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戀自然──記林淑女2013秋國父紀念館水墨創作展

林淑女令我印象深刻者，在於她對於自宋以來的「工筆重彩」，乃至近現代幾近抽象的「潑墨、潑彩」，一長系列的傳統畫作與現代的了解與思考……她的畫在耐看之餘，還能「耐想」；愈熟悉古往今來畫作的觀眾，愈能感受到她畫中的意趣。

－前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處長王耀庭

創作天賦，涓滴成藝事

自2008年「水光雲影Ⅱ－花自芳菲水自流」個展後，這幾年來林淑女最常被問到的是：「老師，妳最近有沒有在創作？」

林淑女，字香吟，台灣台南人，1981年畢業於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1999年獲中山文藝創作獎國畫類獎，作品入藏於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台北市立美術館、國立台灣美術館、國父紀念館等。近30年來一路專注於繪畫、書法、金石篆刻、書畫研究，並在台灣藝術教育館、國父紀念館多處從事水墨教學，不輟不歇，一切盡在生活之中，而這些涓細點滴所積累出的藝事生命難道不是創作嗎？

台北麗水街住所中，小鸚鵡花花自在飛旋，欄架上一卷卷畫軸，畫案上鋪開日本鳥之子紙，小淺碟裡注水、調研、蘸墨、掭筆，水墨細潤無聲，一筆筆白描勾勒，流暢富彈性的線條，綻放出朵朵嬌姿自如多可愛，清雅幽香飄遠。從麗水街到師大路的畫室，六、七月間一路上串串滿滿的阿勃勒黃金雨花，高高低低垂掛瀑洩，在花葉間篩落一地陽光。「當年，因生活其中常於午後陪著小孩到公園玩，有機會近距離欣賞它的美，每當清風迎面拂過，偶見地上掉落一朵朵黃花，想起黃金雨的美名，不禁遐想它灑落時燦爛的模樣，從那時起阿勃勒花，也成為我創作中的題材。」林淑女細心以畫作示範說明，阿勃勒之葉「葉子羽狀複葉，葉柄上有四至八對小葉，葉對生，小葉其實不小，呈卵形」，其花「花五瓣，呈橢圓長形，花輪生狀，花串可兩三串同一個生長點長出」、「花有雄雌蕊之分，中心之雄蕊有六七枚之多，色為粉黃河，雌蕊細長成弧形狀回看中心之雄蕊，色為粉綠白」、「阿勃勒樹是落葉大喬木，因此畫花為景之主題時，大樹幹咸少入畫，通常只畫串花帶葉，此起彼落，呈繁密茂盛狀，細枝與葉旁襯即可。」

林淑女一筆筆的雙鉤白描，沒有任何的粉本參照，自然物象了然於胸，細勁的筆力在各式畫幅上構思布局，花葉精準清晰的定位呈現，微妙的轉折、提按、輕重，直像信手拈來，一種天賦直覺，如此的自適自在。

觀止有情，其畫如詩歌

林淑女的筆下不再只是沿襲文人傳統母題梅、蘭、竹、菊，更是擴充生活周遭的真實生命力，石榴、木槿、拖鞋蘭、紫薇、茶花、蜀葵、劍蘭、芙蓉、虞美人、紫藤、大岩桐、罌粟花、大鄧伯、車前草、阿勃勒、繡球花、鳶尾、楓等都可入畫，許多在地的有情植物更是第一次被繪寫入畫，《臺灣海岸植物白描冊》中：馬鞍藤、白茅、草海桐、台灣蘆竹、濱剪刀股、雙面刺、土丁桂等多種台灣海岸特殊植物，每開均有題識說明，〈台灣蘆竹〉：「台灣蘆竹是常見特殊的禾本科草類，酷似袖珍的竹子，與眾不同的生態習性，成群繁生於崖壁石縫中及斜坡間，為台灣特有種植物」。觀林淑女的工筆畫作，如讀《詩經》可「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可興、可觀、可親、可悅、可遊、可悲、可喜。細細觀察，細細寫生，林淑女談起紫藤，她說：「紫藤花序長而尖，花密集而醒目，老枝盤桓，枝蔓糾結蜿蜒曲屈……當藤花綻放到一種極致時，身歷其中，觀想藤花的表情豐富曲盡其姿，似乎是告訴世人在其短暫的生命中它所擁有的美麗……美麗與哀愁同時在其生命中存在，紫藤纏樹致死的本質雖非其所願但也成為它生命中唯一的遺憾。而蔓藤盤結糾葛不清的生命本質也常為佛家用來比喻世間的煩惱業。生命的存在無法完美，人的世界一如花，是有其更深一層的寓意的。」紫藤作品〈昨夜的青苔 滑落的夢〉，林淑女賦詩：「碧潭空月 無住／如夜清冷 如心皎潔／似串串雪花繽紛 灑落／輕拂著一季的繁華／蔓枝糾結 無依／如心空守 如影纏綿／許她花謝的從容 回首／輕送遠去的春天 絕塵／今夜寂寥／佇立蒼茫 依舊／縈迴凝望 依舊／癡想著／昨夜的青苔 滑落的夢」雙鉤填彩、沒骨、白描、工筆、寫意、重彩，是詩人的心情，四季好景，花開花謝，是繁華，是寂寞，是期盼，是無常。

謹細縝緻工筆的另一面是恣意放曠的流動水墨，「畫工筆畫，需要一層一層，每個步驟交代清楚，就像太工整太規律的生活；而墨在走，水在流動的時候，感覺是很自在釋放的，所以我覺得說如果能用一個流動的感覺，去融合在工筆中，工細中有著自由呼吸的恣意，那會有點浪漫。而當潑墨潑得太過頭的時候，要收拾細部有所條理，也就像是工筆的部分。」「喜歡水墨的層次，用水墨的飄渺，去掌握內心最想要表達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在現實生活中想抓、但抓不到，渴求、卻不能那麼真切擁有的東西。」

林淑女的「水光花影系列」：〈楓葉〉、〈鳶尾〉、〈鳳凰花〉、〈繡球〉、〈荷花〉、〈蘭花〉、〈牡丹〉，以橘、紫、紅、藍、綠為基調變化，流水雨露花漾，一派水光印象，映出如夢如影時光，詩意飄渺。〈黃山印象－蓬萊三島〉「見三座尖削石峰，挺立奇松，雲霧繚繞，宛如仙境深愛之。」水墨自在流動，如煙嵐雲霧；嶙峋山石上奇松或獨立峰巔，或倒懸絕壁，或冠平如蓋，虛實、濃淡的筆墨，一片寧靜的造化空間，似太虛幻境，深遠飄忽。〈浪濤盡〉以水墨烘托渲染出東北角海蝕地形的洶湧浪濤景象，激盪飛迸出的水花，翻騰氤氳水氣瀰漫，轟然驚心動魄，「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遠景不忘點以翔鷗，看「大江東去，浪濤盡，千古風流人物。」林淑女的水墨，黑、白、灰、亮、清、雅，是雲霧、煙嵐、海濤、流水，墨中自有光，明淨透亮，變化萬千，躍然紙上。

生命寫生，象與意的對談

林淑女留心周遭生活景物，台灣是最親密的所在，也走過黃山、九寨溝、峨嵋山、青城山，旅跡歐洲，在花鳥山水間延展出另一種生命的自然，抖落一身塵埃，徜徉天地。她認為：「寫生寫其形只是一種素材與養分的積累，故非只是為畫的完成；在寫生的過程中，其實已經在形塑及改造眼前所看到的自然。因此寫生的當下，能細心感受大自然所賦予的生存狀態，或某種相對性生長的規律與物象，那常是如影隨形且不可分的，這些規律與狀態指的就是大自然永恆與普遍存在之物。」創作是什麼？「創作如生活，總是充滿著希望與想像，而寫生是養分，也是一種能量，讓生活充滿驚喜，生命無法日復一日的同調，那是一種折損，能量的積累使想像有更寬廣的空間，也讓生命更精彩。」嚴謹工筆和放曠潑墨潑彩相結合，表現出意象朦朧迷離的浪漫，具象、抽象、心象相對語，水溶溶的一片渾然天成，本該是兩極化的兩種技法效果，卻如實的一同呈現，為萬物奧妙幻化的娟秀清雅之氣，自然妙有。

觀林淑女的作品，知她不僅工筆、潑墨潑彩於一手，其書、畫、印，與或古典或白話的自作詩文，直是將文人四絕集於一身，極其難得。2008年的五年後，林淑女近年來的創作生活軌跡，繁花錦繡、雲霏山林、水光煙嵐、激流瀑布，自然與畫意在「時間之外—林淑女水墨創作個展」中，以約40件近期新作，包含聯屏巨作、小品冊頁、篆刻印石等。其〈忘塵〉荷花，款識：「人生代代無窮已，塘月年年望相似，三年前舊作今以白描線畫荷，記時光流逝之跡已了無痕。香吟辛巳初春識。」〈夢回疏影〉繡球花，款識：「造物無心花自開，翻天枝葉連夜發。暮去朝來顏色故，夢回疏影在人間。歲在癸巳春藝教館日課之作繪繡球花，感受繁花並妍之美，補以雙鉤白描線畫記之。」作品於工筆設色畫心外延伸出雙鉤白描，將作品進一步延伸，超越藩籬約束，跨出生命力，虛實相衍相生，瞬時也隱微地超越了執著的物象一面，意境沁入人心，筆墨隨緣寧靜，消解忙碌的時空，另覓一個桃花源，超越於時間之外，也已經把「時間之外」說得澈底明白。「在我想法裡，畫畫對我有什麼特別，其實它就是我的生活。」繪事近30年的林淑女如是說。

圖片提供｜林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