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九個世紀前，北宋畫家張擇端所作的〈清明上河圖〉（圖1），建立了描繪中國古代都市形象的經典，亦成為歷史上最熱門的老畫題之一，後世畫家不斷仿繪或重製，尤以明、清兩代最為盛行，現今傳世的「清明上河圖」便有近50本，數量相當可觀。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以下簡稱張本）曾經《寶笈三編》著錄，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是目前現存最古老的版本。此畫呈現了北宋首都汴京繁盛時期的城市生活面貌，被認為是孟元老《東京夢華錄》的生動再現。張本為一淺設色長卷，作者在高24.8公分、長528.7公分的畫絹上，以墨線細細勾勒汴河兩岸的城市景觀和人物活動，無論是建築界畫或是人物百態，都顯現了作者精巧高超的繪畫技法，其所營造的熱鬧場面也使此民俗畫卷風靡至今。
後世版本的清明上河圖在畫幅形制上不斷添高增長，內容也愈趨精緻豐富。遼寧省博物館藏的明代仇英本〈清明上河圖〉（圖2）高度增加至30.5公分，長度將近10公尺，近乎張本的兩倍。台北故宮所藏之清院本（圖3）的形制又再增大，高35.6公分，長度約12公尺，並且由五位院畫家合筆完成，可說是宮廷版本的豪華鉅製。本文將以此二本作為明、清兩代「清明上河圖」的代表經典，帶領觀者進行一趟穿越之旅。
畫題恆久遠，公式永流傳
繪製各本「清明上河圖」的後世畫家，大多並未親眼見過北宋張擇端的真本，但張本的圖式經過數代流傳，已經成為一則根深蒂固的長卷公式，深深烙印在各代執筆者心中，以此圖式傳統為基礎，依個人創意、進行當代演繹。
目前所見張本建立的構圖公式包括以下部分：卷首起始為一片寧靜祥和的郊野平坡，逐漸接往一橫向水道，運行船隻沿著水路進入市區，接近第一個重要景點――縱向跨接兩岸的單孔拱橋，水上船隻正準備穿越橋下；自橋頭向左銜接一段市街後，即遇到大型建物「城門」，縱向延伸的城牆將畫面切割成左右兩塊，進城後便是一條長長的商店大街，畫卷至此戛然而止。
明、清版本的「清明上河圖」大致遵照此一構圖公式，只是將畫中元素轉換為當代形象，或是添入新創的情節，如圖中最經典的拱橋，由張本中精巧複雜的宋代木構拱橋改以優雅的單孔石橋（圖4），畫卷前段加入孩童放風箏、中段遠景加入官兵校閱場、和仕女盪鞦韆（圖5）等活動場景。仇英本和清院本中，城內商店大街之後，還接續了一段華美的池中宮苑景致作為結尾（圖6），這亦是目前所見張本沒有卻普遍出現在明、清版本當中的段落。
仇英本
仇英為16世紀蘇州畫壇著名的職業畫家，與明代中期的沈周、文徵明、唐寅齊名，並稱「明四家」。仇英擅於臨摹古畫，融會各家筆法，水墨、重彩兼擅，風格工緻明麗，山水樹石、仕女人物、亭台樓閣、雕欄玉砌無一不精，是一位全才型畫家，相當受到文徵明賞識，作品也備受當時收藏家與富商的青睞，因而成為蘇州職業畫家爭相模仿的對象。
〈清明上河圖〉可說是仇英展現全能畫藝的作品之一，費時四年創作，從工整的房舍建築、構造精確的城牆橋樑、華麗的宮殿建築，到各式大小船隻、樹木河流、姿態生動的人物和動物等，並以他經典的青綠山石點綴其中，全卷用筆精巧，色彩明豔輕快。此圖曾經明代大鑑藏家項元汴收藏，後輾轉進入清宮內府，著錄於《石渠寶笈》續編。
相較於張本，仇英本〈清明上河圖〉中街上聚集了更多店鋪和人潮，迷宮似的大商場令人目不暇給，突顯晚明時期注重商品消費與生活享樂的城市風情。除此之外，仇英本還安排了令人驚喜的結尾，熱鬧喧囂的市街末端，忽被一道縱向曲折、上覆綠色琉璃瓦的磚色牆圍阻隔，牆後出現一隻豔紅大龍舟，領我們穿越大片平靜水域，緩緩前往一座華麗的水上宮殿，那裡人煙稀少，清幽靜謐，彷彿人間仙境，與前段嘈雜的俗世氛圍形成了強烈對比，明豔多彩的水殿樓閣讓觀者疲勞的眼睛為之一亮，並以一座優雅的拱形白色石橋作為驚鴻一瞥。
清院本
清院本〈清明上河圖〉為清代五位宮廷畫家的大型合筆作品，自雍正六年（1728）開始繪製，根據卷末款署「乾隆元年（1736）十二月十五日奉勅，臣陳枚、孫祜、金昆、戴洪、程志道恭畫」，可知全卷完成至少費時九年，是一件跨越雍正、乾隆兩朝的繪畫工程。此卷由院畫家陳枚擔任主持，與另外四位畫家分工畫成，他們各有所擅，或人物百態、或山水樹石，或建築橋樑、車馬舟船，在合筆的風格表現上卻能達到一致，相輔相融。據學者研究，清院本〈清明上河圖〉展現當時的前衛畫技，雍正朝畫院已接受郎世寧中西融合的畫風，院畫家亦逐漸掌握西畫透視法則，創造出一種「亦中亦西」卻又「非中非西」的新穎畫風。畫中建築依透視法畫成，遠近比例精確，使得畫中人物彷彿是在真實的建築空間中自由穿梭。
為了增添臨場感，清院本中特意設計了許多正在進行某些動作的人物姿態，強調瞬間的動態感，例如一人舉起單腳正套入靴子的一半，表現穿鞋動作的現在進行式，又如兩人在屋頂上披曬片狀物品揚起的姿態，或是一人墜馬剛剛落地四腳朝天的模樣，還有一位文士前腳正踏出轎子、後腳還留在轎內等等，皆可看出畫家試圖表現人物當下動態的巧思。
清院本卷末亦和仇英本有著相同的段落，即畫有座落池中的御苑宮闈，有趣的是，據研究，明、清版本中的此類宮苑景致，可溯源自北宋時期的水戲御苑「金明池」。
金明池
據文獻記載，金明池座落於北宋東京汴梁順天門外（今河南開封城西），最初是皇帝校閱士兵水戰演習的場所，北宋中期以後，逐漸成為皇帝與民同樂的水戲御苑，並建有豪華的水殿樓閣。每年三月，由皇帝賜令開放，與士庶一同觀賞龍舟爭標，宴樂郊遊，為京城一大盛事。
天津博物館藏有一幅傳為張擇端所畫的〈金明池爭標圖〉（圖7），畫中描繪的景物方位、水戲活動等，與宋代孟元老撰寫的《東京夢華錄》中「三月一日開金明池瓊林苑」、「駕幸臨水殿觀爭標賜宴」的記載基本吻合。〈金明池爭標圖〉畫有「臨水殿」、「寶津樓」等水上宮殿，水殿平台銜接著一座木造拱橋，數艘小舟與一艘大型的御用龍船於池中划行，大龍船上建有三幢樓閣，氣派的造型相當搶眼。
龍船
北宋神宗時，科學家沈括《夢溪筆談》記載：「國初，兩浙獻龍船，長二十餘丈，上為宮室層樓，設御榻，以備游幸。」為了修繕這艘大船，還在金明池鑿建大澳以為船塢。《東京夢華錄》中描繪龍船的樣貌：「大龍船約長三四丈，闊三四丈，頭尾鱗鬣，皆雕鏤金飾，楻版皆退光。兩邊列十閤子，充閤分歇泊，中設御座龍水屏風。楻板到底深數尺，底上密排鐵鑄大銀樣，如卓（桌）面大者壓重，庶不欹側也。上有層樓台觀欄曲，安設御座……」
到了元代，著名界畫家王振鵬為金明池創造了新的圖式語彙，而產生〈龍池競渡圖〉等一系列作品，其中宮殿樣式和龍船造形，則成為明代仇英本清明上河圖末段宮苑景致的的圖式來源。王振鵬〈龍池競渡圖〉傳世相類者有多本，均為水墨手卷（圖8-1），畫中描繪北宋年間皇家在金明池舉行龍舟競渡爭標的歡樂景象，工緻的水殿樓閣立於水池中央，寬廣的水榭平台則連接至一座單孔石造拱橋，卷尾矗立著高大雄偉的「寶津之樓」；皇家大龍船在池中運行。船身為彎成U字的龍形，船首為張嘴龍頭，船尾為向內渦捲的龍尾，大龍舟上還立著一幢三層樓閣，氣勢非凡。這樣的圖式化為一個個單位元素，為後代畫家自由變化運用，仇英本〈清明上河圖〉卷尾的宮殿即是將元代的圖式經過單元重組，水榭平台依然銜接著一座石造拱橋，龍舟為大紅色的龍形船身（圖8-2），稍有不同的是船上只搭了一層簡單的遮棚，而船尾的龍尾巴是向外渦捲的；同時，仇英本的宮殿樓閣幾無人跡，不似〈金明池爭標圖〉與〈龍池競渡圖〉擠滿活動人潮，池中五彩繽紛的建築已跳脫金明池龍舟競渡的意涵，反而營造出仙境般的奇幻氛圍，將此圖式做了新的詮釋，豔麗的風格亦與卷首濃豔的青綠山水相互呼應。
有趣的是，明代各本「清明上河圖」又成為清代版本的視覺傳統。據研究，清院本〈清明上河圖〉應是明代各本情節增刪後綜合而成的版本。清院本保留了張本的構圖公式，郊野、運河、拱橋、城門、繁忙的商店市街依序出現，戲台、看戲人群、迎娶場面、御苑景觀等則是明代版本已加入的場景。此外，清院本卷末的御苑空間變得更為寬廣，雖然也包括池中樓閣、石橋、與水邊平台等基本元素，但宮殿建築已跳脫仇英本所傳承的圖式，而較類似清代的皇家建築，石橋改為縱向延伸，其上還增建了兩座樓台，構造更為複雜，池中已不見造形奇幻的大龍舟，水邊坡岸和青綠岩頂則加入了白鹿、鶴群等吉祥動物，呈現理想的皇城之景。
不敗明星商品&帝王治國殷鑑
「清明上河圖」以密集的商品店家和市街人潮，展現消費活動旺盛的城市生活，有趣的是，其畫作本身也成為一種熱門商品。據載，南宋臨安的雜貨鋪常掛有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的摹本，要價一金，可見其享有一定的消費市場。到了明代，張本〈清明上河圖〉成為士族官宦間相互爭奪的戰利品，其流傳史演變成各種版本的傳聞，戲劇化的過程甚至被寫入筆記小說，〈清明上河圖〉就這樣被塑造成紅極一時的傳奇名品。然而，得見張本的人並不多，坊間倒是出現不少贗品。傳說明代著名文人王世貞的家族也涉入此事，王世貞便曾見過張本〈清明上河圖〉的真本和贗本，並點明「贗本為吳人黃彪造」，收藏於弟弟家中。當時蘇州地區有許多技藝高超的畫工，專門臨摹仿製古代及當代名家字畫，黃彪便是其中翹楚，而這類大量複製的書畫商品被稱為「蘇州片」。聲名赫赫的〈清明上河圖〉自然也成為蘇州片的熱門主題之一，並經常以當時知名職業畫家仇英的稿本為範本，成為蘇州片中的明星商品，現今傳世作品中許多即屬此類仿本，歸在仇英名下的就有不下十餘本，台北故宮的收藏中，則至少有六件明代版本的〈清明上河圖〉。
除了是熱門的明星商品外，各代對〈清明上河圖〉還有著不同的解讀與聯想，此圖原是描繪北宋盛期都城汴京的繁華之景，一旦對比北宋末年金國攻入汴京，擄走徽、欽二帝的淒涼史實，反而產生鑑戒之意。據研究，元代即有文人將〈清明上河圖〉視為帝王治國殷鑑的參照，清院本的前隔水則有梁詩正書乾隆御題詩：「蜀錦裝全璧，吳工聚碎金。謳歌萬井富，城闕九重深。盛事誠觀止，遺踪借探尋。當時誇豫大，此日歎徽欽」，顯示乾隆皇帝亦由此畫聯想徽、欽二帝北狩之事，為之嘆息並深自警惕。
仇英本：更好逛購物商城版VS清院本：大清理想國浮世繪
張本是以北宋汴京城為依據，部分重現孟元老《東京夢華錄》中的繁華京都；明代版本則被認為是填入了16世紀蘇州城商業與手工業發達的繁榮勝景，規模宏大的清院本，更成為展現大清理想國的集合模型。
如果說，〈清明上河圖〉就像是畫家一手布置的大型電影場景，那麼明代和清代版本則建造了更加新穎、精緻的巨大攝影棚，劇本情節的複雜程度跟著升高，演員人數也相當龐大。北宋張本已畫有800多人，明代仇英本中的人物更是達到2,000人以上。明、清版本的城內街道更長，市區規劃也更複雜，商家和各種建築物數量亦急遽增加。隨著手卷自右向左逐漸展開，觀者的眼球就是攝影機，在這座長條形的攝影棚內自由運鏡，鏡頭或拉近或放遠，或漫步城外郊野，或穿梭街道商店之間、河邊兩岸、橋上橋下，閒逛各路商貨、手工製品，觀者如隱形人般窺探行人百態、庭院人家、青樓樂舞，完成私家版本的城市之旅。
仇英本〈清明上河圖〉中瀰漫著濃厚的商業氣息，彷彿進入一座大型購物商場，街旁店家密集，清楚寫明所售物品，並仔細畫出店面擺設，行人亦多擔貨商賈。明代中期以後，各類手工業興起，尤以江南地區最多，仇英本〈清明上河圖〉中即可見各式手工商品店鋪（圖9），金銀首飾店和酒器店就各有兩家，另有製琴店、描金漆器店、磁器行、銅器、錫器、扇鋪、紗羅緞絹、線繡、成衣、紗帽京靴店、紙鋪、雨具店等專門店，絕對可以選到最佳伴手禮。若想感染些許明代文人氣息，可以去逛逛「集賢堂」書坊，那裡專賣古今名人文集詩集，搞不好能尋到珍貴版本呢！拱橋上、街道轉角還有可挖寶的古玩小攤，不妨去試試運氣和眼力，挑個擺放在書房的小玩意兒，增添一絲古意。若想吃些小點心，推薦拱橋上的「各色細果／參苓補糕」店或是街上的「細巧茶食」，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大清帝國城市裡可逛的商店當然也不少，南北各地名產在此匯集，包括文房用品中的徽墨湖筆，即安徽製墨與浙江名筆，還有以精緻絲綢聞名的山西潞紬，及珍貴藥材人參、專賣南方點心的「南果鋪」等，都可在拱橋上的專門店尋得。大街上則有油漆老店、磁器行、蘇杭雜貨、川廣地道藥材、香藥店等等，亦可見浴堂、學校、接骨診所、專辦收驚等民俗療法的祝由科等民生活動場所。
清院本中的建築和店家數量雖然更多，但店招密度卻沒有仇英本高，以拱橋上的店家為例，仇英本拱橋上不過四、五個店面，卻個個清楚標明販賣物品為何，清院本拱橋上的店家雖然遽增為兩列櫛比的整齊建物，卻只見四、五個店招，其餘建物就像是模型一般，並未標示出清楚的功能。清院本除了欲展示城市繁忙的商業活動外，還想要表現更多生活日常即景，因而將澡堂、學校、民居生活也帶入畫中，學堂內可見學生正在上課，教室門口卻見一小童正在小便，市街各角落也常見人民因爭先而打起架來，攀牆、跌倒、落馬等滑稽畫面時而出現，可說是大清浮世繪。畫中也展示了許多不同的建築樣式，除了一般民居和店鋪之外，還有深宅大院的狀元府第、精美的大型江南庭園（圖10），園林內矗立著精巧的太湖石造景，遠方則可見類似圓明園的西洋樓建築，畫中各種造形的橋樑亦展現了多變的都市風情，無非想要展現大清帝國無所不有、人民生活安樂的太平盛景。
城市漫遊
承襲自相同源頭的視覺傳統，仇英本和清院本〈清明上河圖〉的空間設計卻暗示了不同的觀看和遊覽方式。雖然兩本都採取低空俯視的角度，仇英本將畫面空間與讀者的距離拉得較短，彷彿可以沿著街道逐一逛過每間店鋪，置身擁擠的人潮之中，近距離感受城市裡熱鬧而忙碌的氛圍。
清院本則像是帶領觀者乘直升機低空遊覽，高度稍微拉升時，整個城區盡收眼底，向遠方望去可見一幢西洋式的建築，甚至更遠處的山頭、水岸和房舍，使觀者的視線往畫中更深處延長，直升機高度稍微下降時，則能清楚看到大戶人家占地寬廣的庭園，江南式的園林造景，拱橋上熙來攘往的人群，戶外戲台搬演盛況等等。
中國人似乎早已懂得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城市漫遊，觀畫時，我們似隱身入畫，又似冷眼旁觀，我們在畫中的城市漫遊，時而遠觀，時而近窺，時而四處張望，尋找新鮮事，時而和畫中那位憑欄觀望的文士一起放空心思，暫時忘卻塵囂。我們在這迷宮似的、令人眼花撩亂的慾望城市裡漫步、迷失、窺探，走一趟私家偵探式的城市之旅。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那志良《清明上河圖》，台北：故宮博物院，1993。陳韻如〈記憶的圖像：王振鵬龍舟圖研究〉，《故宮學術季刊》第20卷第2期（2002），頁129～164。陳韻如〈「界畫」在宋元時期的轉折：以王振鵬的界畫為例〉，《美術史研究集刊》26期（2009：3），頁135～192。陳韻如〈製作真境：重估《清院本清明上河圖》在雍正朝畫院之畫史意義〉，《故宮學術季刊》第28卷第2期（2010），頁1～64。童文娥編《繪苑璚瑤：清院本清明上河圖》，台北：故宮博物院，2010。楊東盛編《清明上河圖（A riverside scene at Qingming Festival）》，天津：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8。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