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從前就學時，就對天津博物館的收藏留下深刻印象，厚厚數冊圖錄中，收錄無數名聞遐邇的中國古代文物，諸如北宋范寬〈雪景寒林圖〉、張擇端〈金明池爭標圖〉、元代趙孟頫〈洛神賦〉、西周〈太保鼎〉等名品，看了總讓人心生嚮往之情，期待有朝一日能親睹這些文物寶藏。這回有幸專程拜訪天津博物館，宿願得償之際，也在該館白文源館長的盛情陪同下，深刻體會博物館除卻文物之外更多動人的故事，教人益發愛上這座帶有深厚人文歷史內涵的博物館。
天鵝展翅vs世紀之窗
2012年5月19日正式啟用的天津博物館新館，座落於天津市文化中心區域內；整個文化園區占地近90萬平方公尺，其中設有圖書館、美術館、劇院、青少年活動中心、購物中心等大型建物，可說是融文藝、休閒於一體的綜合活動中心。信步走來，但見園區中央廣袤的湖面上，聚籠著晨間薄薄的霧氣，散發迷濛幽靜的氛圍，令景致更顯迷人。天津博物館新館便置身於湖泊西南隅，緊鄰著外觀形同天鵝振翅欲翔的龐然建物「天鵝館」──即天津博物館舊址（圖1）。
新館則為地上五層、地下一層的建物，占地6.4萬多平方公尺，其中光展廳面積即占1.4萬平方公尺。據瞭解，原天津博物館舊館──天鵝館於建成之際，已是中國第二大博物館建築，新館的規模又比舊館足足擴大了兩倍，其氣派可見一斑。走近新館，入眼所見乃融合中國古代建築元素的現代化建築（圖2），由負責2010年上海世博中國館的建築師何靜堂設計規劃，以「世紀之窗」為主要設計概念：北側入口處但見一寬50公尺、高17公尺的六重門，象徵「回顧天津設衛建城600年的文明之窗」；走入館內，迎面而來則是逐級上升、層疊錯落的中庭空間，形同時光隧道一般依次串接起自古至今的各個展廳，引導觀眾遊覽天津地區的文明與歷史（圖3）。大廳左側，懸掛一件高達10公尺的迎賓銅鑄浮雕（圖4），據館長說明，此作乃源自館藏之關山月畫作〈月季花圖〉；由於月季花乃天津市「市花」，此件巨型浮雕無疑成為最能代表天津博物館的特色展品之一。
全民票選 國寶總動員
在這座兼融並蓄歷史與藝術類文物的綜合性博物館內，貯藏有近20萬件的青銅、玉器、陶瓷、繪畫、書法、璽印、佛教造像、文房用具、甲骨、敦煌遺書、地方民間工藝品、近現代文獻和文物等各類藏品，其中屬中國國家一級文物者就有近千件，當中不乏舉世僅存的孤品和珍品。由於本次參訪的重點為古美術收藏，一干人等便在館長的帶引下直奔二樓，參觀館方最引以自豪的「耀世奇珍－館藏精品陳列」（圖5）。
840平方公尺的偌大展廳內，共展出63件（套）文物。開展之初，曾舉辦全民票選「我最喜愛的珍寶」活動，票選活動舉辦期間，還在天津市造成轟動話題。而五件鎮館之寶──〈新石器時代紅山文化黃玉豬龍〉、西周〈太保鼎〉（圖6）、〈克鼎〉、東晉王羲之〈寒切帖〉（唐人鉤填本）、北宋范寬〈雪景寒林圖〉、以及清代乾隆款〈琺瑯彩芍藥雉雞圖玉壺春瓶〉自然入列其間。其中以單獨陳列於大型櫥窗內的范寬〈雪景寒林圖〉最為吸睛，散發濃郁的古典氣息，吸引眾人駐足欣賞；畫幅兩側並有館方特別製作的燈片，秀出畫家署款「臣范寬製」及范寬另一幅傳世名作〈谿山行旅圖〉（現藏台北故宮），供民眾參照（圖7）。
值得一提的是，過去因限於舊館空間而只能局部展出的書畫長卷，到了新館之後則能盡情舒展全貌，供人逐卷細賞，如長13公尺的八大山人〈河上花圖〉及長達17公尺的清代無款〈萬笏朝天圖〉，即置身於館方特別量身訂製的展櫃裡。其中，〈河上花圖〉是目前八大山人傳世寫意花鳥畫中最長且品質最精的一件，堪稱八大扛鼎代表作，館長特別提到，年底此畫將由英國維多利亞和亞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借展，參加於倫敦舉辦的中國古畫名品展覽，成為天津博與外國博物館交流的最佳見證。
觀眾導向 人性化策展＆推廣理念
盡收琳瑯滿目的鎮館之寶後，眾人接著移至五樓主題展覽區。單單這一層樓，即規劃了八項展覽，依性質可分為兩類：一是依書法、繪畫、瓷器、玉器等文物類型所策劃的專題展，另一則是打破材質界限的主題展，由館藏中挑選合適的展品展出，如「吉祥文化」、「文房清供」、「天津民間藝術」、「天津收藏家捐獻文物」等展覽均為此類。這兩種策展模式在其他博物館雖屬司空見慣，然而在天津博物館的巧思規劃下卻呈現出不同的特色。
例如，相較於一般繪畫專題展多以個別藝術家或流派為策展主題，在「寄情畫境－館藏明清繪畫陳列」展中，卻大規模地一次展出明清時期11個重要繪畫流派畫作（圖8），此舉既突顯館內豐富多元的明清繪畫收藏，也讓觀眾對中國各畫派的發展演變及整體面貌有更深刻且宏觀的認識。類似的策展概念，也應用在陶瓷及玉器的展示中：「青藍雅靜－館藏明清青花瓷器陳列」展，以館藏為數眾多的明清青花瓷為主軸，從中挑選250餘件展品，按皇帝年號幾無間斷地排列出青花瓷發展的序列，讓觀者透過大量實物感受青花瓷於歷朝歷代的色澤、造型演變，沉浸在青花瓷絢麗的歷史之中（圖9）；同樣地，館內年代跨幅長且品質精良的古代玉器收藏，亦在博物館界享有盛名，「聚賞珍玉－館藏中國古代玉器陳列」展便以60年來考古發掘及學界研究最新成果為基礎，將館藏玉器放入玉文化發展的時空脈絡中，呈現玉器造型、紋飾、功能和文化內涵的流變（圖10），可謂兼顧學術性與觀賞性的最佳展覽範例。
尤可留意的是，「聚賞珍玉」展場中央陳設著一件西漢〈金縷玉衣〉（圖11），在聚光燈照耀下閃爍發光，可說是展場中最大的「亮點」！據館長介紹，這件〈金縷玉衣〉原珍藏於台灣藏家之手，後輾轉由天津博物館購得，成為近年該館入藏最大、最珍貴的文物珍品，同時也是中國境內唯一由博物館購藏的金縷玉衣；其餘五件俱為考古出土。為使這件〈金縷玉衣〉順利展出，館方特別央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的專家歷經一年三個月的修復，恢復其原貌。本件文物的入藏，也使天津博物館躋身全國少數收藏玉衣的博物館之列。
走入生活 回眸天津歷史
古老文物誠然可貴，但以觀眾為導向、盡量滿足其欣賞與知識上的需求這一點，可說是筆者本次參訪天津博物館所留下的最深刻印象；這種親民性格，尤其充分體現在展覽的布置和空間設計上。如在「器蘊才華－文房清供陳列」展中，除了全面展示館藏340餘件套的文房清供精華，展廳內也復原三座書房場景，並擺設古人從事藝文活動的相關畫作，再現帝王、士大夫和草根文人等三種不同階層文人的書齋和生活情趣，帶引觀眾深入瞭解古老文房所處的文化脈絡和使用方式（圖12）。同樣地，在「安和常樂－吉祥文物陳列」展間，為了讓民眾重新認識一些平常難得展出的絲織品、年畫、漆器、竹木牙角雕、磚瓦等文物，館方特別藉由「福、祿、壽、喜、財」等吉祥寓意主題，引導觀眾從日常生活的視角來欣賞這些文物，並透過文獻、圖像看板、動畫、多媒體互動裝置等設施，輔以精心規劃的空間形式，鮮活、立體地呈顯展覽的主題及環境氛圍（圖13）。
而談到天津博物館，更是不能不提到另一大特色──即重視天津歷史文化傳統，並強烈意識到博物館作為一個公益文化機構，於城市發展中所扮演的角色和應承擔的社會責任，緣此而延伸出「沽上風物－天津民間工藝陳列」及「志丹奉寶－天津收藏家捐獻文物展」這兩項在其他博物館難得見到的展覽。前者乃是以楊柳青年畫、泥人張彩塑、魏元泰風箏、伊德元剪紙等民間工藝品為核心，深入挖掘天津地區民間藝術的文化內涵，並以此映照清中葉至民國時期天津社會異彩紛呈的生活樣貌（圖14）；後者則藉由200餘件品質精良的代表性捐獻品，向一群近百年來慷慨捐贈家藏文物的收藏家致敬，展場中處處可見燈光聚焦於代表藏家的銅鑄像、照片寫真及其生平簡介上，以表達對其之尊崇。當筆者讀到收藏家張叔誠──即范寬〈雪景寒林圖〉、趙孟頫行書〈洛神賦〉、仇英〈桃源仙境圖〉等諸多館藏書畫珍品的捐贈者──所寫下的一段收藏語錄：「捐贈文物好比嫁閨女，給閨女找個好婆家等於有了最好的歸宿」（圖15），不覺莞爾。
此次的拜訪行程雖僅有短短半日，卻讓人充分感受到天津博物館重啟開放後所展現的活力與企圖心。獨特新穎的現代化建築外觀，不僅容納了古今近20萬件傲人的文物收藏，也涵藏著於展示教育上不斷推陳出新的用心。當中除了提供了具完整知識背景及富於創意和想像力的特展，用以激發觀眾的熱情；作為天津市重要的文化標誌，它同時也以藝術記錄並標誌這個城市的文明發展，並再現其獨特的文化內涵。凝視「世紀之窗」，天津甚或中國數千年文明輝煌的進程就這麼衝破時空界限，來到人們眼前，銜接起過去、現在，遙望著逐漸成形的未來。
圖片提供｜廖堯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