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天津博物館
玉具有溫潤、堅硬、色澤美觀的特質,自古以來為中國人所喜愛。從距今八千年前的興隆窪文化遺址出土的玉玦起,就展開了一幅色彩繽紛的古玉長卷。從新石器時期的簡樸神奇、商周時期的稚拙古雅、戰國時期的奔放流暢、兩漢時期的浪漫鮮活、唐宋時期的律動雋秀、直到明清時期的繁縟華麗,形成各個時期鮮明的時代風格。天津博物館富藏玉器萬餘件,縱貫古今,自成系統,其品類之豐富、質量之精美,在海內外文博界享有盛譽。
紅山美玉 早期文明的曙光
距今五、六千年的紅山文化玉器,堪稱新石器時代中國北方琢玉水準的最高代表。紅山文化玉器是館藏亮點,並以完整性、系列性位居中國博物館前列。勾雲形玉佩、玉豬龍、玉三孔器、鴞形玉佩、馬蹄形玉器等紅山文化的典型玉器,幾近都囊括收藏,基本反映了紅山文化玉器的風格和面貌。
紅山文化〈勾雲形玉佩〉(圖1),器寬16.5公分,器體作片狀,中心處作卷角勾雲狀鏤空,正面隨器形磨出寬淺凹槽。在迄今所見原始社會各考古學文化中,通體磨有溝槽者,是紅山文化玉器所獨有的工藝方法。且幾乎成為紅山文化各式勾雲形佩的共同特點。在片狀玉器上磨出凹槽,使平面作品產生波浪式的起伏感,並隨光線的變化而時隱時現,從而讓人感受到動勢的韻律。這種獨特的效果使流利、柔情的線條與瑩潤、柔美的玉質達到最佳的結合,體現了紅山玉匠們的高超技藝和聰慧才智。其宛若卷雲的外形,更將人帶入一個虛幻玄妙的神奇境界,令人沉醉在一個與神靈溝通的天地當中。〈勾雲形玉佩〉屬於真實與虛構的融合形象,它作為一種意識型態作品而被神化。類似的〈勾雲形玉佩〉出土時是放在墓主人胸前,進一步佐證該器重要的象徵意義。

龍山文化最早發現於山東省日照市兩城鎮,是新石器時代晚期重要的考古學文化遺址。天津博物館藏龍山文化〈鷹攫人面玉佩〉(圖2),高僅6.9公分,以鏤空技法雕展翅雄鷹,爪下攫持人面,其下連接一獸面。工匠以鷹、人面、獸面幾個元素符號,表現寓意深刻的內涵,並創作出如此唯美的造型,充分體現了古人高超的智慧。山東龍山文化的鳥紋玉器中,多以鷹紋為主。在古時從東北地區經燕山南、到山東直達江浙一帶,均屬東夷族所居地,都是鳥崇拜的族群。這些部族中有少昊一支,是鷹圖騰氏族(詳見《左傳.昭公十七年》),那麼,〈鷹攫人面玉佩〉可能就是少昊人的圖騰崇拜物。鷹爪所抓人頭,可能代表少昊人進行祭祀所殺掉的犧牲品。此玉佩是少昊人以鷹的矯健兇猛之力來降服敵族,並標榜戰績的反映。

三代玉器的神話與象徵
商代玉器無論是禮儀玉還是裝飾玉,都帶有濃重的「尊神」、「事神」的內容,表達出渾重深沉、莊嚴奇美的氣勢與神采。殷墟婦好墓在商代考古史上,是目前唯一能確定年代和墓主身分的王室墓。該墓出土的755件玉器是商代最高水平的代表。館藏商〈龍形玉玦〉、〈鳳形玉佩〉,質地瑩潤,雕刻精細,其珍貴程度堪比婦好墓所出最精者。
鳳是古人想像中的祥瑞神鳥。《尚書.益稷》:「簫韶九成,鳳凰來儀」。說鳳凰飛來伴著舜樂而舞。在《左傳.莊公二十二年》記載:「鳳凰于飛,和鳴鏘鏘」。說鳳凰飛舞的同時會發出美妙的鳴聲。乃天下神鳥,見則大安寧。《詩經.商頌.玄鳥》中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史記.殷本紀》中也有殷人始祖契之母簡狄吞玄鳥(燕)卵而生契的神話故事,說明商族始祖神是燕。據考證,到戰國《楚辭》時,玄鳥就變成了鳳。鳳紋形象在殷代多種文物上屢見不鮮,僅婦好墓就出土十餘件玉鳳,可見在商人心目中對鳳神何等尊崇。商代晚期〈鳳形玉佩〉(圖3),雕琢精美,堪稱這一題材的典型佳品。

玉在西周作為理性化、象徵化的神物,道德觀念的實體,已成為維繫宗族權、等級權及祭祀權的重要工具。大型組玉佩為西周首創,它是由多件玉器串連組成,主體為璜,其使用有嚴格的制度,使用範圍僅限於公、侯等諸侯國國君及其夫人或有相應封號的貴族。多璜的組玉佩,是國君與高級貴族區別貴賤、等級的標誌之一。西周時期的玉管形飾出土很多,且大多數做為玉珮中的組件使用。天津博物館藏西周〈龍紋虺紋管形玉飾〉、西周〈白玉雙鳳紋佩〉,即為組玉佩飾件。其中〈龍紋虺紋管形玉飾〉(圖4),長5.7公分,玉質潔白,溫潤無瑕,刀工極精細。器形呈扁圓柱體,管面飾一條螺旋式行龍,龍身飾卷雲紋、鱗紋;另有一條虺紋,尖嘴,如小蛇。《詩.小雅.斯干》說:「維虺維蛇,女子之祥。」或許這件玉器是貴族婦女的佩玉。

春秋是一個承上啟下的時期,一方面是禮崩樂壞給人們帶來的困惑,另一方面是新思潮的撞擊給人們帶來的全新的憧憬,表現在藝術創作思想上,就是傳統與變革之間的糾結與過渡。〈蟠龍紋玉柄形飾〉(圖5)、〈雲紋龍首紋玉璜〉,其紋飾與結構,繁密細微中不乏剛勁與恢宏,充分展示了矛盾、掙扎、探索、創新的審美心理。

戰國是新思想和新文化極其活躍和興盛的時期。對傳統觀念桎梏的突破,給藝術創作帶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勃勃生機。一向為皇家貴族所獨享,標示權力、等級的玉器,被賦予了新的內涵;在造型、紋飾上則追求奔放、流暢和清新悅目的視覺之美。龍鳳瑞獸去掉了威嚴之相,變得生動優美、活潑可愛,反映了設計者大膽的構思和工藝創新的功力。戰國〈龍紋螭紋玉佩〉(圖6)以對稱造型,鏤空並陰線刻盤繞交錯的雙龍雙螭,柔密精勁,飄逸空靈,充滿激蕩狂瀾的律動美。

漢代玉器,造形展現浪漫審美觀

崇尚道家思想、浪漫與神話相融合,是漢代藝術的一種特徵。將神學觀念融入現世的天人同構意念,與蓬勃奮進的時代氣息融會貫通、互相激蕩是漢代藝術表現的審美風格。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羽人即飛仙,能長生不死,這是「生時長生,死後生仙」的道教人生觀、生死觀的體現。在漢代,這種觀念不僅反映在社會的精神文化之中,而且在各種物質文化中也有生動的表現。陝西出土的〈玉仙人天馬〉,器呈仙人騎奔馬狀。玉人身穿羽翅短衣,神態威嚴倨傲。馬昂首挺胸,馬身用陰線琢出飛翼,馬足遒勁有力地踏在刻有雲紋的長方形托板上,作奔騰嘶鳴狀,襯托出奔馬凌雲遨遊太空的神姿。仙人天馬玉雕富有理想的虛幻性,它反映了人們對神仙生活的嚮往和對客觀世界的征服,極富中國古典藝術的浪漫主義風韻,具有很高的美學價值和時代精神價值。漢〈羽人紋螭紋玉佩〉(圖7),與仙人天馬具有類似的內涵。該佩與當時盛行的「羽化登仙」道學思想有關。玉人頭髮向後飄逸,肩生羽翼,拱手持物跪拜螭前。器左右邊各雕飛動舒展的鳳紋和螭紋。漢代玉器中雕有羽人形象極為少見,至可寶貴。玉匠運用浪漫主義的創作手法,給人物以羽化形象,同龍(螭)鳳共入超自然境界,以祈願人生的最高理想(靈魂生活)和最高價值(永生)。

熊、虎造型的藝術品,特別是玉器,商、周、漢都有,尤以漢代的精品最多。《淮南子.兵略訓》說:「虎豹便捷,熊羆多力。」象徵虎豹神速,熊有足力。熊虎形象作品的創作,便是力量與威武、陽剛與速度的表徵。天津博物館藏漢〈熊虎紋玉飾板〉(圖8),從玉質、刻工、紋飾及表現力等方面看,均可稱為這類題材的佳作。此玉板陰線刻兼淺浮雕熊虎相鬥紋:體魄雄健、氣勢兇猛的老虎集全身之力向熊撲去,而肥壯的立熊則張口噓吼,舞動四肢,準備應戰。兩者的姿態既生動又誇張。虎的豪放威凜,是速度與精魄的奇美,熊的渾雄健偉,是力量與氣勢的壯美。粗放遒勁中不失細膩,誇張奔放的運動節奏使整個畫面充滿了雄獸搏鬥時的磅礡之勢。如同漢代著名的「馬踏飛燕」,「以動盪而流逝的瞬間狀態集中表現著運動加力量」。其藝術感染力正如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對漢代藝術評價的那樣:「一往無前不可阻擋的氣勢、運動和力量,構成漢代藝術的美學風格」。

唐宋元裝飾玉器:自然各具妙處
唐代的裝飾玉豐富多彩,別開生面。由於當時人們的思想觀念與審美意識的改變,一改過去以神話瑞獸、幾何形飾紋為主的舊格式,轉向崇尚自然的藝術,開始出現花卉造型,開創了古代玉器的新天地,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蓮花形玉環〉就是這種藝術審美觀下的佳作。環呈束腰形狀,雕成蓮花輪廓形,琢磨簡約、精細,清雅秀麗。唐代〈玉飛天〉(圖9)面頰豐腴,身著緊貼於腿股的長裙,身下還有幾條細長的透雕雲紋或卷草紋。姿態輕盈曼妙、氣韻清純,正如唐代詩人李白〈古風〉中的詠贊:「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其特有的律動之美,似乎要將人們帶到歡樂、超凡的佛國妙界。

宋代追求的是清尚、自然、內斂。在玉器製作上則比較講求細膩純真、意境深邃的文人格調,充滿高雅閒適的情趣。如館藏宋〈玉道人讀書帶板〉、宋〈玉鵝形盒〉,無論刻劃的是人還是動物,都體現出自然恬靜的含蓄之美。〈玉雕童子〉(圖10)是宋代玉器崇尚自然、追求「不事雕琢,天然成趣」審美意境的代表題材。在兩宋時期,玉雕童子非常盛行,造型相當豐富,有的持蓮、有的嬉戲,很寫實天真爛漫,生動活潑。童子的形態顯示出民間清新的生活氣息和獨特的時代風貌,同時也充滿了世俗生活的歡樂情趣。

契丹和女真族,先後建立了遼國和金國,他們逐水草而居,都以狩獵、放牧為主要經濟活動,因而創作出特有的以鶻捉鵝為主題紋飾的「春水玉」和以虎鹿山林為主題紋飾的「秋山玉」。雕琢精緻、構圖巧妙,內容充滿了耐人尋味的山林野趣,淳樸自然、意境幽遠,真實地反映了契丹、女真兩個民族的游牧射獵生活,也開啟一代玉雕新品。遼金〈柞樹雙鹿紋玉飾〉(圖11)以巧作雕成,金黃茂盛的柞樹林前,兩隻婀娜閒逸的小鹿,對視雙眸,猶似竊竊私語,靜謐中蘊含著濃濃的情意。此器從設計構圖上將鹿和柞樹刻劃得很近,樹葉很誇張,有別於同樣題材作品的遠景效果,這也是藝術設計製作者的高明之處,觀之如置身其中,突顯大自然的秋光之美。

元代玉器吸收了宋、金以來高超的鏤雕、浮雕技藝,器物上的紋飾以花鳥、山水、龍鳳、瑞獸、蟠螭為主。海獸題材的玉器別有特色和意韻。元〈翼龍紋雙耳玉壺〉(圖12)和〈龍紋圓形玉飾〉,龍紋刻劃遒勁有力,霸氣十足,其審美風格與瀆山大玉海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明清巧作製玉,精雕細琢
明代受元代及明初以來文人畫風影響,表現自然景物、流露文人思想及情趣內容的玉雕作品大受青睞,大大增強了器物的高雅之美。玉杯、玉壺造型在明代時繁複多樣,其上紋飾多以花鳥、山水、人物為題,有的還搭配以詩文,以景應情,清幽閒雅,彰顯了文人追求詩情畫意的意境之美。(圖13)

清代在繼承明代玉器基礎上,製玉有極大的發展和創新,特別是乾隆時期玉器琢製已成鼎盛之勢,題材豐富,做工精湛,尤以宮廷作品最優異,審美上追逐細膩華貴、精美氣派,表現出玉器成果的最後輝煌。清〈九螭紋玉璧〉(圖14)直徑20公分,玉質溫潤,璧體厚重,璧兩面高浮雕九隻形態各異的螭紋。螭為龍子,九螭即為皇權的象徵,如此大型螭紋玉璧極為少見,應屬宮廷作品,堪稱清代禮儀玉器中的絕妙之作。清〈乾隆款鳳紋螭紋玉瓶〉(圖15),選用優質新疆和闐白玉精雕而成,底陰刻「乾隆年製」篆書款,紋飾華麗繁縟,造型端莊大方,刻款字體端正文秀,體現了乾隆時期宮廷玉器精雕細琢、追求完美的藝術特點。


玉山,顧名思義,即用玉石採取圓雕技法,雕刻出以山巒為主體造型的陳設觀賞用品。玉山又稱「山子」,本於古代園林內的假山。《宋史.禮志》:「宴饗,詔輔臣觀粟於後苑御山子」,可證。清乾隆年間,隨著玉料的來源充足和雕刻技術的嫺熟,製玉工藝空前繁盛,出現了許多大型圓雕作品,玉山則較常見。海內外著名的玉山,有北京故宮博物院珍藏的〈大禹治水圖玉山〉和〈會昌九老圖玉山〉等。它們形體碩大,紋飾繁複,內涵豐富,皆屬國寶級玉品。而天津博物館所藏玉山,種類很多、精品薈萃:清〈玉觀潮山子〉(圖16),高10.4公分,材質為白色新疆和闐玉,作品因材施藝,自然隨形,整體以浮雕技法表現浙江杭州灣錢塘江潮的壯麗景觀:白雲懸日,磅礡的江水,從遠方奔騰而來,波濤洶湧,細浪翻卷;岸邊松樹下,五位身穿曳地長衫的老者迎潮而立,忘情地欣賞這自然奇觀。作者利用中國山水、人物畫的構圖為紋飾,追仿其神韻和筆墨情趣的表現手法,展現一幅令人驚心動魄的場景,使觀賞玉山者如臨其境,似聞其聲。其強烈的藝術感染力,體現了乾隆時期玉山雕琢技藝的高超水平。

作者|徐春苓(天津博物館器物研究部主任暨副研究館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