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在古董界混那麼久了，儘管馬齒徒長且沒有什麼重大建樹。但提起各項文物的分類，諸如玉器、瓷器、銅器等，乃至各種特定專題如藏傳文物、道教文物、文人清玩等，自認多少還能掰上幾句，甚至也認為有餘力可以完全唬住剛入門的發燒友。不過這種「遍覽群書」的優勢，竟然因遇到「禪宗文物」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倒不是從未聽過什麼是「禪宗」？事實上，年輕時對六祖慧能的名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也曾有段心神嚮往的崇拜追尋，但將禪宗美學與古董文物兩組觀念相互連結，卻好像從來沒有在腦海裡認真思索過。帶著滿心的困惑，也苦於沒有合適的請益對象。一日將醒未醒之際，達摩初祖竟然化身為卡通影片裡的一休和尚，倏忽出現在我的眼前，不知不覺與一休和尚聊起了心中的疑惑：
問：請問一休大師，什麼是禪宗？
答：別叫我大師，我的年紀明明比你小很多，叫我一休就好。這……個……禪宗是什麼？首先我得先解釋什麼是「禪」！根據我的認知，禪，即是禪定的簡稱，因此禪的本意應該就是靜慮的意思。也就是說，禪定其實只是一種修行的方法。現代人用冥想達到入定的境界也是一種禪，而六祖慧能曾經提及的：「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為禪。」又「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若見諸鏡，心不亂者，是真定也。」說到這裡，也許你已然覺得我開始不知所云了，但禪的內容很難用言語去表達，我只是提供一個方便門，要了解禪，還是必須自己去體會。至於什麼是禪宗？我想只要根據上述的解釋加以認知，所謂禪宗，其實就是佛教信仰中的一個宗派，這個宗派以達摩為初祖，到神秀與慧能時分為南、北兩宗，後來慧能所傳承的南宗又逐漸成為禪宗正統。然而，以上這些只能是簡單概述，若你真有興趣，不妨自行翻閱相關的禪宗發展史，相信就會有更全面的認知與了解。
問：那麼禪宗與禪宗文物又有什麼關聯呢？
答：哈哈哈！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禪宗文物是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才對！這麼說吧，你既然知道什麼是藏傳文物，也知道什麼是道教文物，那麼同樣的道理，所謂禪宗文物，舉凡受禪宗信仰思維影響的古董文物，它們或是歷代高僧的書畫創作、或是歷代禪師所使用的生活器物、或者是受禪學思想影響的茶道、香道、花道乃至具有禪機意境的古代美術品，其實都可稱為：禪宗文物。舉例來說，中國禪宗哲學形成過程中具有重要經典意義的《楞伽經》、《維摩經》、《金剛經》等、以及「以牛為喻」表現禪宗開悟過程和各種修行體驗的〈十牛圖頌〉、乃至受禪宗影響的水墨山水，甚至是「茶禪一味」觀念思維下所展演的茶道文化與相關器用，都完全可以被類歸為禪宗文物。可以這麼說，禪宗文物在五花八門的古董文物領域裡，毋寧俯拾皆是。
問：提起禪宗文物，最近我有一個朋友以「一花開五葉」為名，正準備今年舉辦一場禪宗文物的春季拍賣。請問一休，什麼是「一花開五葉」，我的朋友那樣命名恰當嗎？
答：你的朋友我雖不認識，但我覺得他能以「一花開五葉」做為禪宗文物專拍的名稱，想必他對禪宗應該有一定的認識。「一花開五葉」是達摩初祖對禪宗發展的精準預言，所謂「吾本來此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有關這首遺偈，也有人把它當作是五種智慧自然覺悟的一種成就，但多數人認為，這應該是指六祖慧能及其門下所演變出的南禪五家，他們分別是：山靈祐和仰山慧寂開創的「仰宗」、唐代僧人義玄開創的「臨濟宗」、五代文偃開創的「雲門宗」、唐代洞山良價和他弟子曹山本寂開創的「曹洞宗」、以及清涼文益禪師開創的「法眼宗」等。以上五宗對禪的本質或有不同的側重和體驗，但他們共同將禪宗文化發揚光大的功勳不僅無庸置疑，同時也被後世視為是禪宗發展的一個縮影。換句話說，你的朋友以「一花開五葉」命名專場名稱，非但形象包羅了禪宗發展的歷史演變，同時「結果自然成」的雙關寄託，又有預祝拍賣成功的用意，故屬絕妙的發想。
問：前面有提到「禪茶一味」這個觀念，我不是很了解，可否請你進一步說明？
答：「茶禪一味」這個命題是由宋朝臨濟宗大師圓悟克勤首先提出的，而這個觀念，或許又可追溯於趙州和尚的三稱「喫茶去」。中國飲茶的歷史甚早，而僧人飲茶又賦予茶三種特殊德性，他們認為飲茶後坐禪可通夜不眠；又認為滿腹時飲茶可以幫助消化，有利參禪；更認為飲茶可以抑制性慾，令人心靜平和。事實上，在農禪經濟的觀念下，禪僧既能自主種茶，也透過種茶勞動作為一種修行方式。除此之外，為了能更好參禪，禪僧也在飲茶活動中，逐漸加深對茶的研究，也因此他們對茶的理解與追求其實與世人不同，簡單來說，他們將禪宗思維夾入飲茶思辨，於是茶道精神與禪學精神乃逐漸相互融合，最終並形成「茶禪一味」的參悟境界。如此看來，如果玩茶道的朋友，可以從茶道具的精微處，進一步體會禪學思想，然則玩賞茶道具除一般感性的美學饗宴之外，似乎就更能有無上清妙的哲學樂趣。而茶道如此，香道與花道，同樣亦可作如是觀。
問：那麼禪畫又是什麼？它與一般的山水人物畫有何不同？
答：看來你愈來愈直指本源了，但同時你也似乎愈來愈有分別心了。禪畫與其它傳統中國繪畫到底有何不同？這個問題並不適合由我回答，但我認為一件具有禪宗意境的繪畫作品，至少應該具有以下特點：其一，畫中有禪，禪中有畫。禪宗提倡頓悟，所謂「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換句話說，畫家有意識將禪意與禪趣融入繪畫的創作思維中，那就是禪畫之屬。其二，從佛教禪學的思想，做實踐印證，亦即通過表現自己悟證的境界，亦是禪畫。其三，以簡練筆法，應心隨手寫出胸中的丘壑，也是禪畫。其四，不拘泥形式常規，機鋒所致能自得圓滿寫出悟道的境界，更是禪畫。綜合而言，古代修禪者以筆墨傳達禪理的繪畫是禪畫，而後來受此流風影響的文人畫又何嘗不可視為禪畫。
問：大家都在說「禪趣！禪趣！」請問禪趣的美學內涵又是什麼？
答：這個問題真是大哉問！但我覺得或許應該先說明禪宗對古代美學的根本影響是什麼？我以為中國美學至少曾受兩種觀念思維的影響而有不一樣的面貌發展，其一是受老莊玄學的影響，其二則是受禪宗思維的影響。其中強調心性本體的禪宗思想，無疑強化了中國寫意美學的逐步成熟。至於你所說的禪趣，論其精髓主要來自禪思，姑以蘇東坡的論點解釋，「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禪趣所追求的藝術效果，似乎也與奇趣意旨雷同。只是必須說明的是，禪趣是一種訴諸直觀的心靈感應，它既追求頓悟後的圓滿結果，但也重視整個過程的經驗感受，理由無它，因為從過程到目的，時時都是智慧的魅力展現，不是嗎。
看著一休圓睜的大眼，童言童語的清妙回答，句句充盈著智慧的啟迪，也讓我對禪宗文物有更深一層的理解。只是不知何故，知性法喜的當下，竟然貪念頓起……於是逕想請一休推薦哪一類禪宗文物最值得收藏，但話才在嘴際流轉，一休卻說他要趕回去做早課了，隨即一溜煙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而我大夢初醒，卻聽到一休拋出的千里傳音：古董文物沒有好不好，歡喜收藏就是寶！
圖片提供｜台北沐春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