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設於明治五年(1872)的東京國立博物館,是日本規模最大、也是歷史最悠久的博物館。整個館區座落於東京最大的開放式公園──上野公園內,由五座建築物組成,分別是主打日本文物的「本館」、用以舉辦特展的「平成館」與「表慶館」、收藏來自奈良法隆寺319件7世紀藝術品的「寶物館」,以及展示日本以外東亞各國文物的「東洋館」。其中,1968年正式對外開放的東洋館,在2009年因進行耐震整修工程之故而暫時關閉,在歷經三年的等待後,終於在今年1月2日以全新面貌再出發。新修完畢的東洋館,展示空間共擴充為六層樓(含地下一樓)13個展間;其中,一樓主要展示中國佛教造像,二樓以西亞、印度和西域文物為大宗,三至五樓含納陣容最為龐大的中國文物(其中五樓尚有一區展示朝鮮美術),至於地下一樓則以東南亞等亞洲文物為展示重點。以下擇數件特色館藏予以介紹。
絲綢之路的交流實例
2~3世紀貴霜王朝〈佛坐像〉
犍陀羅(Gandhara)為古印度地名,位置相當於今日巴基斯坦北部白夏瓦(Peshawar)境內。此地在公元前5~4世紀間曾受波斯帝國統治,至公元前327年亞歷山大大帝入侵後,又成為希臘的屬地,自此當地文化便在傳統印度的根基上融入希臘的作風。到了貴霜王朝時代(公元1世紀~319),犍陀羅進一步成為貴霜王朝與羅馬帝國貿易往來的要地,影響所及,其在佛教雕塑的表現上也因而呈現帶有濃厚西方色彩、有別於印度傳統的獨特風格。

圖1所示的〈佛坐像〉,即是犍陀羅造像的典型作例。佛陀髮作波浪狀,額部寬闊,鼻梁高挺,嘴唇較薄,雙目半閉,呈沉思內省神態,面相顯然帶有西方人物的特徵;而其身上所穿的厚重通肩袈裟,衣褶高突富立體感,且隨手足體態的起伏轉折而呈現疏密深淺變化,顯得相當流暢自然。這些帶有寫實作風的表現手法,顯然是上承希臘羅馬雕刻風格而來,證實了犍陀羅美術的成立與西洋美術的淵源關係。
6~7世紀〈舍利盒〉
東京國立博物館所藏西域美術文物,有很大一部分得自於日本探險家──西本願寺第22代法主大谷光瑞(1876~1948)。他在20世紀初曾三度組織探險隊前進中亞,對各地遺址進行發掘調查,而後帶回各式考古遺物;由《西域考古圖譜》(1915)、《新西域記》(1937)、《西域文化研究》(1958)等著作,可見其成果之豐碩。圖2所示的〈舍利盒〉,據說就是大谷探險隊在中國新疆庫車的蘇巴什古寺遺址所發現的。

盒身為木製,乃將粗圓木以轆轤旋出容器的形狀。外敷一層粗麻布,先以白色打底,再於其上彩繪。尖頂狀的盒蓋上,繪出四個圓圈,其中各有一名演奏樂器的有翼天使,其形象頗類似英國考古學家斯坦因於米蘭佛寺遺址所見。盒側面則描繪21名載歌載舞的盛裝打扮人物,他們的面容和服裝,與庫車克孜爾石窟壁面上帶有伊朗風格的人物有共通之處,顯示此地與域外交流之密切。值得一提的是,畫作繪成後,表層還施以保護用的透明材料,相當講究;也多虧如此,盒上的彩繪才能保存至今,豔麗如新。
中、日文化交流的見證
商晚期〈饕餮紋瓿〉

青銅器是最具代表性的中國古文物之一,主要以銅、佐以錫、鉛等合金鑄造而成;雖因所含金屬比例之不同,多少呈顯出不同的色澤,然大抵以金色為主,因此古人又稱之為「吉金」。只是,由於銅與空氣接觸後,很容易因氧化而變色,是以今日所見的青銅器絕大多數呈青綠色或黑色。日本擁有質精量豐的中國青銅器收藏,圖3所示的〈饕餮紋瓿〉便是其中之精品。
作為古代祭儀中用以盛裝酒、水的大型容器,此件青銅瓿少不了有個圓鼓鼓的器腹,但滿布於器身的各種紋樣,無疑更令人印象深刻。當中的視覺焦點,當屬位於器腹大範圍裝飾面上的饕餮紋。其以高浮雕的形式突出於細密的雲雷紋底紋上,而此高浮雕的表面上又另加以陰刻的花紋,形成所謂的「三層花」;同樣的裝飾手法,亦可見於器肩、器蓋及圈足等部位上,從而使整體紋飾顯得層次井然,布列有致。此外,不僅器身合範的部位以高高突起的鉤狀稜線做為裝飾,器肩與蓋鈕上也飾以立體造型的獸首,讓整件器物看起來更富立體感,誠為商晚期(公元前13~前11世紀)青銅器的典型代表作品。
唐代〈三彩龍耳瓶〉

所謂「三彩」,並非意味著只用了三種顏色;除了較為常見的黃、綠、褐釉,有時也參雜以紅、藍或黑釉。其在製作上主要是利用釉料遇熱會流動的特性,讓不同的釉彩相互流淌,自然交融,創造色彩斑斕的效果。然則這類色澤亮麗的三彩陶器,在唐代並非實用器或裝飾品,而多作為陪葬之用。如盛唐墓葬中,就經常出土大量三彩人像俑或各式動物俑,以及瓶、罐等生活用具,品類繁多,具體反映了《舊唐書》所載,貴族高官「競為厚葬,偶人象馬,雕飾如生,徒以炫耀路人」的厚葬風氣。
圖4此件〈三彩龍耳瓶〉,便是極富代表性的唐三彩作例。其造型是以口徑較窄、帶有細長頸的平底盤口瓶為基礎,於口沿兩側至器肩部位加裝雙龍首弧形耳,腹部三面貼飾寶相花,整體顯得舒展莊重。早在6世紀後期,這類附有雙耳或提把的瓶便已在中國北方出現。據學者研究,其參照製作的主要來源,很可能是薩珊王朝(Sasan,3~7世紀)波斯的同型金屬器,為中西文化交流下的產物;而這類三彩作品,對日後包括日、韓在內的陶瓷發展亦產生深遠的影響。
南宋梁楷〈李白吟行圖〉

梁楷是一位才華洋溢的南宋宮廷畫家,兼擅細緻工筆和簡筆寫意,且人物、山水、道釋、鬼神等無一不能。雖然宮中對其無不敬服,然而他卻不甘為畫院所束縛,某日將御賜的金帶掛於院內之後,便去職遠去,從此縱情飲酒,浪蕩人間。這種瀟灑率意的作風,恰與其傳世名作〈李白吟行圖〉(圖5)若合符節。
此圖乃其簡筆水墨人物畫的代表作,僅藉簡單的水墨線條刻畫李白抬頭上望、負手獨行之姿。其五官雖以看似不經意的筆觸畫出,然配以濃墨點出的眼、口,立時便神采煥然起來,微翹的鬍鬚更透出一股閒適意態。寬鬆的衣袍則以濃淡粗細對比強烈的線條勾出,寥寥數筆便帶出迎風而立的動勢,益顯其身姿之瀟灑。畫幅右上有八思巴文字的朱紅大印「大司徒印」,可知此畫在元代曾為少數民族人士所收藏。事實上,在元代以降重視用筆、奉文人畫為圭臬的中國審美傳統中,梁楷此類畫風並不受到重視,然其作品經宋代來華日僧帶回日本後,卻對日本禪畫產生巨大影響,也讓日本成為梁楷畫蹟的最重要保存地。
個性獨具的東亞文物

朝鮮三國時代〈菩薩半跏思惟像〉
半跏思惟像可說是佛教藝術中最獨特優美的塑像姿態之一。所謂「半跏」,指的是一種類似今日通稱「翹二郎腿」的坐姿,亦即將一腳盤起,擱置在另一腳的大腿上。這樣的姿態,恰恰得以讓傾身低頭沉思的菩薩,一手順勢倚膝支頤,以一指或數指微觸面頰,另一手則放置在翹起的腳上,於看似不對稱的肢體動勢中,凝聚起優雅內斂的沉穩感。圖6這件作於朝鮮三國時代(7世紀)、一體鑄造成型的金銅造像,即是半跏思惟菩薩像中的佳例。菩薩頭戴高冠,上身袒露,僅佩以項飾瓔珞,下身著裙,裙裳懸垂於台座的部分,可見衣褶層搭轉折之表現。原有頭光,今已不存。
早在2世紀時,半跏思惟像便已在貴霜王朝治下的印度出現。隨著佛教東傳,這類造像不僅在中國的南北朝,特別是東魏、北齊時期廣為流行,後來更流傳到日本及朝鮮半島。雖然有關這位沉思中的菩薩身分究竟為何,目前仍存在著不同的認定:有說其乃是尚未成佛前、尋思解脫之道的悉達多太子,或云其代表的是將拯救世人於水火的「未來佛」彌勒菩薩,但無論如何,祂們同樣都帶給世人離苦得樂的希望,而這點似乎正含藏在思惟菩薩帶有溫柔笑意的眉眼間。

12世紀高麗時代〈青瓷透雕唐草紋箱〉
此件〈青瓷透雕唐草紋箱〉(圖7),據推測可能是裝存化妝用具的首飾盒,其內部以小隔板區隔出貯存空間,當初應配有小盒及油壺等用具。除卻底部,其餘各面均以透雕手法表現出複雜的紋樣;或許是燒製過程相當不容易,以致出現許多變形和斷裂的痕跡。
此箱盒整體施以青釉,呈現高麗青瓷最為人稱道的淡雅清澄色澤。所謂高麗青瓷,是在中國五代越窯影響下,於高麗王朝時期(918~1394)燒製的青瓷,其生產主要由宮廷直接派官員管理,成品僅供上層貴族使用。最盛時期的高麗青瓷,其色澤被譽之為「翡色」;此一形容出自北宋徐兢,他在宣和五年(1123)奉命出使高麗,歸國後將其見聞撰著為《宣和奉使高麗圖經》,書中記載:「狻猊出香亦翡色也,上有蹲獸,下有仰蓮以承之,諸器惟此物最精絕。」這類翡色青瓷較之於中國的青瓷,釉的透明度較高,顯得明亮、透澈;尤其是透雕處存留的釉藥,在光線照射下更透現溫潤淳美的色澤。除了講究釉色,高麗青瓷在造型上亦廣泛採用各種高難度的精工技巧,如青瓷堆花、透雕、象嵌、鐵繪等;這些技法或單獨使用,或多種工藝融於一器,均不惜工本,務求華麗,反映出高麗時代獨特的審美發展趨向。
圖片提供|東京國立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