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故宮,馬上會讓人聯想到裡頭許許多多的名家書畫和古董珍玩,但很多人可能並不清楚,台北故宮還保存了一批珍貴的善本古籍。這些圖書不僅種類繁多、橫跨時代廣泛,足以一窺中國歷代圖書發展演變的情況,而且其中的精本、珍本大體齊備,可供校勘各種現存之通行版本,為今日漢學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料。
台北故宮珍藏的善本古籍主要源自清宮舊藏,其中又以昭仁殿「天祿琳琅」、養心殿「宛委別藏」、文淵閣《四庫全書》、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以及武英殿殿本圖書最負盛名。其次,也有一部分來自清末楊守敬派駐日本期間努力蒐購的古籍──「觀海堂」藏書,以及接收自原國立北平圖書館所典藏之宋元善本、小說版畫、方志輿圖,還有遷台後社會各界捐贈或寄存的善本舊藏等,其總數高達21萬4,000餘冊,可謂為台灣地區最重要的善本古籍寶庫之一。以下選介其中幾件重要精品,帶領讀者們認識台北故宮典藏善本古籍的特色、歷史源流,以及裝幀藝術,進而領略中國古代圖書之美。
文淵閣四庫全書
傲視寰宇,3萬6,381巨冊
清永瑢、紀昀等奉敕編《四庫全書》

乾隆四十六年(1782)文淵閣本
清宮藏書之中,最受世人矚目者,莫過於中國出版史上規模最為宏偉的鉅編:《四庫全書》。乾隆三十七年(1772),乾隆皇帝下令蒐集查訪天下遺書,隔年開始進行編纂,匯集當時最頂尖的學者,投入超過5,000人力,歷經15個寒暑,終於完成這部當時全世界最大的一套叢書,裡頭共收錄近3,500種圖書、總數達3萬6,381冊,內容涵蓋中國歷代所有的重要典籍,堪稱乾隆朝最重要的文化大業。
為了妥善貯存這套鉅著,乾隆皇帝特別指派杭州織造寅著前往浙江寧波,考察知名藏書樓「天一閣」的建築格局,並於京師及南北人文薈萃之地興建藏書的樓閣。總計《四庫全書》編纂完成後,先後共鈔錄為七部,分別貯藏在北京故宮文淵閣、圓明園文源閣、瀋陽故宮文溯閣、承德避暑山莊文津閣、揚州大觀堂文匯閣、鎮江金山寺文宗閣、以及杭州聖因寺文瀾閣。不過,文源閣後毀於圓明園之火,南方的文匯、文宗、文瀾三閣亦於太平天國戰亂中散失泰半,七閣藏書最後僅餘文淵、文津、文溯三部存世。目前台北故宮典藏的文淵閣《四庫全書》,即是其中最先抄寫完成,且保存最為完整、品質也最精良的一套(圖1)。
除了歷史文物價值,從此套文淵閣《四庫全書》的製作及包裝,也可以看到清代宮廷書籍裝幀的講究:如潔白細緻的內頁,乃是採用當時最名貴的浙江開化紙;經、史、子、集四個部類的書籍,分別以綠色、紅色、藍色、灰色的絲絹書衣包覆,呼應著大自然中四季的循環變化,而提綱挈領的總目,則使用明黃色,表示由皇帝裁定;最後,所有書冊均束以綢帶,放入防潮防蠹的楠木盒內收納。整套圖書的裝潢設計極為美觀,充分展現清代宮廷圖書富麗典雅的皇家氣派。
天祿琳琅

清宮最名貴的「古董書」
乾隆皇帝在位60年,文治武功俱盛。日理萬機之餘,他也對宮廷收藏之佛經、書畫、器物等文物進行編目和研究,其成果見於《秘殿珠林》、《石渠寶笈》、《西清古鑑》等書;而對宮中所藏善本古籍的整理,則以《天祿琳琅書目》為代表。
「天祿琳琅」是指自乾隆、嘉慶年間之後,存放在昭仁殿的宋、元、明珍貴善本古籍。昭仁殿,最初是康熙皇帝讀書起居的處所,乾隆即位後,為紀念祖父,於是將清宮珍藏歷朝的善本集中存放於此,並為此殿親書匾額,名之為「天祿琳琅」。所謂「天祿」,乃取自漢代宮廷藏書天祿閣的典故,「琳琅」則指漂亮的珠玉;乾隆將這批書賜名為「天祿琳琅」,即代表這些藏書都是清宮秘藏的精華,有琳琅滿目、美不勝收的意思。乾隆四十年(1775),乾隆又命大學士于敏中等人編訂《天祿琳琅書目》,正式為此套藏書著錄。然而,嘉慶二年(1797),昭仁殿慘遭祝融,使得這些宋元珍本蕩然無存。嘉慶皇帝為恢復舊觀,於次年重建昭仁殿,並且重新移置各殿珍藏的善本,再加上命大學士彭元瑞等人重新進行珍本蒐求,遂編成《天祿琳琅書目後編》。目前台北故宮典藏之「天祿琳琅」圖書,多為嘉慶年間重新整理續輯的珍貴善本。
梁蕭統編,唐李善等六臣注《文選》
宋紹興二十八年明州修補舊刊本

《文選》,又稱為《昭明文選》,此書乃由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與其文臣共同編輯,收錄東周至梁代130多位作家之作品700餘篇,為現存最早的詩文選集。《文選》一書,後代有許多加注的版本,其中又以「六家」最為著名。所謂的六臣文選(或稱六家文選),即指宋代將唐高宗時李善注本與玄宗時的五臣(呂延濟、劉良、張銑、呂向、李周翰)合注本兩者合併刊刻的《文選》刊本。而在現存六臣文選版本中,又以紹興二十八年(1158)趙善繼擔任明州太守時校正修訂的版本(俗稱明州本)時間最早,台北故宮藏《文選》即屬此系(圖2)。
值得一書的是,此本《文選》的藏書印多達41枚,由此可勾勒出此部書的流傳軌跡──即經明代文徵明、文嘉、毛晉、毛表、王寵、楊錄、夏時正;再經清代吳歷、季振宜收藏,最後進入清內府。更重要的是,書上還鈐有「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寶」(或「五福五代堂寶」)、「八徵耄念之寶」、「太上皇帝之寶」、「乾隆御覽之寶」、「天祿繼鑑」、「天祿琳琅」六大璽印。清代內府藏書眾多,惟有鈐上如此固定形式的印記,始可稱為「天祿琳琅」藏書。無庸置疑,此本《文選》正是經由璽印以鑑賞圖書遞藏過程的最典型範例。
悅目精美的「殿本」
坐落北平故宮的國家出版機構
一談到清宮藏書中堪稱版印精良、質量均佳者,便不能不提到「殿本」。所謂的殿本,指的是經清代皇帝敕命、由武英殿刊印的書籍。武英殿興建於明永樂十八年(1420),原屬皇帝辦公、處理政事的場所;清康熙十九年(1680)在此設立造辦處;雍正七年(1729)更名為修書處,從此武英殿便成為專門製作內廷敕修書籍的機構。

在武英殿內,舉凡滿清歷朝聖訓、會典、則例、方略、奏議、以及御製詩文集等各式出版品均極為完備。而這些「殿本」圖書,不僅內容多元、校勘精謹,足為今人研究清史及清代典章制度的重要參考書籍;又因其所選用的紙墨、字體及裝幀方式相當講究,有些還附有精緻的插圖,增添了視覺上富麗典雅的美感,因而成為清朝內廷刻書極致成就之代表。
清聖祖撰、焦秉貞繪圖《御製耕織圖詩》
清康熙三十五年武英殿刊本
武英殿刻印的圖書,多數題名帶有「御筆」、「御製」、「欽定」等字樣,除了宣示此版本為皇帝親筆、閱覽與審定,具有至高無上的威權性,同時也是經官方認可的文化宣傳品。如此件《御製耕織圖詩》,即是康熙敕命宮廷畫師焦秉貞繪圖、蘇州雕刻名家朱圭為之鏤刻的版本(圖3)。焦秉貞以南宋樓所繪〈耕織圖〉為藍本,重新編輯內容與順序,以〈耕〉、〈織〉各23幅冊頁,描繪種稻與蠶織的生產活動,並在畫上空白處各題五言詩一首;而康熙也在每幅圖畫的上方御題七言詩一首,用以表述其對農夫織女寒苦生活的感念,以及清朝皇室對於獎勵與推行農桑政策的重視。

《御製耕織圖詩》除版面寬宏,繪刻亦十分細緻。畫家焦秉貞曾經任職於欽天監,有機會接觸到西洋畫,因此他所繪的人物及宮殿界畫深受西方技法影響。此套《御製耕織圖詩》,雖然初看之下並未明顯地使用西方的透視和明暗表現法,卻比一般中國版畫更注意細節的描繪。畫家在畫房屋、樹或石頭的時候,用了許多細線來刻畫物像的肌理、質感,或是製造出陰影的效果,這些特徵似乎受到西洋銅版畫的影響,恰好成為17世紀中西美術交流的絕佳例證之一。
明張居正、呂調陽編;清沈振麟繪圖《帝鑑圖說》
清內府朱絲欄寫繪本
除了刊印《御製耕織圖詩》這類宣導政令的書籍,武英殿有時也會為皇室成員製作學習的教材。如《帝鑑圖說》一書,原本是明朝重臣張居正、呂調陽為年僅十歲的小皇帝明神宗所編纂,以歷代帝王勵精圖治或是倒行逆施、殘暴不仁的史實為借鑑,附刻插圖、文圖並茂的一套啟蒙教科書。此書雖然存世版本頗多,但多半是明萬曆年間之後的木刻本;而本套《帝鑑圖說》則是咸豐、道光年間清代內府重新製作的彩繪寫本(圖4),自明刊本中選取從大禹至唐玄宗等皇帝的德政與功績共56篇,由沈振麟重新繪圖,潘祖蔭、歐陽保極、楊泗孫、許彭壽等大臣繕寫文字而成。此套繪本不僅製作精美,而且色彩鮮麗,相較於原來的明代刊本更具藝術性及閱讀欣賞的價值。
北平圖書薈萃

戰亂流遷的百年珍本古籍
除了上述清宮舊藏之古籍文獻珍本,台北故宮還有一批代國立北平圖書館典藏的善本古籍及輿圖,總數約2萬1,602件冊。這批圖書原屬清代翰林院、國子監及內閣大庫貯藏的宋、元、明祕閣遺珍,宣統元年(1909),張之洞等人奏請成立京師圖書館──即1928年設立「國立北平圖書館」的前身,上述書籍亦隨之入藏。但旋即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引發中日全面戰爭。隨著政治情勢日漸紛亂,不僅故宮國寶文物陸續裝箱南遷,這批書籍也在戰爭期間輾轉寄存美國國會圖書館,直到1965年才運返台灣,並於1985年由教育部撥交台北故宮代管。在這批藏書當中,不僅有超過200種的宋元古籍,尚有永樂大典、明修稀本方志、戲曲小說版畫、明人詩文集等,均屬難得一見的精品。
元馬端臨撰《文獻通考》
元泰定元年西湖書院刊本
《文獻通考》,是元朝著名學者馬端臨以唐代杜佑《通典》為藍本,撰述從上古至南宋寧宗期間歷代典章制度沿革的一部政書;由於書中關於兩宋政治制度的記述,較同類著作更加詳實完備,因而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文獻通考》成書於元成宗大德十一年(1307),而存世最早的刊本之一,則為台北故宮收藏之元泰定元年(1324)印行的杭州西湖書院刻本(圖5)。此本版心寬闊,字體疏朗,印刻俱精,堪稱元代刻書之代表作。元代國祚短促,刻書數量遠不如宋代,傳世者更為稀少,故宮現藏元版書數量近300部,其中不乏孤本或罕見珍本,實深具學術研究及典藏價值。

清賞,梅花喜神譜
俞小明:版本學和文獻價值是古籍研究的重要課題。但在展覽中觀賞古籍時,更可欣賞文化美學。版本、版式、紙張、書體、藏印、裝幀方式都可細賞品味,藉由藏印可知遞藏源流,善本上的題跋,則可看出該書內容的珍貴性,也常能觀賞名家書法。研究古籍的人,最後會比較像在研究書畫,不再是偏重字裡行間的文字考據學、訓詁學,因為文字的複製很多人可以做,但古籍的原樣原貌所呈現出當初的設計工藝,則是無可取代、無法重製。《金石昆蟲草木狀》朱絲欄邊框為手繪,勻細挺直;《梅屋詩餘》寫本,各個字寫得像是印刷,這些都可以看到古人對於製作書籍的虔敬,讓人發自內心去感動。透過古代文人雅士的唱和也讓人能遙想古人生活,體會樂活和閱讀的快樂。(採訪撰文.攝影/藍玉琦)
《梅花喜神譜》共兩卷,宋.宋伯仁編繪的梅花譜,因宋時俗稱「寫像」為「喜神」而得名。
①版心:即書口,書葉對折處,通常由上而下註明書名、頁數,最下方偶有刻工姓名。版心上下兩端空白者稱為白口,兩端中央有墨線者稱為黑口,此為白口。
②魚尾:版心騎縫中形狀類似魚尾巴的符號,便於摺疊書葉。此為雙魚尾。

③邊欄:又稱版匡,書葉上四周環繞的直線,宋版以左右雙邊最常見。此邊欄墨色為烏絲欄,四周雙邊。
④圖:宋伯仁「愛梅成癖」兼擅畫梅,圖繪梅花兩百餘幅,精選一百幅收錄於譜中,每幅皆賦予生動的題名,並搭配一首五言絕句,圖文相映成趣。
⑤字體:宋版書字體多樣,有學名家書風者,如顏體、柳體、歐體、蘇體、瘦金體等,或行楷寫體、古體、簡體等,字形以方體最多。宋版書刊刻精良字體清雅有神,歷來評價很高。
⑥藏書印:藏者鈐蓋在書上的印章,通常位於卷首,印章愈多表示愈受寶愛。此書流傳有緒,先後經明文徵明、清黃丕烈、民國吳湖帆等名家收藏。(文/鄭婷婷)
圖片提供|台北故宮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