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鼎書畫，海外名跡由此出──博物館裡的王季遷重要收藏

美國是除中國、台灣、日本外，收藏中國書畫最豐富的地方。於今觀之，館藏最為豐富的可說是波士頓美術館（Museum of Fine Arts，Boston）、佛利爾美術館（Freer Gallery of Art）、大都會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Art Museum，Princeton University）、克利夫蘭美術館（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納爾遜博物館（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而美國能有著如此豐厚的中國古書畫藏品，大收藏家王季遷至為關鍵。

王季遷前半生在中國、後半生在美國，他用中國古書畫串連起兩個世界，成為將中國書畫介紹至西方的重要人物。今日可見王季遷的古書畫收藏，幾乎都在美國，其鑑藏印中有「王季遷海外所見名跡」，創作書畫閒章則有「季遷旅美之作」、「海外遺民」、「從今四海為家日」，這與其生平境遇密切相關。王季遷重要的收藏奠基於1950年代，當時中國政權易手，王季遷又轉赴紐約，許多人礙於現實所迫，變賣許多祖傳壓箱寶，王季遷說起當時的狀況氛圍：「那時候有一位大陸逃難至香港的富家子弟，不小心開車撞死人，深怕吃官司，兩天內便把手上藏品如數出清，趕忙又逃回了大陸，那時候我挑了一些作品，張大千也買了一批。」美國博物館中，收有最多王季遷舊藏的即為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購藏這些畫的資金來源不一，包括了迪隆（Dillon）基金、摩根（J. P. Morgan）基金、華人企業家唐氏基金等，也有些畫是買主或王季遷本人捐贈。透過王季遷收藏的挹注，使得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中國古書畫館藏提升為世界級水準。

大都會博物館

C. C. Wang Family Collection Gallery

1973年，大都會博物館透過中國藝術部門顧問、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研究所中國藝術歷史系教授方聞，以250萬美元請王季遷讓售25件中國古畫，這是王季遷收藏首次大批進入博物館，包括：傳北宋屈鼎〈夏山圖〉、南宋〈胡笳十八拍圖〉、馬遠〈高士觀瀑圖〉、馬麟〈蘭圖〉、馬和之〈毛詩豳風圖〉、米友仁〈雲山圖〉、傳閻次于〈松壑隱棲〉、傳李唐〈晉文公復國圖〉、傳趙令穰〈江村秋曉〉、傳夏珪〈澤畔疾風圖〉、傳李嵩〈貨郎圖〉；元代有錢選〈王羲之觀鵝圖〉、趙孟頫〈雙松平遠〉、趙孟堅〈水仙圖〉、羅稚川〈古木寒鴉〉、唐棣〈松溪歸漁圖〉、倪瓚〈虞山林壑圖〉、王蒙〈丹崖翠壑圖〉、趙原〈晴川送客〉、方從義〈雲山圖〉、李衎〈竹石圖〉、元代〈臨趙孟頫九歌圖〉、盛懋〈秋林漁隱〉、盛著〈秋江垂釣〉、王冕〈墨梅圖〉等，並邀請了當時納爾遜博物館館長席克門（Laurance Sickman）、克利夫蘭美術館館長李雪曼（Sherman E. Lee）、耶魯大學藝術史教授班宗華（Richard Barnhart）三人，共同撰寫此25件宋元名蹟的專輯。1974年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授予王季遷終身會員榮銜。1983年該館舉辦「Along the Border of Heaven（天人之際─王季遷寶武堂藏宋元繪畫）」展覽，並出版同名圖錄，由班宗華編列寶武堂所藏宋元繪畫名品71件，說明每幅作品，附錄部分有印鑑放大特寫。

1997年5月，王季遷再次將五代董源〈溪岸圖〉、佚名〈乞巧圖〉，元代趙蒼雲〈劉晨阮肇入天台山〉、姚彥卿〈雪山行旅〉、吳鎮〈高節凌雲〉、張遜〈石上松花圖〉、柯九思〈臨文同墨竹〉、王蒙〈素庵圖〉，明代呂紀〈鴛鴦芙蓉圖〉、劉俊〈納諫圖〉、陳子和〈古木酒仙圖〉，清代八大山人〈二鷹圖〉共12件出讓，由方聞的妻舅、大都會博物館董事，在華爾街經營投資顧問公司的美籍華人唐騮千（Oscar L. Tang），以500萬美元購藏並贈予大都會博物館。1999年在大都會博物館中國館展覽空間裡，費時二年，耗資1,400萬美元，廣達1萬3,400平方英尺的新展示空間落成啟用，「C. C. Wang Family Collection Gallery（王季遷家族收藏紀念室）」成為大都會博物館第一個以中國藏家名字命名的展間。

王季遷的女兒，東方的蒙娜麗莎

五代董源〈溪岸圖〉

在這些重要藏品中，以五代董源〈溪岸圖〉最為著名。1997年5月22日的《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曾將此畫刊印在頭版，並以「中國的蒙娜麗莎」說明這幅畫的重要性。但同年8月，《紐約客（The New Yorker）》雜誌發表了專欄作家Carl Nagin所撰寫的文章〈大都會博物館剛剛獲得中國的「蒙娜麗莎」，它是真跡嗎？〉文中引述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退休教授高居翰（James Cahill）的觀點，爆炸性地指出〈溪岸圖〉不是10世紀的古畫，而是張大千偽作的精品。一時間引發軒然大波，各界激烈討論，議論聲起。1999年9月到2000年1月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舉辦「Along the Riverbank（溪岸漫步：王季遷家藏中國繪畫）」展覽，並出版同名圖錄，圖錄中以160幅作品詳細介紹了王季遷所藏歷代名畫的背景。展覽期間，大都會博物館更於1999年12月11日召開「中國畫的真偽問題」研討會。歸納至今各家學者對〈溪岸圖〉的研究，高居翰跟古原宏伸力陳此圖為張大千的偽作；而何慕文（Maxwell K. Hearn）、方聞、傅申、石守謙、丁羲元、謝稚柳、黃君實、陳佩秋等人則持相反的立場，認為這絕對是張古畫，非近人所造。王季遷寶愛〈溪岸圖〉，將此畫以相紙原寸原色複製高掛堂中，歷多年不變。王季遷對於捐售此畫，曾認真地表示：「五代董源的〈溪岸圖〉是最好的山水畫，就像西方的蒙娜麗莎一樣，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認識欣賞，我視這些畫如同親生兒女，而〈溪岸圖〉進入大都會博物館，就像看到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好丈夫。我把董源、李唐、馬遠、吳鎮等作品捐給博物館、能夠欣賞的人更多，否則董源、李唐這些人會罵我。」

王季遷將作品捐藏博物館，希冀中國書畫作品能讓更多人欣賞。他向來無私分享藏品，許多人都看過他的藏品。徐小虎回憶當年就讀研究所時到王季遷畫室中聽課，在那個尚未有二玄社原寸原色複製畫，只能依靠極小又模糊圖片的時代，「王老把古畫一張一張掛上牆去，鋪在桌子上，口若懸河地講解它們的筆墨如何如何。這是課堂上不大聽得到的內容，小虎既開心又好奇，卻閉著嘴不敢多問，因為老師預先吩咐過同學一些基本倫理，包括到收藏家家裡別說太多，尤其別說東西是假的等等。後來王老先生突然說，『你們既然要瞭解中國繪畫，那麼就應該自己提筆來畫，這樣就能慢慢體會筆墨的滋味與好壞。這樣才能真正的入門哪！』聽到此小虎再也忍不住了，跳起來說，『太好太棒了！我們快快來吧！』因為這正是『從做中學』的學習法呀！王老接著說，『您們不用都到紐約來，我將親自每週到普林斯頓去一趟，我會帶宣紙、筆墨來給您們用，慢慢地就……』『王先生高齡，絕對不能如此耗費精力。您這真是太客氣了，我們絕對不能接受如此大的恩惠。』老師這幾句話打斷了王老先生的念頭。」這就是60多歲王季遷的熱情，比在大學教授書畫藝術的學者還要熱情，想要更多人去真正「體」會認識中國書畫。而他早年曾經賣給佛利爾博物館一些藏品，其中卻有著一張譚敬所造的假畫，後來當館方告訴王季遷此事時，王季遷表示願意將此畫買回；佛利爾博物館則表示既然已買進畫，就是館方自身的責任，而不再賣出。經由此事也可看到一個藏家負責的態度。

中國的唯一

胡廷暉〈春山泛舟圖〉

王季遷的書畫收藏絕大部分進入西方博物館，確有一件重要書畫──胡廷暉〈春山泛舟圖〉回歸中國故里北京故宮博物院，並引發學術討論。1984年，北京故宮博物院研究員楊新赴美訪問，並在紐約登門拜訪王季遷。王季遷拿出一個畫軸，外籤上寫著「宋趙伯駒青綠山水」。王季遷問楊新：「怎樣？」楊新答：「好畫，與今在台北故宮的〈明皇幸蜀圖〉同一風格，不知何人。」王季遷深表贊同。楊新非常喜愛這幅畫，仔細觀察此畫，本幅無作者款識，右側破損處有「廷暉」殘印半方，楊新經過大量考證，認定此畫出自元代職業畫師胡廷暉之手，是一件孤本。王季遷孫王義強說，當時他問過祖父，如果把這幅畫拿去賣，值多少錢？王季遷說也就是12萬美元。考慮到若拿到拍賣會上，如非識貨之人，不一定知道它的藝術價值，而台北故宮已有〈明皇幸蜀圖〉，北京故宮尚無胡廷暉藏本。祖孫倆商量，不如為此畫找個好歸宿，捐贈給北京故宮。1998年秋，王義強藉赴北京參加拍賣會的機會，攜此畫捐贈與北京故宮，正式名為胡廷暉〈春山泛舟圖〉。楊新亦在《文物》1999年第10期發表〈胡廷暉作品的發現與《明皇幸蜀圖》的時代探討〉研究。北京故宮於2005年出版《故宮博物院50年入藏文物精品集》，將此畫收錄在內，足見其重要性。

十餘名館，王季遷的海外名跡

質量可觀的歷代古書畫

王季遷於西方博物館的舊藏，若不親至海外，難以一睹真跡。2012年11月3日至2013年1月3日，中國首次將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波士頓美術館、納爾遜博物館和克利夫蘭美術館所藏的中國古代書畫珍品聚集到一起，在上海博物館舉辦「翰墨薈萃—美國收藏中國五代宋元書畫珍品展」，展中即可觀董源〈溪岸圖〉、李公麟〈孝經圖〉、陸廣〈丹臺春曉〉、唐棣〈摩詰詩意圖〉、羅稚川〈古木寒鴉〉、趙原〈晴川送客〉、王冕〈墨梅圖軸〉、劉貫道〈消夏圖〉、倪瓚〈筠石喬柯圖〉、張渥〈九歌圖卷〉等王季遷舊藏。對於美國博物館的書畫收藏，高居翰〈早期中國畫在美國博物館—一個『局內人』之見〉一文有詳細簡要的說明。而與王季遷有關者則詳列於楊凱琳《王季遷讀畫筆記》，書中說明王季遷單只賣出、展覽或捐助的古畫就有150多張，這些古畫藏在海外各大博物館中，有公開記錄的畫作宋元的即約有64張。其中有50張是中國最聞名的藏品。20張傳自歷史上有名的宋徽宗、周密、趙孟頫、項元汴、安岐、梁清標、耿昭忠、乾隆皇帝。30張畫是由19至20世紀重要的書畫藏家而來，龐萊臣、吳湖帆、耿學耕、顧文彬、王伯元、張珩、譚敬、張大千、徐邦達。一幅幅名跡累累鑑藏印，鈐印著從古至今鑑藏家的眼光，也記錄著中國書畫流散至海外的旅跡；而王季遷的私人藏品進入博物館，不論作品帶來何種爭議，皆引起中國書畫被關注，讓學者投入更多研究，刺激了學術的發展與東西方的交流。以下僅摘《王季遷讀畫筆記》書中所記海外博物館王季遷舊藏數量，與最早入藏作品等相關資訊：

＊美國大都會博物館80件（圖片出版於1983年《Along The Border of Heaven（天人之際）》、1999年《Along the Riverbank（溪岸漫步）》）

清代（傳）鄭燮〈畫竹軸〉，1968年王季遷捐贈。

＊美國納爾遜博物館和克利夫蘭美術館41件。（圖片出版於1980年《Eight Dynasties of Chinese Painting（八代遺珍）》）

清代李世倬〈松巖喚瀑〉1952年入藏，此畫曾經王季遷、Fei Dunlu、Walter Hochstadter收藏。

明代杜堇〈陪月閒行〉1954年John L. Severanceru基金購藏，此畫曾經張珩、王季遷收藏。

明代董其昌〈江山秋霽圖卷〉1959年向J. H. Wade基金購藏，此畫曾經高士奇、宋犖、邵長蘅、乾隆帝、嘉慶帝、宣統帝、王季遷收藏。

＊美國佛利爾美術館17件。

清代王鑑〈白雲瀟湘〉，1956年收購。

宋代梵隆〈十六羅漢卷〉，1960年收購，此畫曾經董其昌、張珩、王季遷收藏。

明代董其昌〈山水〉，1960年收購，此畫曾經何冠五、王季遷收藏。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13件。（圖片出版於1969年《In Pursuit of Antiquity（趨古）》）

清代王原祁〈仿黃公望高克恭山水圖〉，1972年由Earl Morse夫婦贈，此畫曾經翁同龢、張大千、王季遷收藏。

清代王原祁〈輞川圖卷〉，1977年由Douglas Dillon贈，此畫曾經黃易、吳湖帆、吳子深、吳徵、張大千、徐邦達、王季遷、Earl Morse夫婦收藏。

清代吳歷〈墨井草堂消夏圖卷〉，1977年由Douglas Dillon贈，此畫曾經顧文彬、王南屏、王季遷、Earl Morse夫婦收藏。

＊美國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Asian Art Museum of San Francisco）11件

1967年向王季遷購買明代董其昌〈秋色山水〉、宋旭〈仿王維輞川圖〉、傳謝時臣〈雪後山口旅客〉、傳盛懋〈山水漁樂圖〉、林良〈畫鷹〉，清代薛宣〈巨幅山水〉、惲壽平〈獅子林〉、葉欣〈陶淵明採菊圖〉、鄭燮〈蘭竹靈芝石〉。

＊美國芝加哥藝術博物館（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三件

元代王蒙〈林麓幽居圖〉，1947年Kate S. Buckingham捐藏。

佚名〈李公麟輞川圖〉，1950年Kate S. Buckingham捐藏。

元代倪瓚〈林堂詩思圖〉，1996年Kate S. Buckingham捐藏。

＊美國納爾遜博物館二件。

元代劉貫道〈消夏圖〉，由Nelson Trust信託購藏。

明代董其昌〈仿古山水〉。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一件。

清代石濤〈山水畫冊〉，1948年王季遷賣出給該館，此畫曾經汪小山、馬曰琯、陳蝶野、張大千、王季遷藏。

＊澳洲維多利亞國立博物館（Nation Gallery of Victoria，Australia）五件

清代王概〈山水畫冊〉，1976年Kenneth Myer捐藏。

清代髠殘〈月夜行松圖〉，1978年維多利亞藝術基金和Westpac Banking Corporation，Founder Benefactor捐助。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