性」個人收藏明代鎏金佛專場時,整本專業圖錄內容都由自己撰寫。能夠達到這個水準,多少也與陳國恩的背景有關,他受過扎實的史學研究方法訓練,能夠作獨立研究,因此相較於一般藏家,他對自己收藏的感悟更多了幾分嚴謹與深度。「我覺得收藏不只是藏,更應能詮釋自己所藏,一定要賦予自己的收藏歷史意義與精神,可以從中理解時代與歷史,才是真正的文化。」

小博物館一樓中陳列的主要項目是宗教雕塑以及唐代陶俑,「我最早開始收北朝到唐代的灰陶加彩,那種斑駁的歷史感與強勁的雕塑感令我深深著迷。早年中國出土文物大量出口,我也整坑整坑的收藏,當時純是喜歡,市場性如何也不在乎,只在乎歷史與藝術價值。」說起歷史,陳國恩整個人好像發亮一樣,在一個唐代〈駱駝俑〉旁暢談著:「你看這個駱駝覆著波斯地毯,上面坐著五個唐代女樂俑,它不只是藝術而已,更傳達著無數時代訊息,隱含著當時絲路上東西交流的盛況。駱駝是穿越東西的交通工具、地毯代表西方文化,上面中國的女娃吹奏著西方的胡笛、胡琴,小小的陶俑正訴說了當時世界最大都市長安之鼎盛,說明了中國最輝煌的大唐時代,正是由這種海納百川的開放精神而來。」

步入二樓起居間後,首先見到的是一件極為精美秀雅的紫檀寶座,陳國恩收藏雖以宗教雕塑、高古陶塑、沉香三大類為主軸,然而由於長期鑽研各式古文物並頻繁出入拍賣行,因此各種雜項精品也偶有涉獵。「我收的家具不是很多,但是見到特別好的也會收藏。這件寶座在拍賣行出現時,我沒有時間去看實物,但因在胡德生的書中看過著錄,就放心以1,000萬人民幣拍下來。寶座皮殼包漿豐厚、刻工細膩如同雕漆,視覺上充滿美的感受,真讓我喜出望外。」「寶座背後有民國四年收藏款,記錄為恭王府舊物,因此拍得後被送往恭王府展出一個月。這件事喚醒了我另一種生命的思維,我從前是主修外交史的,每次坐在寶座上,腦海中就不禁湧出恭親王、慈禧太后、咸豐同治時代的歷史洪流,以及當時中國國勢、自強運動的發展等。睹物思情,心中洶湧澎湃。」

陳國恩說歷史非常有感染力,抑揚頓挫的語調讓人瞬間墜入古代的氛圍中。此時他又拿出一方玉質溫潤精美的青白玉璽印,「這是我在倫敦跟一個老藏家買的。當時只覺印鈕奇美,刻工包漿都無可挑剔。雖看不懂印面,但覺筆意餘韻不盡,以為是元代的押。直到有天,有位大學同學告訴我在崇禎手稿上看到類似的印,我才意識到可能是御璽,於是查了資料,發現類似印文曾引起一些討論與猜測。郭沫若曾撰文指出,印文看似『國姓大木』四字的綜合(鄭成功字大木),加上台灣鄭成功時代發行的鈔票有這個印面,因此郭沫若判斷是鄭成功用印。後來北京故宮有件崇禎書法上也發現了此印文,學者們仔細推敲才發現是『國主由檢』四字,確認是崇禎御璽。明代的璽印流傳很少,這件是很重要的一件東西。我以後想要寫一本關於這個印的書,介紹歷來的研究。」

陳國恩認真地思考了每件作品的來龍去脈,文物映射在他眼中的,正是一段段高潮迭起的歷史情思,這大概也是他藏物,但不會過度執著於物的原因之一吧。

有形的經典

陳國恩讀宗教造像

「出土陶俑收了十幾年,約1998年左右,因為中國大陸經濟起飛後管制日漸嚴格,整坑購買的機會漸漸少了,市場性也不是在這邊,導致拍賣公司也愈來愈少出現好作品。我把收藏去蕪存菁留下近200件後,將重心轉換到宗教雕塑收藏。」

陳國恩自大學就開始研習佛理,學習打坐參禪,因此轉而收藏宗教雕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吧。「我收宗教雕塑都是因緣,遇到自己的目標就不惜一切代價。以漢傳造像為主,一開始先收早期木雕石雕,第二階段才收金銅佛。剛開始不收金銅佛,是因為我還是喜歡高年分的作品,早期金銅佛因三武廢佛,以至於好作品流傳不多,多是小件出土器物。因此我先瞄準高年分的石雕木雕,石雕收北朝隋唐,木雕收宋、元、明。宋代武力較弱,大部份礦產都被遼金控制,不得不用南方多產的木頭,因此木雕開始成為造像的主流。這個時代是庶民文化的時代,純粹的宗教色彩轉向現世化,遺緒直達元、明,明代已進入中國文化的息斂期,但還可以表現很強烈的中華民族文化的風格,清代以後比較形式化,我就不收了。後來也擴及至塔、鑄鐵之類的宗教雕塑性作品,到了45歲才發現鎏金佛的美,也收了近200尊。」

陳國恩曾受邀客座北京講述佛教造像藝術一年,對中國造像藝術發展的脈絡思考十分清晰,此外他更喜研讀經典,並發下大願為人講經。目前每週都有許多人到他家中聽他講述佛理,成為生活的重心之一,也因此他在介紹自己收藏的佛像時,經常不自覺地談起對經典的領悟:「佛像收藏對我的影響最大,每件佛像都提昇了我的精神,為我帶來無窮的驚奇。像這尊〈木雕漆金加彩觀音〉,是三年前宇珍『國泰美術館專拍』拍回來的,對我而言早已超越金錢或藝術史的價值討論。今日物欲氾濫,煩惱來自心內不足、求而不得,但是當一個佛像在面前,知足心與滿足感油然而生,看著他時,心中總是覺得很平靜。觀音自在的精神,就是《心經》的寫照,『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觀自在就是往內心觀,自在就是放下,把自己放空才能大慈大悲幫助眾生。」

許多人讀佛經時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經,其實經典是文字,本身並沒有意義,意義來自讀經者自我產生觀照。陳國恩看宗教收藏時,就如同讀經一般,藉由藝術符號產生觀照,接著思想轉變,生命就變化,他很熱情地分享著從宗教藝術中得到的領悟。

「你看這對明代的夾紵迦葉、阿難造像,對我的意義太大了。因為我喜歡看經典,經典都是阿難口述的,所以你看許多經典第一句話『如是我聞』,『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羅漢……』這些話都是多聞第一的阿難親口講的,迦葉尊者在佛涅槃後,因怕佛的教訓失傳,便督促阿難口述,並由五百羅漢記錄下來。我每次看著這兩尊造像,彷彿在眼前就看到3,000年前佛在祇樹給孤獨園中說法的情景,感動莫名。」

放下我執

夫妻的和諧香儀式

陳國恩的收藏多是雕塑性的作品,這類東西存放不易,從搬運、儲藏、展示,都會耗費較大的空間與人力,而且他的收藏量很大,耗費的金錢、研究的時間難以估算,他的另一半陳夫人的想法頗令人好奇,畢竟這是許多藏家一生難以取得平衡的問題。「剛開始交往時她也覺得我很奇怪、不可思議,不過反對、懷疑很快就變成一起欣賞、共同投入。我們很少吵架,有時下午就在這邊一同欣賞一件北魏的馬啦,佛像啦,三個小時沒講什麼話,但是很開心,藝術變成兩個人的共同語言。能這樣是因為我們都彼此尊重,買東西前,一定要兩人都喜歡、同意才買,因為家是共同的。當兩人有矛盾,你能否放下己見?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修養,生命一切皆是佛法修練,尤其收藏範圍太廣,是非常可以見到修行見地的一個法門。」

「我太太的味覺、嗅覺特別敏銳,當她跟我一起逛古董店後,常聞到古董店老闆焚香,很喜歡那個味道,我們就一起品香,接著收藏沉香。她喜歡香道,就收材,我就收集沉香雕的古董。中國人真的很有趣,任何質材都可以給他生命,變成藝術品。」

「所有雕刻木材裡面最難掌握的就是沉香,不但耗材大,刀進去時細節又會崩,所以最後刻的都不是原先的想法,匠師要隨機變化,要眾多因緣才能完成,因此沉香古董很少。早期收古董的人大多不懂沉香的價值,常有機會撿漏。比方這個重達700多公克的筆筒拍賣落槌價才新台幣200多萬元,但以目前棋楠1公克基本價1萬元來算,光是材就值700萬元,所以若只用竹雕、黃楊木雕件的觀念去估算沉香雕件,就不會理解他的真實價值。」

陳國恩毫不避諱地談著沉香以及其他古董收藏而得到的獲利,對他而言,這是一種對自己眼光的肯定,也是收藏的一種樂趣。不過他收藏的初衷並非為了投資,因此最大的滿足感也非來自獲利率,夫婦倆人很快把目標放在香道、以及整個香道文化的學習。

「傳統香道早就失傳了,現在的點法都很粗糙,講究一點的也只是用日本的點法。我們收集了許多古代的香文獻,我太太從中復原了古典焚香的文化與方法。大致就是用熱氣把香的本質發揮出來,先把沉香灰加溫到攝氏90餘度,再把沉香埋入,沉香油脂被逼出後,灰就會像火山噴發一樣,煙就開始裊裊上升。我們已研究了近五年的時間。現在許多香學會都邀我太太去教焚香之法。」

午後,藝術符號產生的生命觀照

談到出土文物,陳國恩心中湧出的是古代歷史;說起沉香,他關心的是香道儀式的重建;面對宗教造像,他心中所想乃是佛理的觀照。古文物收藏這個無盡藏豐富了他的生命,物給了心含意、養分,對於物的本身,反而似乎沒有那麼執著了。

「藝術品除了涵養滋潤人心外,還是一種我執的鍛鍊,我們可否喜歡他又能捨他,如蓮花出淤泥而不染,這正是色空兩者的關係。捨不是放棄,就像這串佛珠,我不是拋下他,也不是緊握他,而是攤開手承擔他。古物既在我這,我就承擔珍惜,但是我不握住他,而是開放給很多人來這裡欣賞。很多來此聽經的人雖不懂古董,但一進門看到這些造像,心情就自然平靜,如此一來我收藏的意涵就達到了。」

許多收藏的人都會鑽牛角尖,過於執著而為物所累,陳國恩的心態則很輕鬆,他經常隔著一段距離去思考物的意義,時而在物中悠遊,時而超脫於物,來去之間盡是趣味。「古物是當時的時代、歷史、文化及藝術家精神結合的形式,重要的是從古物引發心中的省思,陪伴自己精神層次的提昇跟成長。收藏完全是緣起緣滅,因緣和合。所以我沒有目標,如果徒設目標只會自尋煩惱,收藏是要讓人更自在,讓人發現內心的能量。」

除了欣賞古董,陳國恩也喜歡茶,夫婦倆喜歡喝普洱、台灣高山茶,還在山上租了一塊茶園自種自飲,並把茶、香供養給聽經的朋友。讀經、玩古董、茶、香、咖啡、溫泉,他每天都玩得很自在,生活中排滿著各種餘事。「我有很多興趣,不過未來會把更多生命投入在講經。現在的宗教多重在儀式,不在經論,研究經論的人非常少,對人的幫助反而不大。其實這個世界本來就很不公平,人常有許多煩惱,但是一個人生命的變化,是從念頭主宰而不是外在。『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回也不改其樂』,那是內心自信產生的樂,樂應不出自於物質而應出於心。然而若沒有外在的哲學、形式去引發內心的自信,也很難做到,這就是經典以及宗教文物存在的意義,而我正從中引述了自己對生命的詮釋。」

圖片提供|賴傳杰、曾裕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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