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適逢畫家林玉山（1907～2004）105歲冥誕，台中國美館特別舉辦「典範傳移－林玉山繪畫藝術特展」，並出版圖錄以紀念並彰顯其繪畫藝術的成就。值得一提的是，家屬林柏亭在開幕記者會致意，捐贈一件林玉山於1930年以彩、鉛筆完成的紙本〈蓮池寫生〉，此件作品與2009年國美館為搶救〈蓮池〉畫作，使之留在台灣而向民間募款的美事相互呼應。林玉山一生作畫，重視寫生，在「師自然」的理念下，他堅持不以相機為輔助，隨身攜帶著寫生簿，以實際的觀察、記錄，從身體力行中一筆一畫地領悟，去呈現自己的表現方式。特展中，陳列林玉山各時期的花卉、禽鳥、畜獸、風景等創作，並佐以寫生稿相互印證，感受其年輕時期對物象寫真的婉約筆調，及至中、晚年的揮灑與自在，從水墨形色間的視界，建立其藝術風貌；某種程度上，也對台灣繪畫創作產生極深遠的影響。筆者想起現今的藝術表現，各種樣式的技法與新意創造，五花八門，但歸結起來，大多數水墨畫家創作之始，卻都依循著「寫生」而來，由靜態的描繪到行萬里路的采風，體悟生命之消長，讓寫生和創作的聯繫成為一種有審美價值的實踐與完成。今就幾幅水墨寫生與創作實例，談其傳統與新貌。
師法造化｜關於寫生
何謂寫生？一般對寫生的定義與了解，僅只是對物象形體的照抄與描摹，寫其形似，即稱之。古人把寫生稱為「師造化」，自古以來畫家大都主張寫生，南齊謝赫六法中「應物象形」與「隨類賦彩」所指涉的即是描繪自然的形與色，以實際的觀察去理解及熟悉物象，並掌握要表現的情態與精神。因此寫生在中國繪畫史有其優良的傳統。如五代滕昌祐提出的「工畫而無師，惟寫生物」，又如宋范鎮《紀事》卷四記載：有趙昌者，漢州人，善畫花，每晨朝露下時，遶欄檻諦玩，手中調采色寫之，自號寫生趙昌。還有宋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詩之一寫道：「邊鸞雀寫生，趙昌花傳神。」無一不是點出寫生的真意。
然而，寫生就其狹義的解釋，是直接描繪實物或風景；基本上，寫生是了解物象結構與生態的基本手段，也是收集素材的好方法，更是訓練造型能力的最佳途徑。以筆者的認知，寫生寫其形只是一種素材與養分的積累，故非只是為畫的完成；在寫生的過程中，其實已經在形塑及改造眼前所看到的自然。因此寫生的當下，能細心感受大自然所賦予的生存狀態，或某種相對性生長的規律與物象，那常是如影隨形且不可分的，這些規律與狀態指的就是大自然永恆與普遍存在之物。因此，寫生能寫其情態、寫其神，想來是與這樣的自然氣息相關，且深及其幽微處，無怪乎古人稱生動的畫作為妙品、神品，真是良有以也。
如南宋李嵩的〈花籃圖〉（圖1），筆法工整清麗，精緻的竹籃寫生，描繪得縝密工細，籃中夏季花卉盛開：萱花、石榴、蜀葵、梔子花與玉蘭，滿籃生香，畫家透過寫生將時令花卉的美，表現得典雅與雍容。讓人直覺古人對繪畫的審美與寫生態度，其實是有其選擇與目的，從表現自然四季的榮枯，或彰顯時令花卉植物的歡顏，或描繪山川因時序所產生的變化，讓寫生與格物之藝術觀，真正落實在宋人作畫的基礎上，成為後人學習的典範。
演繹心象｜創作的定義
簡而言之，創作是一種智力的活動，含有思想與活動的進行；畫家在創作時觀物之生，寫其形也觀想其情態，描繪時會有主觀的思緒在其中，如見花開心喜，也能與花謝同悲。因而，創作是將寫生、筆墨技法和個人感受及思考等，融合在一起的綜合表現。畫家所面對的是一種心象的演繹，能寫出自然生意，將物象之美，借由筆墨形象的轉換，成為創作的底蘊，以達到藝術審美的目的。
而畫家由實物與實景的寫生到創作，以宋代時期最為經典，如歷代名筆集勝冊、宋人集繪冊、紈扇畫冊裡的寫生與創作作品：如林椿〈果熟來禽圖〉、李迪〈犬圖〉（圖2）及〈雞雛待飼圖〉（圖3），還有宋人佚名〈枇杷繡羽圖〉、〈瓦雀棲枝圖〉、〈青楓巨蝶圖〉、〈碧桃圖〉等，其中李迪描繪的〈犬圖〉及〈雞雛待飼圖〉筆法十分精謹，對平日常見之物觀察入微，寫得模樣生動逼真，感覺其精神活潑有味。〈犬圖〉與〈雞雛待飼圖〉上題：「慶元丁巳歲李迪畫」，兩幅作品恰是同一年畫的，按寧宗慶元丁巳是公元1197年，李迪當時是光宗、寧宗朝的畫院待詔，在描繪動物題材上精細入微、畫法精湛，成就極高。
能量滋養｜寫生與創作之實例
由傳統繪畫中見到物象之美，藉由筆墨技法與感知的融合，表現出畫中的自然生意，讓人不禁思量，水墨畫的筆墨與畫意歷經千年衍化，畢竟寫生還是有一定的法度，藝術家在創作上萬變不離其宗；而寫生的同時，可為創作者尋找獨特的語言符號與表現形式。例如從大千居士的兩幅自畫像可了解其寫生的趣味：59歲〈自畫像〉是粉本，圖中大千側身盤坐手捧著書卷，凝神閱讀，粉本寫生人物衣紋線畫（圖4），細如游絲卻十分精準，且非常有力。對照另一幅〈自畫像〉（圖5），上題：「吾今真老矣，腰痛兩眸昏，藥物從人乞，方書強自翻，逕思焚筆硯，長此息丘園，異域甘流落，鄉心未忍言。此得目疾半年以來，第一次作此細書也，吾子杰四兄以為似往昔否？丁酉十二月，弟爰。」將文人的書寫與畫意情味，全然烘托，感傷生命與歲月的搏鬥，增添一種寫其生意的況味在其中。
在中國歷代畫家中，張大千（1899～1983）曾自創出不少自我面貌，自畫像即是一例。一派文人風範的大千居士，詩書畫藝成就等身，畫上題跋、賦詩是常態，更常以文字調侃自己，梳理情緒，也自成一種格調，其詩中有畫，畫中意境深遠，實表露無疑。大千為人十分重感情，當年從敦煌回四川時，友人相贈以黑色大獒犬名為「黑虎」，帶回成都後不久，因水土不服病死了，大千傷心與思念未除之際，因緣際會畫了一幅「張大千自畫像與聖伯納」送給女婿李先覺，之後就以同樣構圖再畫一張，並將圖中聖伯納犬改為「黑虎」，表達他對「黑虎」的懷念，大千寫生黑虎形貌，目光炯炯有神，足見其描繪的能力，讓寫生的「黑虎」圖（圖6）融入潑墨潑彩的畫中與張大千長相左右（圖7），也是寫生與創作的最佳實例。
談到寫生，則不得不回顧林玉山這位台灣寫生的提倡者。他曾在發表的文章〈脫韁惟賴寫生勤〉中說到：「40多年來，我的寫生工作從未輟斷，因為寫生是訓練技法，收集資料，尋求靈感的方法，雖是繪畫的基礎，卻是導向成功之道。」林玉山長年參與台北歷史博物館系列年畫生肖特展，因而累積許多十二生肖的寫生圖，作品〈春苑〉便是繪於丁卯兔年之作，畫家藉著寫生圖稿（圖8）創造畫境，〈春苑〉筆意流暢（圖9），設色自然，雙兔在前，配以紅蓼點景在旁，背以石為景；皴擦點染間，赭色與石綠相映相疊，豐富了岩石的深度；雙兔一白一棕色，顯得明亮活潑，點醒早春的綠意。而畫境形成的完整性，其主體結構來自寫生。
早期畫家對自然的描繪與人物寫真，表現了畫家對物象的情意，如陳進（1907～1998）的〈手風琴〉作品，以大姐陳新為模特兒（圖10），俏麗的短捲髮，典雅合身的長旗袍，手持進口樂器，端坐於歐式貴妃臥椅上，演奏的神情十分優雅，顯露著自信；畫中如實將圖像記憶與符號，加以描繪及記錄，說是寫生、也是創作，傳遞了早期新女性對多元文化的融合與運用，相當程度掌握了當時社會文化的脈動，顯現文化交融的和諧之美。反觀現代畫家在面對題材與選擇物象的表現時，較融入個人的主觀意識，批判生活現況，展現作品的時代性。中國大陸畫家高茜（1973～）的兩幅作品，〈糖罐與雀〉（圖11）和〈獨角戲〉（圖12），由寫生實物到造境，將平常小物梳理出一個自由的想像空間，讓畫面中虛擬的幻境為觀賞者帶來新鮮、趣味之感；而〈糖罐與雀〉所處理的畫面空間，由平面的視點縱看成為三度空間，也是現代繪畫越域傳統的一種變格。相對的，台灣畫家吳士偉（1957～）的「瓶花系列」，有百花春至的美，也充滿繁華將盡之趣（圖13）；人生幾何，生命要盡其所能地讓百花怒放，一如人的生命歷程。然而繁花似錦，傳統瓶花之美，其實也隱喻了平（「瓶」）安花好的美意，藉由宋寧宗所題的〈膽瓶花卉圖〉（圖14），觀者當可具體見到傳統畫家寫生實物的能力，引領著愛花人平安入夢。但吳士偉的瓶花，滿溢著現代人面對現實而掙扎的思緒，畫面枝葉的糾纏，筆墨線條的律動，使瓶花的形式呈現了另類新意，卻也道盡一種生命情調的慵懶和滄桑。而上述所表現的繪畫與情意追求，是否也意味著不同生活情態的蒙養，顯現在主觀意識中的繪畫選項，往往就是畫家對寫生的另類思考，值得讓人回味再三。
創作如生活，總是充滿著希望與想像，而寫生是養分，也是一種能量，讓生活充滿驚喜，生命無法日復一日的同調，那是一種折損，能量的積累使想像有更寬廣的空間，也讓生命更精彩。畫如人生，綜觀前人畫藝之經驗與創造，來者心摹手追之餘，亦能遍地開花，足見是美善之事耳，讓人深信藝術與生活，互為表裡，實是不可相離，也成就了藝術創作的審美價值。
圖片提供｜林淑女（中華民國工筆畫學會理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