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英祖二十六年（清朝乾隆十五年，1750），英祖李昑（1694～1776）經過稷山山麓的素沙坪，望著橋南的平原淺草，問道：「這裡就是皇朝經理楊鎬大破倭寇之處嗎？」承旨黃景源對曰：「楊經理秘密派遣牛伯英、楊登山、解生、頗貴等人，又令擺賽率領二千騎兵為繼援，在此與倭寇大戰。」英祖立馬感慨良久。（註1）其時已距萬曆朝鮮之役150多年，但英祖仍感念無已，足見楊鎬經理朝鮮之功，深植人心。
楊鎬（？～1629），字汝京，一字京甫，號蒼嶼，河南商丘人。萬曆八年（1580）進士，歷知南昌、蠡二縣。入為御史，坐事調大理評事。再遷山東參議，分守遼海道，後任山東右參政。萬曆二十五年（1597）三月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經理朝鮮軍務。萬曆二十五年九月，楊鎬與平清正（1562～1611）大戰於稷山、青山二地，皆獲大捷，逼使平清正走還蔚山，並成功保全了京畿。這二場戰役一直被朝鮮君臣視為再造恩德，然而《明史》當中，對這二場大捷的記錄卻付之闕如。事實上，在《朝鮮王朝實錄》中有許多楊鎬經理朝鮮倭禍的第一手資料，值得我們重新評價楊鎬其人及其抗倭援朝的貢獻。楊鎬曾撰〈與豐臣秀吉書〉（收錄於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明代名賢尺牘集》），此乃明代萬曆朝鮮之役（1592～1598）中的珍貴文本，它見證了明代萬曆年間明朝與朝鮮王朝攜手對抗倭寇侵略、捍衛藩國屬地的歷史時刻。
「稷山大捷」保全朝鮮王京
楊鎬於萬曆二十五年三月接任「經略朝鮮」一職。大學士張位等人力薦楊鎬經理朝鮮，稱其人「才兼文武，精敏沉毅，一時無出其右。」萬曆二十三年（1595）時，明朝遣使冊封日本豐臣秀吉。冊封之議，由兵部尚書石星（？～1599）主導，遣沈惟敬（？～1597）為使者主其事。時任皇長子講筵侍班官的朱國祚反對派沈氏出使日本，曾批評他是「鄉曲無賴」，並責問石星：「公獨不計辱國乎？」意即：您不怕沈氏污辱國體嗎？但石星並不理會朱國祚的意見，仍將和議之事交付之。明朝與日本之間的和談，是在談判雙方都被沈惟敬所欺瞞下而進行的。由於用人不當，這場談判一開始就沒有開誠布公，在瞞天過海的計策下，明朝並不甚了解日本提出的議和要求，只是將日本當做藩屬來看待，故明朝在致豐臣秀吉的詔書中，用的是天朝大國對藩屬小邦施恩封賞的口氣，這讓秀吉暴跳如雷，不願接受冊封。於是在萬曆二十五年一月，秀吉第二次入侵朝鮮，同年二月，明朝也再次出兵援朝。楊鎬接任經略朝鮮後，與備倭總兵官麻貴、兵部尚書邢玠共同指揮作戰。楊鎬〈與豐臣秀吉書〉寫於萬曆二十五年五月十六日（咨文全文請見上圖）。
對明朝來說，日本已是接受冊封的臣屬國。楊鎬首先責怪秀吉背信之舉，彰明君臣之義，要求藩屬國應忠於天朝主國。接著又將日本之天災與人禍相連結，考文中「昨年爾國地大動搖」，應指文祿五年（1596）日本發生京畿、豐後二次大地震，其中京畿大地震（7月12至13日），伏見城被破壞；豐後地震（閏7月12日）還引發海嘯。楊鎬也提醒豐臣秀吉年事漸高，應好生自愛。信文最末口氣強硬，列舉明朝之軍力配置，以武力恫嚇豐臣秀吉。
〈與豐臣秀吉書〉充分展現了楊鎬退敵制勝的決心。萬曆二十五年九月，平清正率軍進攻京畿，王京危急，朝鮮君臣爭請出京避亂，駐守王京的麻貴亦欲引還。當時楊鎬人在平壤，接伴使李德馨認為，若讓平清正渡過漢江，之後的戰事將會相當棘手，不如現在迎戰，還大有可為。楊鎬遂疾馳入京，責備麻貴不戰之狀。夜裡，楊鎬挑選精壯二千騎、驍將十五人，使副總兵解生、參將楊登山、游擊將軍頗貴、牛伯英領之，密送軍隊至天安，其他將領都不知情。九月初七日，解生率軍與平清正兵戰於稷山，楊鎬繼發各營兵出陣江上，並遣游擊將軍擺賽率領後援軍與四將會合，與平清正大戰於素沙坪，部下勁騎，皆出入如飛。平清正見情勢不妙，舉軍而遁。此戰獲得大捷，王京以是稍定。平清正退兵途中，又受到鄭起龍、彭校德追擊，大敗於青山。二戰連捷，保全了在湖嶺避亂數十萬朝鮮百姓的性命。（註2）
楊鎬為人「性急」，且「性稟頗欠周詳」，故來自明朝的南方兵士皆怨之，怨楊氏者皆附於贊畫丁應泰。（註3）丁應泰參劾楊鎬時，薊遼總督邢玠曾上疏為其辯誣，他這樣描述楊鎬在稷山之戰中的表現：「躍馬身先士卒，環甲親臨行陣，主籌運算，無一事不經其心思，無一命不賴其指授。至于冒矢石而不顧，窮日夜而無休，勵兵圖賊，終始如一，蓋尤為人所難也。是以堂堂正正，成此奇捷，厥功偉矣。」（註4）朝鮮國王亦頌楊鎬之戰功云：「一捷於稷山而京城全，再蹙於青山而湖甸完，三鏖於島山而賊已褫魄矣。臣感激洪造，傾戴豐功，惟欲粉骨糜身，庶能仰酬其萬一……伏見撫臣楊鎬，自膺簡命，銳意東事，與督臣邢玠、按臣陳效，協謀宣力，殫竭思慮。其一心討賊，盡瘁圖報，素所蓄積，而勇往直前，不避險艱，當機刃發，任怨敢為，最其長處也。且莅任遼道，經理多年，諳委本國殘敗之狀，痛懲棍徒科擾之弊，約己甚簡，冰蘗自飭，束下甚嚴，秋毫不犯。至於樵汲，輪回標兵，而日供菜、粒，捐俸錢而取給，申明法禁，戒戢各營，駐過之地，民皆晏然。此則小邦三尺童子，亦所嘆服。上年秋，賊酋行長，攻陷南原，清正領大眾，隨會兇鋒，已迫漢南，都城之民，魚駭鳥竄，洶洶靡定。楊鎬自平壤，單車疾驅，冒入危城，慰諭餘氓，申飭將士，使人心依賴，賊情畏沮，遂却敵於談笑指揮之間。此蓋人所難為，而都城之得保今日，皆其力也。」（註5）
楊鎬生平常言：「心定則氣壯，心亂則氣奪。」本著如此信念，才有稷山大捷，保全了朝鮮王京。雖然楊鎬最後因薩爾滸之役（1619）戰敗，下獄論死，但其對萬曆朝鮮之役，貢獻重大。如今史料俱在，楊鎬功勳，不可抹滅。
楊鎬與李舜臣、鄧子龍
李舜臣（1545～1598），字汝諧，號德水，朝鮮京畿開豐（今開城）人，朝鮮名將，諡號忠武。萬曆二十六年（1598），他和明朝水師總兵楊紹勛、副總兵鄧子龍共同指揮聯合艦隊迎擊倭軍，是役名為「露梁海戰」。戰爭的結果是日本敗退，但李舜臣、副總兵鄧子龍皆戰死。楊鎬對李舜臣的指揮作戰能力至為佩服，萬曆二十五年九月，李舜臣於鳴梁海戰獲得大捷，楊鎬讚嘆曰：「此捷近日所未有也！」並為之奏聞明朝，送銀緞慰賞。李舜臣《亂中日記》中也提到楊鎬初至朝鮮時曾前來拜訪，商議軍事。（註6）
明朝欽差備倭副總兵鄧子龍（1531～1598），字雲卿，號武橋，江西豐城人。曾受明代學者羅洪先（1504～1564，江西吉水人）之指授。（註7）萬曆二十六年十一月，明朝水師提督陳璘（1543～1607）派遣子龍率軍參加露梁海戰。子龍時年已七十，然而「意氣彌厲。欲得首功，急攜壯士二百人躍上朝鮮舟，直前奮擊，賊死傷無算。」（註8）當時朝鮮水軍採用火攻，拋擲火球入倭軍船隊時，誤擲入子龍所乘之舟，舟中軍士避火驚擾，船身傾斜，使倭軍乘機登船殺之。（註9）明、朝聯軍於此役雖大敗倭軍，但驍將鄧子龍遭倭軍斬殺、李舜臣遭火槍擊斃，人皆惜之。提督陳璘與李舜臣因聯合作戰而交情甚篤，陳璘每與李舜臣言，必稱「李爺」，還向明朝上書曰：「舜臣有經天緯地之材，補天浴日之功」，明朝遂特賜李舜臣都督符印（註10）；而朝鮮君臣也深深感佩明將鄧子龍的戰功，當子龍喪至王京時，朝鮮國王李親臨祭之，並令其廟祀朝鮮。
經略朝鮮，永懷其德
萬曆四十五年（1587）五月，朝鮮君臣為楊鎬立去思碑於慕華館（位於今韓國首爾市鍾路區杏村洞）。楊鎬去思碑有二，其一內文云：「楊公名鎬，號蒼嶼，河南人。庚辰進士。萬曆二十五年，奉命經理朝鮮。秋，倭賊蹂躪三道，進逼京城。公自平壤，單車赴難，督諸將擊卻，保全東國。冬，又親冒矢石，催破賊鋒，將圖再舉盡殲。無何，以流言削籍，東民攀轅莫留，墮淚立碑。」短短數語，已道盡楊鎬經略朝鮮的貢獻及朝鮮君臣的感激。
編按：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編著《明代名賢尺牘集》三大冊，將於今夏6月出版。對於該基金會所藏明代名賢尺牘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該套書冊。
註釋：
註1：原文請見《朝鮮王朝實錄．英祖二十六年九月十五日》。
註2：戰事經過之原文請見《朝鮮宣廟中興誌》丁酉年九月。
註3：《朝鮮王朝實錄．宣祖三十一年六月二十三日》。
註4：《朝鮮王朝實錄．宣祖三十一年二月十九日》。
註5：《朝鮮王朝實錄．宣祖三十一年七月一日》。
註6：朝鮮李舜臣《李忠武公全書》卷八，亂中日記四，丁酉十一月十七日。
註7：羅洪先與鄧子龍之關係可參見劍川〈鄧子龍與羅洪先關係考〉，網址：http://jxjianchuan.i.sohu.com/blog/view/192079746.htm。
註8：清張廷玉纂修《明史．鄧子龍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247，頁6410。
註9：原文見《朝鮮宣廟中興誌》戊戌年十一月。
註10：朝鮮李舜臣《李忠武公全書》卷13，附錄50紀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