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鑑於隋唐時代,宗室權輕,君主孤立,明太祖朱元璋認為「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生民。今諸子既長,宜各有爵封,分鎮諸國。」因此選擇名城大都,分封子弟。諸王的封地,遍布全國,諸王各設官屬,俸祿甚為優厚,雖不能過問地方政事,但各擁護衛軍隊,少者三千人,多者至一萬九千人,實力相當雄厚。明仁宗第九子梁莊王朱瞻(1412~1441),便是在此分封宗藩政策下,於永樂二十二年(1424)冊封為梁王,其於正統六年(1441)去世,諡號「莊」。但因無子,於死後除封。
身為皇室貴族,藩王去世後的隨葬物品豐美程度僅次於皇帝,在已發掘的明朝十餘座王墓中,梁莊王墓葬規模雖不是最大,但隨葬物品的豐富與精美程度僅次於明十三陵中萬曆皇帝的定陵,定陵是目前唯一開挖的明代皇帝陵墓。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梁柱指出,該墓於2000年春節前後曾被三次盜掘,後於2001年4月12日至5月2日完成搶救性發掘,歷經兩年多的整理,確認墓內出土各類隨葬品共計1,400餘件(套),計入附件則數量高達5,300餘件,其中以金、銀、玉器及首飾、佩飾、冠飾、腰帶和佛教文物最為突出,就數量、品質和品相觀之,居明代藩/親王墓出土文物之冠。
由湖北省文物考古所主持,聯合荊門市和鍾祥市的文物考古專家們,自墓中發現的〈梁莊王墓壙志〉、〈大明梁莊王妃壙志〉以及現場保留的漆木門朽痕分析,同葬於此墓的梁莊王妃──繼妃魏氏(1413~1451)是在景泰二年(1451)死後才與之合葬,合葬時重新製作一扇石門以代替損壞的漆木門。由於王妃靈柩係後來遷入,故在梁莊王的棺床西側另用磚砌棺床置放,此非最初設計,為少見的合葬形式,也因此墓中同時可看到梁莊王及王妃的陪葬物品。新北市十三行博物館即日起舉辦「金玉良緣-湖北省博物館藏明梁莊王墓考古文物展」,展出包含20件一級文物在內的101件(套)精彩文物。

明早期金銀器的寶庫
明代立法限制庶民用金,但皇室成員卻大量製造金器,明初設在京城內廷的宦官機構二十四衙門中的銀作局,專掌製造金銀錢,打造金銀器飾、器皿等,以供宮娥及內侍賞賜。明代藩王墓葬中出土有銀作局刻款的金器,以日常生活用品和日用飾品為主,均是皇家內廷銀作局製作,再賞賜給藩王;根據北京故宮副研究員徐琳指出,由於清代皇室大量銷鎔明代金器用以打造本朝用器等原因,北京故宮博物院現已不存明代皇家傳世金器,目前所見多為帝后、藩王及皇親貴戚墓中的出土物。

由上述可知明代傳世金器數量極罕,梁莊王墓出土金器125件(套)、銀器380件(套),金器多屬親王,銀器多屬王妃,金銀器一般為錘鍱製作,還採用了澆鑄、錯磨、鏨花、拋光、焊接或鉚接等工藝,為明代早期金銀器工藝技術提供了難得的資料。
梁莊王墓中出土的純金器物包括金壺、金爵、一套三件的金爵、銀爵和鍍金銀托盤、金盆、金盂、金匕、金漏勺、金箸以及金錠,光素無文,不似萬曆皇帝定陵出土者有鑲嵌寶石。其中金壺圈足底中央刻寫一行銘文:「銀作局洪熙元年(1425)正月內造成捌成伍色金貳拾叁兩蓋嘴攀索全外焊壹分」。金箸柄上刻寫有「銀作局永樂貳拾貳年(1424)十月內改造捌成色金壹兩伍錢柒分伍厘」。兩金錠,其一分兩行刻寫有「永樂十七年(1419)四月 日西洋等處買到八成色金一錠伍拾兩重」,其二分四行刻寫有「隨駕銀作局銷鎔捌成色金伍拾兩重 作頭季鼎等 匠人黃閔弟 永樂拾肆年捌月 日」。在在證實了此些金器為銀作局所製,且為梁莊王生前持有多時,以及鄭和下西洋的見證。
明代親王及王妃的服飾史

明代貴族、大臣須按照各自等級穿著合宜的服飾。梁莊王墓出土冕冠一件、皮弁一件、帽頂六件、腰帶13條(其中革帶一條、素面玉帶六條、透雕玉帶一條、金鑲玉帶兩條、金鑲寶石帶兩條和玉束帶兩條)、縧環六套,共27件(套),計入佩飾件數後共573件。其中隨葬玉帶屬於王妃的只有一條,其餘皆為梁莊王者,已超過定制。梁莊王妃與王合葬,隨葬金首飾多達30餘件(套),用玉多至14公斤,鑲嵌各種寶石700餘顆。
《明會典.親王冠服》:「冕五采玉珠九旒,紅組纓,青纊耳,金簪導。」「皮弁用烏紗帽之,前後各九縫,每縫中綴五彩玉九,縫及冠武弁貫簪,繫纓處,皆飾以金,金簪朱纓。」梁莊王墓所出土的冕冠和皮弁其串珠係僅四彩。冕綖(覆在冕上的布)和冠卷(冠周沿)已腐朽,皮弁同樣已腐朽,遺留者皆為金玉附件,展品為依照魯荒王者加以復原。

北京故宮副研究員徐琳研究指出,明初時,依據《周禮》恢復漢族的用玉傳統。永樂三年,更規定皇室所用玉圭制度。目前發現明初親王所用的玉圭,全為素面,而穀紋玉圭為皇室訂親、聘女,以及皇妃和親王妃在受冊、助祭、朝會活動中搭配禮服所用。而在皇家冠服用玉制度中,則恢復組玉佩的使用。梁莊王墓中便見到青玉素面圭和青白玉穀紋圭,以及串珠組佩和玉葉組佩。
革帶是繫於袍服外代表身分、地位的飾物,由皮質帶及綴於其上的帶銙組成。明初規定帝后的袞冕、禮服,以及一品官員的朝服,可使用帶有玉銙的革帶,即玉革帶。據《明會典》載,每條玉革帶由20塊玉帶銙組成,按帶銙的形狀及其釘綴革質帶上的位置,分別稱之為「三台、六桃、兩輔弼、雙鉈尾、七排方」。但梁莊王墓中出土的革帶上玉板的數量卻有15、18、19、20、24件等的差異。而貴族官員退朝燕居之時,常繫便服腰帶,多為絲縧製成,也有皮革質地,帶上多飾有玉器。這種玉帶飾花紋精美,樣式多變,明前期多立體透雕,有宋元之意。
葬有王及王妃的梁莊王墓出土的13條腰帶數量,超過葬有萬曆皇帝及孝端、孝靖兩后的定陵所出土的12條,其中金鑲寶石帶、金纍絲鑲寶石帶、白玉鶻捕鵝帶、青玉葵花帶為首次發現,而青白玉鏤空雲龍紋玉帶多至18節帶銙,比以往所見同類玉帶品級更高。

明代已婚婦女要挽髮髻,並根據不同喜好在髮髻上插以各種掛佩和髮簪,如纍絲金鳳釵、金玉珠寶花簪、金花簪等成套頭飾,俗稱頭面。梁莊王墓出土的頭面多至25件,分為金鳳簪、金花簪、金纍絲鑲寶石青玉鏤空飾簪、金鑲寶石簪和金簪五種。此外,還有貴族婦女佩戴的耳環、耳墜、戒指、手鐲、臂釧等。
鄭和下西洋的活標本

梁莊王生當明代永樂、洪熙、宣德到正統年間,屬於史學家筆下明代歷史中,從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到明英宗正統六年(1441)間的開創時期。明朝經過洪武年間的勵精圖治,社會經濟獲得恢復和發展,到了永樂時代已進入了極盛時期,這時國力雄厚,武力極大,庫藏充實,於是眼光開始移向海外,要求擴大對外關係,以遠播明朝聲威,並使各國前來朝貢;其中最知名的莫過於世界航海史上的創舉及壯舉──鄭和下西洋。鄭和遠航始於永樂三年(1405)六月,止於宣德八年(1433)七月,共七次,永樂朝六次,宣德朝一次,歷時28年,到達亞非30多個國家和地區,最遠到達紅海海口和非洲東岸。
鄭和下西洋的規模無與倫比,船隊異常龐大,船隻最多時達百餘艘,少者也有40、50艘,船隊以寶船為主構成,其餘還有馬船、糧船、坐船、戰船等多種船隻,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船隊,長達四十四丈四尺(約逾138公尺),寬十八丈(合56公尺),有九桅、十二帆,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船隻,所帶的士兵和隨員多則三萬人,少則兩萬人,包羅各種人才,組織嚴密。鄭和七下西洋的結果,打通了從中國到東非的航路,把亞、非的廣大海域連成一氣,為地理大發現之前人類航海史上的偉大成就。
鄭和的船隊總是滿載貨物往返,主要以中國的手工業製品換取各國的土產、特產,輸出的手工業製品有絲綢、瓷器、鐵器、銅錢等等,攜歸的土產、特產則應有盡有,其中不少是奇貨重寶和珍禽異獸,如珍珠、珊瑚、寶石、香料、麒麟(長頸鹿)、獅子、鴕鳥之類。

從上述冠帶、頭面和佩飾觀之,梁莊王墓中所出大量來自西洋的珠寶,為明代親王墓中首次發現與鄭和下西洋相關的材料。湖北省博物館研究員王紀潮在〈鄭和時代的瑰寶〉一文中指出,該墓5,300多件各類文物中,珠寶玉器就占有3,500多件,包括了鑽石之外的四大寶石──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貓眼石,其中紅寶石173粒、藍寶石148粒、祖母綠(綠柱石)50粒、金綠寶石十粒、綠松石54粒、石榴石二粒、東陵石(石英岩)12粒、瑪瑙56粒、尖晶石五粒、珍珠二粒、辰砂一粒、水晶112粒、長石一粒、鋯石一粒、琥珀93粒、軟玉47粒、玻璃四粒等共771粒,其中如藍寶石中的金色品種和近200克拉的無色藍寶石、屬貓眼石的金綠寶石以及具星光效應的紅藍寶石,皆十分罕見。除了綠松石和珍珠的產地可能是中國,科學檢測證明,寶石的產地均為東南亞和西亞,呼應當時文獻的記載。
自隨從鄭和航行並記載所經各國情況的馬歡《瀛涯勝覽》、費信《星槎勝覽》和鞏珍《西洋番國志》中,皆多次提到東西方珠寶貿易集散地忽魯謨思國(今日波斯灣的霍爾木茲)為航行目的地,當地有「青紅黃雅姑石(波斯語yequt,紅色寶石)、紅刺(波斯語balas ruby,玫瑰色寶石)、祖把碧(波斯語dsobab dhubâb,蒼綠色寶石)、祖母刺(祖母綠)、貓睛(貓睛石)、金剛鑽、珍珠」等珠寶和各種撒白(波斯語Šâhboí或Sahboi,琥珀)、美玉可供交易。

對陶瓷研究的補正
不只是珠寶,梁莊王墓中所出土的八件(套)永樂、宣德以及可能晚至正統時期的無款瓷器,同樣可作為鄭和下西洋的見證,其中青花瓷器所採用的鈷藍釉料,即是發色特別濃豔、來自伊斯蘭地區的蘇泥勃青。除一件瓷鍾屬於王妃之外,其餘七件皆為梁莊王之物,燒造自明代御器廠。

除了三件帶蓋青花纏枝蓮花紋梅瓶之外,值得注意的是一對〈泥金龍紋白瓷鍾〉及〈青花瑤臺賞月圖瓷鍾〉、〈青花龍紋瓷鍾〉兩件青花瓷鍾。〈青花龍紋瓷鍾〉還見到上覆有一金蓋、並下置於一銀鎏金托之上,此飾以雙雲龍趕珠紋的金蓋折沿內壁,刻寫有「承奉司正統二年(1437)造金鍾蓋四兩九錢」,故此可知過去稱為高足碗的器形,當時稱之為「鍾」,呼應《浮梁縣志.陶政》中所載景德鎮御窯場二十三作分工中有「鍾作」這一項。出土於該墓前室西壁漆木托案上祭奠用的〈泥金龍紋白瓷鍾〉,則呼應了《明宣宗實錄》中所載,宣德初年為奉先殿內祭永樂及洪熙的祭器而燒造大量的龍鳳紋白瓷祭件,以及《明英宗實錄》中所記,正統六年燒造以金龍金鳳作為裝飾之白瓷。
上層社會密教的流行
明太祖有鑑於元代崇尚西藏佛教所產生的流弊,在立國之後,廢除了喇嘛僧在內地的特權,轉而支持漢地佛教,然而為了懷柔藏、蒙二族,明太祖仍繼續給予喇嘛僧優渥的禮遇,台北故宮研究員李玉珉指出,明代統治者基於政治和信仰上的需要,在宮內設置藏傳佛教的廟宇,於英華殿、洪慶殿供奉西蕃佛像,並於御用監內設「佛作」,由司禮監範金塑土,製造藏式佛教,賞賜餽贈予烏斯藏(西藏)、青海的宗教領袖。明代皇帝中以成祖崇奉西藏佛教最為虔誠,藏式造像最為精美,直到英宗正統以後,因明代朝廷自身多事,與西藏交流減少,宮中藏式佛教造像的質與量明顯衰退。

梁莊王墓隨葬的密教法器正是上層社會密教流行的反映,這些器物甚少出現於以往的明代墓葬考古發掘。該墓出土密教法器900餘件,出土時均置於一漆匣內;出土的法器有金大黑天像、銅鍍金阿彌陀佛龕像、金翅鳥神像、金時輪金剛曼荼羅咒牌、金梵文種子字、金剛杵、金曼荼羅鑲木佛珠、骨佛珠、水晶佛珠、金法戒等。
循禮守儉風尚的漸變

在看過上述奢華精美的金銀器皿、佩飾、玉器、瓷器之後,最有趣的還是梁莊王墓中出土了一批51件(套)相當樸實的祭祀用器,見有銅、鐵質的生活用具和喪葬儀仗,生活用具包括鏡、刀、盔以及枕、箱匣的附件等,喪葬儀仗則有頂鈎、鋪首、錢幣等,其中枕與箱匣的主體為漆木質,出土時已腐朽,只剩下附件的部分。明初朝廷規定薄葬,親王的葬制遵照洪武二年(1369)明朝開國名將常遇春的葬禮標準。其隨葬「明器九十事」中有軍器、日用器皿、營繕所負責木造儀仗等,目的在於抑制厚葬的風氣。明太祖對於違反其身分生活標準者皆施以重刑,因此在如此嚴苛的法制環境下,明朝初期確實表現出循禮守分、崇尚簡樸的特色,然而從梁莊王墓中一再出現僭禮逾制的情形,或許表示這些嚴格的禁令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有逐漸鬆動的現象。
參考資料:湖北省博物館編《梁莊王墓─鄭和時代的瑰寶》。
金玉良緣─湖北省博物館藏明梁莊王墓考古文物展

展覽時間:5/18~8/4 展覽地點:新北市十三行博物館
明洪熙元年(1425)〈金壺〉,高26.4公分、口徑6.4公分、足徑9.2公分、壁厚0.1公分、重868.4公克。金壺圈足底中央刻寫有銘文:「銀作局洪熙元年(1425)正月內造成捌成伍色金貳拾叁兩蓋嘴攀索全外焊壹分」。

15世紀早期〈金浮雕大黑天像帽飾〉,高9.4公分、底寬5.4公分、重114.1公克。
15世紀早期〈金爵〉,高10公分、流尾長10.2公分、中寬4公分、重162.7公克。〈銀爵〉,高10.4公分、流尾長11公分、中寬4.6公分、重97.5公克和〈鍍金銀托盤〉,通高7公分、長27公分、寬14公分、重563.7公克。
以山東鄒縣魯荒王冕冠為範例的復原件,140件金玉附件皆為原件。

15世紀早期〈描金龍鳳組玉佩〉,復原通長80公分、總重359.1公克,該佩由玉鉤一件、玉飾十件、玉珠412件,共423件玉飾組成。其形制合乎皇帝冕服但卻逾越皇太子、親王的玉佩制度,或為朝廷賞賜之物。
15世紀早期〈金纍絲鑲嵌寶石青玉鏤空香瓜簪〉,左長16公分、頭寬6.8公分、重31.1公克,存鑲寶石12顆;右長13.3公分、頭寬6.4公分、重30.3公克,存鑲寶石11顆。

15世紀早期〈金鑲青白玉龍紋縧環〉,通長11.3公分、中寬6.7公分、重284.9公分。
15世紀早期〈青花龍紋瓷鍾、金鍾蓋及銀鎏金鍾托〉,通高19.3公分、鍾高10.4公分、鍾口徑15.6公分、圈足徑4.1公分、蓋高5.2公分、蓋口徑16.3公分。金鍾蓋內刻寫有「承奉司正統二年(1437)造金鍾蓋四兩九錢」(圖見本文第一頁)。
圖片提供|湖北省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