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翁宇雯（台北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
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藏有兩件分屬初唐與盛唐不同時期的唐代「美人俑」。其中一件即是在初唐「美人俑」中頗負盛名、也是本文介紹的〈加彩宮女俑〉（圖1）。位於日本東京的永青文庫，也收藏有另一件被訂為重要美術品的類似作品（圖2），與本館女俑堪稱雙璧而廣為人知（註1）。一直以來，關於館藏這件宮女俑的年代與產地、角色與用途等充滿著許多謎題，讓人猶如霧裡看花；而透過近年新發掘的例子，終於得以漸漸地撥開迷霧，這也令觀者更想要探究這件耐人尋味的初唐美人俑。
纖柔細瘦、單刀半翻髻
宮女俑．展現初唐流行美
〈加彩宮女俑〉的頭上高高地紮上一個造型獨特的髮髻，這即是唐代段成式《髻鬟品》所謂的半翻髻（註2），取其形狀如刀，故稱「單刀半翻髻」或「刀髻」等。同樣的髮髻，在初唐墓葬壁畫與俑也頻繁出現，因而可知是初唐流行的髮式。從其超出尋常的大型髮髻看來，也許是加上假髻（假髮）、或是在內側放置支撐器具，例如鄭仁泰墓（664年）與李爽墓（668年）出土的女俑也有這類典型的髮髻。而加彩宮女俑的髮髻上，除了繪有黑與彩等顏色，又施有貼金裝飾，其上還以黑線描繪草花紋。
相對於細瘦的身軀，宮女俑的面部顯得稍微柔軟且豐腴，粉妝則集中於眼、鼻、口等臉部中央，而細長嚴肅的眼睛、配上鮮紅可愛的櫻桃小嘴，對比非常絕妙。女俑面部表情秀麗高雅，端莊肅穆中又洋溢著微笑。額頭則點上紅色花鈿，在頸部掛上一圈大型紅色玉飾作為胸前裝飾。由此可以感覺到此俑的形象是身分不凡的貴婦人。而這件宮女俑最大特色就是衣裳獨特的華麗感：雙肩上昂揚著呈倒三角形的大型肩飾，雙臂處帶有兩圈裝飾，寬綽的衣袖垂下，正好形成與前述倒三角形肩飾的明顯對照。從袖口看來至少有兩層衣著，而寬袖外緣則施有跟髮髻相仿的貼金裝飾。
高腰處則有面積雖大、但不知裝飾紋樣為何的帶子？下半身穿著寬敞的長裙，雙腳最前端呈現雲形，暗示女俑穿著「雲頭履」；也有人認為，她之所以穿著具裝飾性的鞋子，就是為了避免踩到過長的裙擺。裙擺則繪飾紅色的直條紋，同樣的裙款在初唐墓葬壁畫的女性像與女俑中不勝枚舉，可見是當時蔚為風潮的樣式。而運用縱線條紋則可巧妙地達到身體纖細的視覺效果，這與當時流行細瘦修長的樣式也有密切的關聯。
這件宮女俑腰線已極端纖細，再配上高腰的服裝，其苗條程度亦發顯著。這種細腰瘦身的女性像不止發生在俑，在初唐時期的墓葬壁畫也屢屢可見，這不僅表示了當時的女性形象，也反映了理想中的女性之美。盛唐之後風尚一轉，流行體型豐滿又鬆軟的女俑，可見女俑也敏感地反映時尚。其實對細腰瘦身的女性理想美感在隋代即已萌芽：例如河南安陽隋張盛墓（595年）、安徽毫州王幹墓（600年）與江蘇徐州銅山茅村隋墓（M1）等地所出土的女俑，也是高腰服裝加上修長樣式，這種動態柔和的造型表現也蔓延到初唐，可說是隋代新樣式的餘韻（註3）。特別是張盛墓出土物中一群手持各樣物品的女俑，這些作品具有表情溫和安詳、簡素的長裙下擺呈喇叭狀散開、隱藏在長垂窄袖裡略顯誇張的手臂彎曲與柔軟動態等特徵。（圖3）
環髻女俑，體態修長
產地應為河南鞏義窯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隋代女俑幾乎都是白胎（瓷胎）作品（註4），此點也與館藏加彩宮女俑有共通之處。這種白胎俑其實在隋代就已經出現了，其中隋張盛墓是出土代表例，從該墓出土的白瓷製各式鎮墓俑可以推知，當時河北至河南一帶的邢窯與相州窯盛產白瓷與青瓷，而實際在窯址中也出土了瓷胎白胎俑，瓷器生產的興隆可能是白胎俑出現的背景。此外，白胎（瓷胎）也是探究館藏宮女俑產地的線索之一。
從考慮初唐時期細腰瘦身樣式白胎女俑的產地看來，鞏義鋁廠出土、而現藏於河南鞏義博物館的白胎加彩俑（圖4），亦是饒富趣味的例子（註5）。前述這類以白胎製作的細腰瘦身新女俑，發軔於隋代、沿襲於初唐，而從鞏義出土的作品看來，這種白胎加彩俑產於當地鞏義窯的可能性很高。此外在1950年代出版、由秦廷棫所編著《中國古代陶塑藝術》（註6）中，刊載一件據傳是洛陽出土的白陶質女俑，除了髮髻與右手隱於袖中，其餘特徵皆與館藏女俑大致相近（圖5）。再者，近年洛陽市關林鎮出土的女俑，雖然姿態稍異，但髮髻與極端苗條修長的樣式等與館藏加彩宮女俑的共通點很多，其長袖與蔽膝、飄帶等毫無裝飾、極為簡素，就考量館藏宮女俑的製作過程方面而言，十分值得參考（圖6）。關於針對這些所謂洛陽出土與前述鞏義出土的白胎加彩俑等來考慮產地，目前雖也僅止於推測，不過館藏宮女俑的生產地極有可能在鞏義窯等洛陽地區。
另外，1985年陝西省長武縣發現的張臣合墓（668年葬），其發掘調查簡報曾在2004年《文物》公開發表，報導該墓葬出土兩件與宮女俑類似的「環髻女俑」（圖7）。張臣合墓所出土的「環髻女俑」，其髮髻碩大且呈環狀，即所謂「雙鬟望仙髻」；除此之外，極富裝飾性的服裝與食指朝上握拳的手勢，與館藏作品十分酷似。由此可以確知，以館藏宮女俑為首之相同樣式女俑，其製作年代可定為初唐7世紀後半。
既非樂伎、也非舞伎
謎樣的唐代華麗嬪妃
順帶一提，如館藏加彩宮女俑的這類女俑，向來被認為是樂伎、舞伎或舞女等等，而從華麗服裝將之與所謂「霓裳羽衣」連繫的相關論述也很多（註7）。眾所皆知，「霓裳羽衣」是從西域傳來的舞曲之名，一說是唐玄宗在夢中與仙人同遊月宮，見仙女翩翩飛舞，於是玄宗記住舞曲音調，歸返後令樂士所作。與楊貴妃在華清池初次相會時，據說玄宗演奏了這首曲子，也使其成為盛唐開元、天寶年間流行於宮廷的舞曲。確實，覆蓋於女俑下半身呈圍裙狀的蔽膝，左右計有六條隨風起伏的飄帶，猶如彩虹般的美麗衣襬恰與「霓裳」的意象重疊；然而，依據前述早在張臣合墓（668年）就已出土的例子，這件女俑與「霓裳羽衣」的關聯仍缺乏根據。此外，初唐俑與壁畫中的舞女呈動態者多，這與放置雙手胸前直立不動的加彩宮女俑截然不同，因此筆者無法贊同其為舞女的見解；再者，初唐舞女俑通常以一群坐姿伎樂俑呈現，並且很多是成組埋葬，張臣合墓並未出土這類伎樂俑。況且，兩件「環髻女俑」與一對類似侍女俑的「高髻女俑」，都是在墓室入口中央的鎮墓獸與駱駝模型後方被發現，就出土配置來看，毫無身為舞女或樂伎的線索。
然而館藏宮女俑與張臣合墓出土的「環髻女俑」，不管是服裝或姿態都讓人想起北京故宮博物院等館所藏、傳東晉顧愷之〈洛神賦圖卷〉（不論如何都是宋代後摹本）中的女神。不少女神身上的服裝可能源於當時宮廷內宮女的華麗衣裳。因此，宮女俑很可能在女俑之中居有特別位置。
張臣合墓出土高髻女俑的手勢是握拳並且食指向上，這與館藏加彩宮女俑以及日本永青文庫等例子相同，尤其不僅是立著食指，看來好像還握著什麼似的。事實上，張臣合墓出土「高髻女俑」的右手也是握拳、且食指上舉，顯然也有握著物品的痕跡（圖8），其所握之物即是解明女俑身分與角色的關鍵線索。解明疑問的重要發現刊載於最近的報告，即四川省中江縣月耳井南宋墓（1997ZYM2），出土一件類似館藏加彩宮女俑的女俑（圖9，註8）：即使出土品缺乏連接蔽膝的飄帶，基本上服裝姿態與頸鍊等處亦與館藏加彩宮女俑甚為雷同，而初唐這類姿態的女俑甚至延續到南宋，具有很大的意義。報告書中指出女俑似乎正在敲打某種樂器，因此判定為伎樂俑，不過這項比定缺乏根據；然而，可以確知其兩手持有某種棒狀或筒狀之物。很可惜地，筆者沒有實見的機會，僅靠著照片與實測圖，實難判斷持物為何。再者，根據中江縣月耳井村南宋墓報告所稱，出土的29件俑都是紅胎三彩俑，但只透過照片很難確認其女俑是否都是三彩俑。有趣的是，從出土的俑與明器等與《大漢原陵秘葬經》的記載相符，可知該墓深受道教與風水思想影響（註9）。關於《大漢原陵秘葬經》，考古學者徐蘋芳早已論及其成書時期下至金、元時代，且部分繼承唐宋時代的喪葬制度（註10）。中江縣月耳井村南宋墓出土女俑與初唐加彩宮女俑間的共通性，似乎也可以從這點來理解，而女俑的身分也許可從《大漢原陵秘葬經》的記載得到線索。先前徐蘋芳曾從《大漢原陵秘葬經》與《宋會要輯稿》的內容，試圖考察南唐二陵出土俑的身分，並推測出土女俑的身分有四種：「嬪妃、各宮殿的夫人、美女與宮娥、舞姬」等（註11）。其中，南唐烈宗李昇欽陵（943年）出土的高髻女俑，身著猶如加彩宮女俑的華麗服裝，兩手置於胸前的持物姿態也令人注目（圖10）；尤其是長裙前部呈現垂落帶狀，並以線刻表現左右鋸齒狀飄帶，這些都與〈加彩宮女俑〉的蔽膝與飄帶裝飾相類。這種類型的女俑被指為相當於內官嬪妃階級（註12），即為女俑中地位最高者；由此看來，與初唐宮女俑具相同身分的可能性很高。從以上種種例子，可以清楚呈現初唐加彩宮女俑的系譜，以及從五代南唐到南宋間的關聯。
圍繞著館藏加彩宮女俑似乎全然是謎，她既非樂伎也並非舞伎，其身分與角色有更多檢討的必要，不過在宮廷內居高位嬪妃的可能性很高，尤其是從女俑身著與一般女俑相異的華麗服裝，也可見一斑。此外，也可明瞭從初唐加彩宮女俑到五代至南宋的完整系譜，並窺知繼承唐代墓葬制度傳統的背景。因此，華麗的細腰修長美人俑對從唐至宋的墓葬制度具有重要的意義。也許，暗藏在高貴神色及淺淺微笑的加彩宮女俑之下，還隱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謎題。
小林仁。1968年東京都生，國際基督教大學教養學部人文科學科畢業、成城大學大學院文學研究科美學美術史專攻博士課程前期．後期修畢，專攻中國陶瓷史。1994～1996年，獲中國政府公費至北京大學考古系留學。自1997年擔任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學藝員，目前擔任主任學藝員。
註釋：註1：其他歐美的美術館與博物館中，也藏有不少類似〈加彩宮女俑〉的作品。不過其中部分風格或有不同，還有年代與產地及真偽問題，因此今後有慎重檢討的必要。註2：唐代段成式《髻鬟品》（清順治三年宛委山堂刻《說郛》第七十七卷所引）：「高祖宮中有半翻髻」。註3：小林仁〈隋俑考〉，收入清水真澄編《美術史論叢 造形と文化》，東京：雄山閣，2000，頁353～354。註4：隋代修長樣式的女俑不只限於白胎俑，咸陽隋代元威夫妻墓（601年）中還有紅胎的例子。請見陝西省考古研究院、咸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隋元威夫婦墓發掘簡報〉，《考古與文物》2012年第1期。註5：王國霞、楊建軍〈鞏義初唐彩繪人物俑〉，《文物天地》2008年第5期。註6：秦廷棫編《中國古代陶塑藝術》，北京：中國古典藝術出版社，1955。改訂修正版，1957。註7：例如水野清一對於永青文庫所藏、類似大阪東洋陶磁博物館的女俑，給予「霓裳羽衣」的名稱，解說中並連繫霓裳羽衣的傳說，認為這種女俑也許就是月女（水野清一「圖版109解說」，出自《世界陶磁全集第9卷 隋唐編》，東京：河出書房，1956，頁274。最近又指出張臣合墓出土的女俑可能在演奏打擊樂器（日本美秀美術館編《長安陶俑の精華展》，東京：美秀美術館，2004，頁129。註8：中江縣文物保護管理所〈四川中江縣月耳井村宋墓清理簡報〉，《四川文物》2012年第2期。報告書中將墓葬年代定為南宋中期，即是淳熙元年（1174）到端平元年（1234）間。註9：同註8〈四川中江縣月耳井村宋墓清理簡報〉，頁39。註10、11：徐蘋芳〈唐宋墓葬中的「明器神煞」與「墓儀」制度〉，《考古》1963年第2期，頁92～102。註12：南京博物院《南唐二陵》，北京：文物出版社，1957，頁78。
左圖5〈宮女俑〉，洛陽出土，高39公分。出自秦廷棫編《中國古代陶塑藝術》北京：中國古典藝術出版社，1957，圖版52。
中圖6〈彩繪女俑〉，2003年洛陽市關林鎮出土，高36.5公分。出自洛陽市文物管理局編《洛陽陶俑》，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頁225。
右圖7〈環髻女俑〉，陝西省長武張臣合墓（668年）出土，高36.2公分。出自日本美秀美術館編《長安陶俑の精華展》，東京：美秀美術館，2004，圖版42。
圖片提供｜小林仁（日本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主任學藝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