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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藝術,看見文人樂情──柏林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文雅的禮物」書畫特展

透過藝術,看見文人樂情──柏林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文雅的禮物」書畫特展

柏林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文雅的禮物」書畫特展
展覽地點:柏林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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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文人、畫家、書法家將其詩文、繪畫或是書法作品,酬贈給親戚、朋友、老師或是學生以作為情感的聯繫,乃是一種文化的常態。這些「文雅的禮物」通常是某些特別的場合和事件的記錄,例如送別、祝壽或是雅集聚會;或者是表達他們對於某些事情的感謝之情;也有些是純為幽默,搏君一笑的例子。這些「線索」通常在書畫作品的題跋上、或者是透過詩文的內容現出端倪。

中國書畫與作為長久陳列或多用於公眾展示的歐洲繪畫作品之間,最大的差異是中國書畫的觀賞方式趨於私人且小眾,特別反映在某些特殊的形制上,例如手卷、冊頁和扇面等;即便是在形制上較為適於公眾展示的立軸,也多被掛在文人的書齋、或是居室等較為私密的空間。到了15世紀,摺扇因為易於攜帶的能動性與實際功能,在文人文化中受到歡迎,文人之間彼此酬贈、交換繪有圖畫或是書有詩文的摺扇,成為另一種建立「社會網絡」的新興藝術媒介。2012年9月25日至2013年3月10日於德國柏林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Museum für Asiatische Kunst,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展出的「文雅的禮物:中國繪畫與書法中的社會網絡」展覽,就是在此脈絡下的呈現。其中展出該館所藏的明清書畫精品,今藉由此文選介之。

苦等墨君雨竹六載

夏昶〈湘江春雨圖〉

夏昶(1388~1470),初姓朱名昶,後復姓夏,字仲昭,號自在居士,又號玉峰,江蘇崑山人。明永樂十三年(1415)進士,以善書供事內省,又擅畫竹,是明代(1368~1644)初期具有影響性的畫家。展品中他的〈湘江春雨圖〉(圖1)長卷為水墨紙本,高45.5公分、長900公分,由七張接紙構成,前三紙各約132.6公分,後四紙各約125.5公分。若加上畫卷前由任道遜(1422~1503)所書寫的引首以及圖後由夏昶本人以及倪謙(1415~1479)、章綸(1413~1483)、王(活動於15世紀中期)、葉冕(活動於15世紀晚期)、清末民初邵松年等人的題跋接紙的長度,全幅長達1,450公分,十分壯觀。

圖卷中有竹林、土坡、岩石、江水和流泉,描繪的是湘江一帶竹林叢生的情態。從畫卷的起始,畫家以非常低的平視視角描繪著江水對面的坡岸(右岸),岸邊長滿茂密的水草和青苔;而由於視線很低,雖然對岸竹林茂密,卻僅能看見對岸土坡上竹竿的根部,偶有幾枝長得較低矮的竹枝,枝上竹葉扶疏。順著江水繼續往前,靠近觀者的一岸(左岸)可以清楚地看見岸上坡石以及竹叢,竹叢分別以四株一組和一株一組的方式構成,呈現出疏密的對比。為了經營出竹叢之間的遠近距離關係,畫家以濃淡不同的墨色,巧妙地區別出竹子的前後位置。接著江水開始分流,以S形的動線引導觀者視線向遠處蜿蜒。此處畫家同時安排了另一塊橫向的坡岸,旋即又將原來以望向遠方的視線拉回到江水的主流。續往後展開,左岸漸漸高起,形成一片由坡石組成的障蔽,畫家以披麻皴畫坡、斧劈皴畫石,來區別土坡鬆軟與岩石堅硬的不同質感。

緊接著,土坡上岩石間生長著錯落有致地的竹叢,由於觀者的視線此時又回到平視的狀態,隨著不同竹叢位置的高低,觀者或見到竹叢的根部,或可見其半竿、或全竿,形成了視覺上高低起伏的韻律感。接著出現空隙,露出巨石屏障之後的江水,但在此視覺上的喘息十分地短暫,畫面馬上又出現另一組由坡石構成的屏障。雖然在面積上較之前的略小,但卻安排較多堅硬的岩石,坡上石後亦有叢竹錯落。稍後畫面出現了較為開闊的空間,能夠看到對岸(右岸)的坡腳和叢生的竹林根部,前景則是扶疏的竹枝和竹葉,左岸的坡度較低,因此只能見到其上方的竹子;此時觀者的視覺亦開始獲得舒緩,順著江水慢慢地向前,而左岸的坡度亦漸漸升高,竹叢愈來愈茂密,最後來到一處湍急的流泉,作為全卷的收尾。夏昶在此運用了高度的構思與多方面的技巧,描寫竹的各種姿態,並且透過山水背景及不同的空間變化,使得畫面增加更多的情趣。透過畫家的精心設計,全卷畫面充滿活潑的生氣和視覺的韻律感。

根據夏昶本人在〈湘江春雨〉上的題識:「太常少卿李君宗周,雅好書畫,適興琴棋,與余往來者久矣。嘗索余墨君,未能酬之,後因出守瑞陽,別去者三四載,不能無暮雲春樹之思焉。景泰壬申予以秩滿來京,忝獲同寅。宗周曰:『昔者之論交,今日之同事,墨君之作,許可得乎?』遂出一卷紙,求寫〈湘江春雨〉,不覺又兩易寒暑矣。今年夏公事頗簡,雨久不出,遂為作此。但未知能副雅意否?幸不必較工拙也。時景泰乙亥六月初吉,東吳夏昶仲昭書。」可知該卷〈湘江春雨〉是夏昶為他的同事李宗周所作。夏昶在題跋中清楚地提到兩人之間贈畫的經過:李宗周曾經向夏昶索取他的墨竹畫,但夏昶因為調任官職一耽擱就是三、四年;後來夏昶任滿回京,李君又再度提起希望擁有夏昶的墨竹畫,這一次,他還自備紙張,但夏昶依舊沒能完成,時間一過又是兩個年頭。終於某年夏天,因為夏昶因公事較不繁忙,且長期下雨無法外出,就利用這個機會把曾經允諾李君的墨竹畫給完成了。

若從李君第一次向夏昶索取墨竹畫的時間計算,總共至少歷經了六年的時間,夏昶才完成了李君的請託。夏昶對於其個人的墨竹畫極為珍惜,除了與他交往十分密切的好友,以及他所敬慕的對象,他是不輕易落墨的。同時必須注意的是,相較於便於懸掛展示之立軸所具有的公眾性,手卷因為在觀看時只能以雙手展閱,因此能夠同時觀賞的人數有限,除了在文人雅集裡與其他文人(也是有限的人數)共同欣賞外,更多的時候只有收藏畫卷的主人自己觀看,因此更具有私密性。而這一個在形制上的特點,應該也是夏昶選擇以長卷作畫的原因之一。既然是贈送給至交好友的「文雅的禮物」,其中自然包括了畫者與受畫者之間甚篤的情誼;這分情誼自然不需要「公開展示」,而是透過私密的手卷來傳達。我們或許可以想像,受畫的文人在書齋中舒適地展開夏昶的墨竹畫卷,隨著夏昶一起舟行湘江,緩緩地穿梭在湘江兩岸猗猗的竹林之中的情景。

文雅的禮物:中國繪畫與書法中的社會網絡
文雅的禮物:中國繪畫與書法中的社會網絡

支硎山菊香遍野

陸治〈賞菊圖軸〉

陸治(1496~1576),字叔平,別號包山子,因父親與文徵明(1470~1559)交誼深厚,於是從學於文徵明門下。50歲左右隱居支硎山之後,讀書作畫,用功更勤,對大自然的觀察和體驗也逐漸深刻。其淡泊寧靜的生活也反映在畫作裡,透出清逸脫俗的氣質。

〈賞菊圖軸〉(圖2)描繪著在山林裡一座盛開菊花的庭園,庭園中的花棚內有兩位文士對坐,僮僕隨侍在旁,表現出一副適意悠閒的樣子。畫中的庭園就是陸治描繪在支硎山的隱居處所,這件作品是陸治為其好友周天球(1514~1595)所繪,故畫中的兩位文士也正是陸治本人和周天球。根據畫上的題識:「嘗聞海上開陶逕,雲葉霜花種種奇。我上支硎新卜築,好分秋色向東籬。辛酉十月,余治圃于舍傍,適公瑕過訪,值籬菊盛開,相賞竟日,為作小圖并系一絕以贈。陸治。」

明代陸治〈賞菊圖軸〉。
明代陸治〈賞菊圖軸〉。

陸治隱居支硎山後,在秋天的一日裡,正好他的朋友周天球來拜訪他,兩人在庭院裡賞菊,會後陸治寫下了這首詩和畫送給周氏。此畫一方面見證了兩人的友誼,一方面也為這次的雅集留下紀念。

江陵佳果 風味宜人

高士奇〈楷書扇面〉

高士奇(1645~1704),字澹人,號江村,是清代著名的學者。此扇面上有高士奇楷書詞牌「水龍吟」一闋,是高士奇為了答謝同僚好友龐塏(1657~1725)所贈送的木瓜(榲桲)而作(圖3),詞裡的字字句句都是歌詠此物:「硬黃乍染新霜,金沙糝出瑩肌細。朱苔幾點,青膚微褪,中州纔至。密幄寒輕,層簾香重,小齋如水。最相宜伴我,煙霞性縹,磁盤列,烏皮几。顆顆猶含餘夢,想葳蕤,壓枝叢翠。江陵佳果,洞庭圓實,輸他風味。解事雙鬟,清泉旋煮,教人遲睡。念空囊未有,瓊琚堪報,寄吟箋紙。寓水龍吟,奉謝牧翁老年臺,見贈木瓜,兼請教正。弟高士奇。」

清代高士奇〈楷書扇面〉。
清代高士奇〈楷書扇面〉。

此幅小楷,結字方正,行筆流暢且用筆遒勁,是其書法中的精品,內容又記載了與好友的友誼,更顯珍貴。

展覽地點:柏林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
展覽地點:柏林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

逸筆寫竹 搏君一笑

華喦〈古木竹石圖〉

「揚州八怪」之一的華喦(1682~1756),字秋岳,原字德嵩,一字空塵,號新羅山人,又號白沙道人、東園生、布衣生、離垢居士、飄篷者等,詩、書、畫、山水、花鳥、人物皆精。華喦以逸筆草草,描繪著枯木竹石此一古典的母題(圖4)。畫上有畫家自識:「畫樹不經意,寫竹亦草草。此扇與人看,恐人直笑倒。為仿儀道兄正之。新羅山人。」

清代華喦〈古木竹石圖〉。
清代華喦〈古木竹石圖〉。

畫家自嘲畫藝不精,他人若見到此扇,肯定「直笑倒」,這顯然是畫家自我謙虛地表述,却表達了充分的幽默,令觀者莞爾一笑。

家書一封 近來為學何如?

翁同龢〈山水、書法〉成扇

清末大學士翁同龢(1830~1904),字叔平,號松禪,晚號瓶庵居士。官至戶部、工部尚書、軍機大臣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是同治和光緒的兩代帝師。此扇是翁同龢贈送給他的姪孫的作品。(圖5)扇子的正面是翁同龢親筆所繪的雜樹,畫上有題識:「古人畫樹,比之取友。直者必清,邪者必醜。君子慎之,庶幾可久。叔平寫。」

清代翁同龢〈山水、書法〉成扇,圖為正反兩面。
清代翁同龢〈山水、書法〉成扇,圖為正反兩面。

是翁同龢藉由古人畫樹的方法,提醒晚輩注意交友,認清朋友的好壞。扇子的背面最後則是翁同龢臨蘇東坡(1037~1101)寫給其姪孫元老的信札,並述及為學之道:「近來為學何如?想不免趍肘。然亦須多讀史,務文字華實相副,期於適用。勿今得一第後,所學便為棄物也。『海南連歲不熟,飲食百物艱難。又泉、廣舶不至,藥物、鮓醬等皆無,厄窮至此,委命而已。老人與過子相對,如兩苦行僧耳。』甲戌十月臨東坡與元老書,為鼎臣姪孫。叔平。」此件作品透露出翁同龢對其家族晚輩的關心與鼓勵,不時提醒為學處世之道。

圖片提供|王靜靈(德國自由大學東亞藝術史博士候選人)


作者|王靜靈(德國自由大學東亞藝術史博士候選人)

王靜靈17 篇

德國柏林國家博物館亞洲藝術館中國藝術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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