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民國初年的畫壇由嶺南畫派、京津畫派和海上畫派三分天下。此次筆者有幸和嶺南畫派第三代大師歐豪年在其居所簃竹軒會面,他聲若洪鐘、中氣十足,略帶廣東腔調的中文,一開口便如拔劍出鞘、句句切題,毫不拖泥帶水,一如其詩與畫一般雄渾豪邁、直爽勁利,卻又可在細節處觀察到處事的長遠眼光和細緻的文人情懷。若僅僅將歐豪年論為「嶺南畫派第三代傳人」,這想法便過於簡單了。歐豪年不僅是嶺南畫派的第三代掌門人,更是繼續開拓中國繪畫新疆界的深耕者。他以遍遊海內外的開闊視角,和深厚的國學素養,不僅一肩挑起為嶺南畫派溯源開展的責任,更扮演著中國繪畫傳承人。作為一位藝術家與知識分子,即使面於執政者,也能毫不猶疑地提出建言。言談之間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對於藝術、文史和社會責任的熱情。
嶺南畫派的溯源與拓展者
歐豪年1935年生於廣東省茂名博舖仁壽里,出身於書香門第的他,家學淵源、底蘊深厚,自小受書於父親,養成對中國文學、史學及哲學的深厚興趣,而這也為其日後作詩入畫奠下扎實的基礎。歐豪年自幼看到嶺南畫派大家作品的第一眼,便為其瀟灑生動畫風深深著迷;由於入目皆是精品,更養成極佳眼力。1950年歐豪年和家人移居香港,兩年後,即隨著嶺南畫派第二代大師趙少昂從遊各地。除了在畫藝上受到趙少昂的指導,歐豪年的畫風也深受高劍父、高奇峰的影響。作為一位提拔後進不遺餘力的老師,趙少昂一再鼓勵歐豪年突破既有的格局,在題材上不斷深化、廣化,因此他不只精於單一題材,更在山水和人物方面獨領風騷。

歐豪年的作品氣韻生動、生機盎然,寓奔放於含蓄,卻不流於小家碧玉,而是內蘊氣吞山河之勢。而花鳥人物的表現,則別具清逸出塵之感;或在平凡的題材中,帶有一股「采菊東籬下」平淡悠然的氣質,饒富生活情趣。日本藝評家河北倫明曾稱道:「歐豪年的畫風,如以日本近代畫家相比,則比較接近竹內栖鳳,但是栖鳳畫風較為細緻奇逸,豪年則雄厚豪放,也許這就是中、日兩國民族性格上的差異之處。」這句評論恰到好處。歐豪年在山水、走獸的表現,別有一種靈動和銳利感,用筆和設色也相當大膽活潑,筆意豁然開朗,非常自由。但他畢竟生長於文革前中國的文人家庭,當時是社會菁英仍然秉持「任重道遠」精神的世代。在如此的家庭氛圍與環境熏陶下,其畫作自然也蘊藉著君子的謙和、溫厚。
既是畫家,也是詩人

歐豪年不僅是畫家,也是詩人。他經常作詩,並配合以畫作和別具金石之韻的書法,完全符合中國繪畫對於「詩書畫三絕」兼備的審美標準。這次訪談中,最令人訝異的便是他對於詩作的熱情。歐豪年作詩的題材甚廣,其中充滿俯拾即是的生活情趣,就算僅得到一顆南洋來的椰子,也能讓他如同孩童一般地純真開心。詠〈南洋椰果〉:「南邦椰有果,果碩而味可,試剖取為瓢,平居時醉我。」
而題畫詩中,也可約略了解歐豪年與諸位畫壇前輩的唱和交遊。如〈江兆申畫叢蘭配余墨虎拙繪遂以吉語〉中,江兆申畫蘭、歐豪年畫虎並題之:「虎有山君德。蘭為王者香。矜莊斯見致,靈秀更呈祥。」猛虎、蘭花貌似毫無相干,但歐豪年笑稱「兩者皆具王者之風」,巧妙地將兩個截然不同的題材串連在一起,足見其文思敏捷和當年文人畫家互相唱答應和的雅趣。此外,歐豪年和日本詩社友人亦經常以詩畫往來,他對日本知識分子深厚的漢學根柢大為讚嘆,雖然日本友人不諳中文,但其詩作竟然能以嚴謹的平仄和結構、精準的對仗,相互唱答。一次訪日時,歐豪年留下了感懷日本漢學先驅菅原道真的詩句:「東瀛物語憶菅公,萬里飛梅一夕風,自是天心酬志節,故教花萼作飄蓬。」他對於當時日本文人菅原道真被貶、仍然維持其氣節的行為頗為欣賞,在造訪京都供奉菅原道真的「北野天滿宮」時,感悟「天滿」寓意「梅花滿天飄飛」,菅公被貶卻絲毫不改其志,而京都的白梅也隨著他一同飄飛到客鄉去了,於是留下「自是天心酬志節」的詩句。從上述詩句中也可領受到歐氏身為文人,雖然客居他鄉、遠赴異地,卻深深明瞭自己志業而不改其心的堅強意志。

任重而道遠
1970年歐豪年應中國文化大學之邀,至美術系擔任專任教授,由海外遷往台灣,隨後又擔任台灣藝術大學教授,在台灣作育英才,數十年如一日,為在台灣的中國繪畫留下卓越貢獻。歐豪年桃李滿天下,其指導過的學生在藝壇均卓有成就,也先後投身於藝術教育,如同《聖經》中所說的「凡好樹都結好果子」,一代代的學生開花結果,為台灣的藝術領域繼續奮鬥耕耘。然而,他並不以此自滿,也不只滿足於嶺南畫派在台灣的成長,他覺得還有更多的任務;比如說,為了中國繪畫開拓更多元的發展空間,他遠赴韓國和美國講學,這是為了使世界各國對於中國藝術有更深刻的認識和體會。今年9月,歐豪年亦將應北京之邀至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個人畫展,說明他對於自身畫藝及當代中國畫壇的交流時,蘊含著日新又新的求變精神。

硬骨氣:嶺南改革精神的傳承者
嶺南畫派和京津畫派、海上畫派三分民初畫壇,自清代始由居巢(1811~1865)和居廉(1828~1904)二位為發軔,高劍父、高奇峰、陳樹人三人取經於日本,成立新畫派,以改革精神和融會中西、取法日本的「折衷畫風」名馳於世,並稱「嶺南三傑」。嶺南畫派創立之始,以「折衷派」自稱。其變革在於調和中西藝術,實現國畫創新,借鑑日本繪畫而吸收新法,同時保留中國繪畫的氣質和溫厚底蘊,並以「折衷中外,融會古今」的改革理念,戮力於宣揚新國畫的思維。民國初年,透過《真相畫報》,影響所及早已跨出嶺南,甚至影響稍晚所出的繪畫巨匠,如徐悲鴻(1896~1994)、林風眠(1900~1991)等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三傑的啟發。

嶺南三傑不只在畫藝充滿了改革精神,對時政也一樣充滿劍及履及的實踐熱情。陳樹人結識高劍父、高奇峰二位後,便於1904年和他們一同創辦了《廣東日報》,暗中鼓吹革命思想;1905年,陳樹人更加入同盟會,於1920~1940年代追隨孫中山從事革命事業,長期擔任孫中山的文膽、智庫。雖然陳樹人功業彪炳,但始終秉持著書生溫文儒雅的本色,進退有度、謙和有禮。
歐豪年身為嶺南畫派的嫡系傳人,也繼承了嶺南三傑的「改革精神」。身為一名知識分子,他總是將對政治人物的期待,寄託於詩畫之中,希望政治人物能以天下為己任。他曾在〈應邀題蔣經國之畫作〉中吟道:「高枝天表風霜冷,藉聽民間疾苦聲。」希望政治領袖能更貼近市井小民的生活,體察他們的喜怒哀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也在演講中向執政者提出,文化部的成立不應只是為了行銷台灣而設立,應超脫世俗功利以培植藝術人才,經營民眾審美素養為目的。而這並非一蹴可幾,需要幾十年的工夫才能歡呼收割。

有鑑於目前中國大陸和台灣交流日趨頻繁,歐豪年亦在贈與習近平的詩畫中寫道:「中華兒女盼河清,台北今欣淡水平,山麓松高梅竹茂,歲寒耐雪共嘉盟。圖成大幅亦從容,畫水畫山任折衷,海宇同心深願景,雖云異壑實同峰。」詩中聲明了台灣人民對於和平的盼望,以及希望以文化交流為前提,共享中華文化價值的願景。
不論是藝壇評論人徐傳鑫、或是南京博物院的徐湖平,都認為歐豪年在畫藝上突破了題材、畫風和地域的限制,足以和其前輩「渡海三家」:溥心畬、張大千、和黃君璧相提並論;「渡海第四家」之名聲,當之無愧。歐豪年的貢獻除了在畫藝上勇於挑戰自我、開創新題材,也是一名作育英才的良師,更是敢於提出建言、針砭時事,導正社會風氣,具有社會責任感的知識分子。作為一名橫跨時代的文人畫家,他在這次台北故宮博物院所舉辦的「溯源與拓展:嶺南畫派特展」中,為「嶺南畫派」在中國繪畫史立下了最貼切的歷史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