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都說錢,那就談不下去了!」幫助孫廣信花掉人民幣30億元購藏藝術品的包銘山如是說。
包銘山,一頭灰白卷髮,穩健的大方舉止裡沒有億萬元買家的金光傲氣,溫文儒雅是身為蘇州人的底蘊潛質,爽朗熱情則是予人的第一共同印象,他曾被中國媒體評選為「中國最具影響力收藏家Top 2」,他是近現代書畫行情的重要推動手。
1977年包銘山開始涉足書畫圈,當時因在蘇州市革命委員會總務組工作,文革以後而接觸到諸多文人、書畫家,他在那時認識了徐遲、程十髮、唐雲、賴少其、黎雄才等藝術家。「那個年代的畫家沒有機會畫畫,憋了整整十年,所以動筆的熱情非常強烈。當時要書畫很容易,他們心裡也沒有什麼價不價的,有時即使不問,他們可能也會主動給你。你去拿了他們會一臉欣喜,覺得有人喜歡自己的作品。那年,政府分給我一套小房子,費新我就給我寫了〈長樂未央〉四個大字,還有一些條幅,說起來這算是我的第一件藏品。那時也沒什麼喜歡或收藏的想法,賣也沒有市場,就是一放就幾十年了。」

要說真正進入收藏書畫圈子的契機,是在1979年。他幽默地說這是「娶了一個老婆娶來的」,當時為了追求現在的夫人,於是常往夫人的家跑,夫人的爺爺是民國初年在蘇州護龍街開「永源齋」裝池的,而每到秋季為書畫晾曬的重要時刻,包銘山便受到爺爺重要的囑託,一邊晾曬書畫,一邊聽著收藏鑑賞的掌故和經驗,爺爺多年的寶貴智慧傳入包銘山,也啟發了他對書畫濃厚的興趣,而後接手家傳書畫並逐步進入書畫收藏及研究,從中國第一場1993年上海朵雲軒拍賣會便開始參與買賣書畫。他說:「進入藝術這個圈子,要搞收藏,爺爺說最重要的一條是要一看得懂,二買得起,三守得住。所以我先要把家裡爺爺留下來的那兩箱子書畫研究透了。」包銘山收藏以近現代書畫為主,歸納建立起近現代書畫十家的系統概念,瞄準十大家,他以消防隊滅火的方法比喻,消防車裡五噸水或十噸水,放任自流,濺濕一大片沒作用,要裝上水槍,馬達一打,瞄準目標,射點不射面,這樣就射得遠、打得準。搞收藏,就要面窄一點,目標範圍精準一點,要想成專家就是得要專、精、準。
包銘山在藝術市場低調行走20餘年,行內的人都稱他「包老師」,近年來在拍賣場上愈買愈大,豪擲幾個億,他高價競舉,更是只進不出,故而引起業內高度關注。「再不說不行了!人家也會懷疑我這個錢哪裡來的。」三年前,包銘山揭開謎底,這背後的巨額資金來自於廣匯集團的主席孫廣信。包銘山自嘲只是廣匯集團的藝術品採供科長,只管進貨,把好質量關,力爭少出差錯,卻不管賣和賺錢,因為孫主席有更大的理想。
孫廣信被稱為新疆首富,其廣匯集團則被視為「新疆非公有制經濟的一面旗幟」,以能源、房地產、汽車為三大產業,他在富比士(Forbers)2012年中國富豪榜排名第14位,統計個人財富人民幣195億3,000萬元(以下幣值皆為人民幣),且已經連續十年榜上有名。早在1990年代,孫廣信即涉獵書畫收藏,並與包銘山相識,那時孫廣信收的作品,包銘山憶述因企業家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習慣,加上西北漢子的豪爽,在這方面上了不少當,挨了許多人宰,受了許多人的騙。隨著二人日漸熟稔,孫廣信接受包銘山的建議,將交學費收來的假畫悉數燒盡。而包銘山也受其委託協助買畫,並在2008年受邀出任新疆廣匯雪蓮堂近現代美術館的館長。「有一次,在新疆孫廣信的家裡聊天,他問:『包老師,你能不能出來幫幫忙?』我原以為他要我幫他賺錢,想拒絕。後來得知他是想在新疆建一個美術館,反哺這一片土地和人民,對這一善舉,我很感動,就同意去幫他。但我也提出了一個要求:不拿廣匯一分錢,只要給我信任和自主權,因為這是在反哺文化和藝術,不是在為他打工,我不是雇員。所以我們只為一個目標而並肩戰鬥。我們約定,我個人的收藏只留2平尺以下的作品,2平尺以上約30件的名家精作也都給了廣匯。」孫廣信完全信任包老師,尊重他的決定判斷,從不電話遙控干預舉牌,也不強求,一般都在拍前交流一下各自的看法,通常是包老師舉牌手軟一點,孫廣信有時候還會對包老師說怎麼不再多叫一口,多舉二下呢?包銘山曾和頂級收藏家廣達董事長林百里廝殺多回,張大千的〈愛痕湖〉、〈嘉藕圖〉、〈夏日山居圖〉、〈番女掣厖圖〉,他都是前一口價,另外失之交臂的作品還有李可染〈萬山紅遍〉、徐悲鴻〈巴人汲水圖〉,他豪爽地笑說「圈裡有個Robert張,很有名。而我是underbid包,很丟人」,價位在包銘山心中自有一把尺,絕非盲目豪擲別人的錢,也為了避嫌和不與館藏品衝突,包銘山個人這幾年只收藏2平尺以下的作品。

包銘山為新疆廣匯集團在2011年近現代書畫市場的巔峰期,囊括了北京保利的徐悲鴻〈九州無事樂耕耘〉2億6,680萬元(創徐悲鴻最高畫價)、北京翰海的吳湖帆〈富春山居圖〉9,890萬元(創吳湖帆最高畫價)、中國嘉德的黃賓虹〈山水臥遊手卷〉5,290萬元(創黃賓虹最高畫價)等;即便是秋季市場調整冷靜中,香港嘉德的齊白石〈山水圖冊〉4,600萬元、香港佳士得的楊善深〈十二生肖冊〉420萬元、北京匡時的張大千〈花卉〉〈蔬果〉雙絕冊2,047萬元等,依舊入袋;而在世界各地從私人藏家手裡收購名人字畫,更是可觀。他為孫廣信於2011年投注約8億9,300萬元,2012年投注約5億7,000萬元,近年在近現代書畫上總投注已逾30億元。日前,集團為了將資產量化給廣匯藝術館以十幅齊白石、十幅李可染、八幅張大千、七幅吳冠中、六幅傅抱石、五幅徐悲鴻、四幅潘天壽等名家共70件藏品,由新疆華盛資產評估與不動產估價有限公司走訪中國嘉德和北京保利拍賣公司進行估值,11件作品估值上億元,總估值中國嘉德為38億7,700萬元,北京保利為37億6,500萬元,綜合兩家拍賣公司的鑑定價,華盛給出了35億元估值。這70件只是藏品的一部分,在十多年間,包銘山為孫廣信買了約500多張畫,包銘山估計有近百億元的價值。
廣匯集團中天大廈50樓的展廳空間裡正展示著徐悲鴻〈九州無事樂耕耘〉、傅抱石〈雨花台頌〉、黃賓虹〈山水臥遊手卷〉等十張複製大畫,這裡是美術館概念的前身。包銘山為孫廣信購藏的500多件大作就是為2015年開館的「新疆廣匯雪蓮堂近現代美術館」做準備。廣匯美術館位址於烏魯木齊市,定於今年4月動工開建,且因畫幅巨大,最高之展廳將有9公尺之高,據稱整體建築投資大約需要花費幾億元,已在民政部門正式註冊,並作為非營利性美術館對公眾免費開放。

包銘山對美術館的定位到日後經營的延續性詳加思考,他說:「第一要有理論,不能只是買東西放在房子裡隨便弄。美術館的定位要符合國情且精準。考慮新疆是個多民族自治區,有著維吾爾族、回族、哈薩克族、蒙古族等,藝術沒有界限,若能讓多民族來認識漢文化,能有助於文化理解。中國畫的範圍,古畫在市場上是『奇貨可居』,爭論也較大,要能辦大規模、高品質的私營美術館,應該是沒可能的。而當代我們也不考慮,我當然相信21世紀一定會有未來的張大千,未來的李可染,但歷史尚未給定論,到了那時候,也許新大師產生了,但我們可能也都不在了。而20世紀1900年至2000年是中國歷史變革最劇烈的100年,結束幾千年的封建制度,建立了私有制的政權,很快又變成了公有制的社會主義政權,延續至今。正所謂『亂世出英雄』,這百年風起雲湧出了很多政治家、科學家、文學家、藝術家。廣匯美術館就以吳昌碩、傅抱石、齊白石、黃賓虹、徐悲鴻、李可染、張大千、石魯、林風眠、潘天壽十大家為主。美術館的宗旨很簡單,就是守護與傳承,通過回饋這個社會,去感恩這個社會,有錢把作品買下來,然後好好經營它,也才能傳承下去。」
藏品是美術館的心臟,要讓心臟一直跳動,美術館也才會是活的,這背後最關鍵實際的是資金問題。包銘山表示為了持續經營,不能總想著讓集團花錢,因此廣匯美術館的展品數量以200件左右為恆定量,其餘300件做為市場調節,如果有更好的作品進來,就將較不好的作品淘汰出去,也可有新的藏品展示,有進有出,就像活水。「我一般是同一題材、同樣名頭的東西最好買雙份。比如說,我曾經在七天內,一口氣買下潘天壽的兩頭牛,許多人都說我牽出了那一波藝術品高價的牛鼻子。潘天壽一生所畫精品大水牛有四幅:一幅在潘天壽紀念館,一幅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剩下兩幅〈耕罷〉和〈春塘水暖〉都在這兒。其實當時市場並不景氣,但我想法很簡單──買下兩頭牛,過幾年一頭應該可以抵上兩頭的價格,這樣其中一頭就等於免費了,這兩頭牛總共花了3,000多萬,才過三個月,就有人出5,000萬要買。而美術館要持續發展,可能留下一張,另一張調劑掉,這個館十年開銷就夠了。做一個美術館怎麼持續發展,前面的理論先行、框架構造和後面的持續發展的措施必須要結合好,不然肯定搞不下去。」
觀察世界各大博物館,緣於時空因素,館藏在近現代書畫方面多依賴他方捐贈,且非館方最主要的精品,在質量上都仍有諸多加強空間;而以近現代書畫大家為主的民營美術館,亦多是個別畫家的紀念館,無法囊括一系列重要大師精品。廣匯收藏以近現代十大家為主力,目的是做中國乃至世界屈指可數的一流美術館,但絕非僅僅就這麼十大家名作,另有吳湖帆、黃君璧、黃冑、李苦禪、于非闇、謝稚柳、錢松喦、陳少梅、陸儼少、楊善深、黎雄才,只要是那個時代最頂尖的各畫科專精或各派的精英翹楚都收得一、二張精品。廣匯同時也收藏有書法家尺幅較大的作品,如吳昌碩、于右任、弘一、沈尹默、林散之、沙孟海、趙樸初、啟功、郭沫若、費新我十大書法家。包銘山說:「做一個頂級美術館要有掐尖的思想,我們本來是想做國內第一,但在實地考察後確知了廣匯的定位相當精準,所以現在的目標有點大,有點野心,要打造成世界一流的近現代美術館。畢竟,現在有錢去收也收不到了這麼多的精品大作。」藏品的數量與質量不僅決定了美術館的規模與水準,更成為傳達國家文化形象的重要途徑。據知,現已有海外美術館和包銘山表示濃厚興趣,主動商洽未來借展之事宜。

對於協助孫廣信買畫,最大的獲得?包銘山謙虛且直率地說:「我虛得大收藏家之名,這是用了孫主席的錢,買了一個光環,『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天』,哈哈!他有財力、魄力,我有眼力,就三力合一。人生最幸運的就是可以愛一行幹一行。但是愛這個行當呢,未必幹得起這一行,可能我買得起一千萬的東西,但是絕對買不起一個億的東西,正好廣信有資金,也造就了我走到今天。我們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和拍檔,道不同不相謀,如果完完全全是錢的交易,也沒法合作到今天。相互間的信任度很重要。」很難想像,這麼多年來,包銘山一年只去新疆七天,孫廣信則沒到過蘇州,二人就幾乎天天以電話聯繫,有時總能心有靈犀。
這三年來近現代書畫市場火紅,在巨額浪頭上最難能可貴的是包銘山代表的廣匯集團付款從不拖欠。曾有媒體這樣報導他:「最最重要的是包老師付錢快,簡直是拍賣公司的救星。」包銘山說:「快交錢、早提貨、贏尊重。這個行業經營的是文化、藝術,應當受人尊重。能看得準、買得起、付得快,自然會有好名聲。我在拍賣行買東西付款從不拖欠,曾有拍賣行老闆說,應該送一塊匾──宋徽宗畫押上的『天下一人』給我,我覺得其實給廣信更貼切,不只一回,我在場上沒有拍到,但別人看見我是下一口,就打電話給我推薦類似的東西。對他們而言省去佣金,對我而言價格也有優惠。」徐悲鴻〈十二生肖〉和傅抱石〈琵琶行〉,即是在原買家未付款後,包銘山以比拍賣成交價低很多的價格接盤。對於書畫,包銘山說:「這有意思在哪?就是因為它有假,所以好玩,也因為有假也才會出專家;而同樣是真,又有價值不同的問題。」「我們買了很多東西,買回去後,人家告訴你,這有出版著錄,那會很高興的,不是說漲了多少錢,而是說明眼光獨到,是種成就與肯定。」包銘山收藏的謝稚柳〈南湖之春〉是最好的例證之一。此畫為謝稚柳極少見的革命題材「一九六一年春日寫於上海」,講述毛澤東到浙江嘉興南湖船上成立共產黨之景況;該畫最初原於上海的廢品收購站,被夾卷在廢紙堆中,後輾轉由藏家張宗憲以數萬元收得,而轉手包銘山購入時已是560萬,那時張宗憲還調侃包銘山說「你腦子有問題啊!買這個東西這麼貴幹什麼。」在買完不到一年,即有人發現1961年該畫曾印製過100多萬份宣傳畫,等於是直接為此畫的身分提供背書。還有在匡時買了張李可染1979年作〈山嵐松雲〉大畫,一週後找到1982年的出版著錄,畫的價值一下提高了許多,同時也證明了包銘山的眼光。

目前市場沉穩築底,等待下一波的趨勢向上。包銘山說:「藝術市場還要調整二年,一來是消化掉不良的炒作泡沫,一來是不良的付款情況。市場本身有個淨化機能,有個過程。大陸現在真正缺的是講誠信、講道德的經紀人,其他都不缺,不缺錢、不缺愛好者、不缺收藏家也不缺中介機構。沒有好的經紀人,老闆買東西不會相信你。我能做到今天,是因為孫主席相信我,反過來說,孫主席相信我是因為我本身也有點錢,我無所謂賺不賺錢,只要讓我受尊重就行。因為我祖傳的招牌是白龍山人王震寫的,爺爺曾說做生意就不要用,『白龍的諧音是白弄』,我不為賺錢做生意,所以我用了。我連飛機票住宿費都是自己出,跟集團沒有一分錢來往。」包銘山本身除了是廣匯美術館館長,亦是蘇州市永源實業公司董事長、蘇州永源齋畫廊總經理、蘇州市收藏家協會常務理事、蘇州市畫廊協會會長,他自爺爺手中承繼下的百年老店「永源齋」,公告「其所售作品均附《永源齋收藏證書》,並承諾所售作品一概保真,年後可以原值回收。」經營需要講誠信,誠信是唯一的生命線。無怪乎,包銘山曾在2012年秋季市場理性調整時直言無諱:「中國的市場應該在這一段時間裡面關掉70%的拍賣公司,剩下的30%再淘汰掉70%的拍品,這樣才健康。」包銘山旅跡遍及中國、香港、台灣、新加坡、北美、澳洲,搜羅書畫精品,也有人找他鑑定,面對諸多狀況,他說:「一定要實話實說,沒有其他方法」,誠信是所有航線的輻輳,有誠才得以讓人能信,且「反身而誠,樂莫大焉」!這或許也就是包老師為何爽朗熱情,待人懇切,與他握手總能感受到厚實溫暖的原因吧!
包銘山。
吳湖帆〈富春山居圖〉局部,2011年北京翰海拍出人民幣9,890萬元,創吳湖帆最高畫價。

上左 潘天壽1958年作〈耕罷〉,218×122公分。2008年於上海朵雲軒成交價人民幣1,176萬元。
上中 吳昌碩1918年作〈貴壽無極〉,148×81公分。此為吳昌碩擬李復堂筆意所作牡丹,實乃自家筆墨,深具金石味,色彩豐潤,大氣磅礡。

上右 張大千1948年作〈峨嵋接引殿〉,170.5×78.5公分。2010年北京保利拍出人民幣5,488萬元。
中左 李可染1974年作〈韶山.革命聖地毛主席舊居〉,141.5×243公分,2012年中國嘉德成交價人民幣1億2,420萬元。
中右 謝稚柳1961年作〈南湖之春〉,64×94公分。該畫為目前所知謝稚柳獨立創作革命題材的唯一作品。

下 徐悲鴻1951年作〈九州無事樂耕耘〉,150×250公分。徐悲鴻1951年在北京抱病創作此畫,贈送給郭沫若,後由郭沫若本人收藏,1988年歸郭沫若紀念館珍藏,1996年進入拍賣市場,後於2011北京保利拍出人民幣2億6,680萬元,創徐悲鴻畫價。該畫為徐悲鴻晚年最重要的代表作,於中共建國後創作最大之作,亦是郭沫若紀念館曾收藏的二幅中國國家一級文物(書畫作品)之一。
黃賓虹1952年作〈山水臥遊手卷〉,40.5×305公分,此幅為黃賓虹畫贈挹翠閣主吳鳴,費時近一年之作。2011年中國嘉德拍賣以人民幣5,290萬元,創黃賓虹最高畫價。
圖片提供|包銘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