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夕回眸，茲心有情──回眸有情—孫多慈百年紀念展

回眸有情—孫多慈百年紀念展

1935年中華書局出版玻璃版精印之《孫多慈描集》墨畫錢壽荃女士。宗白華序言：「以西畫的立體質感，含咏於中畫的水暈墨章中，質實而空靈，別開生面。」

圖︱國立歷史博物館、李既鳴

回眸有情—孫多慈百年紀念展展期時間：8/10～9/29 展期地點：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孫多慈，猶如其名，慈祥溫婉，無人不覺其可愛。圖為孫多慈在台北羅斯福路寓所作畫情景（約攝於1959年前後）。

孫多慈（1913～1975），這名字總帶著一抹神祕色彩。時日久遠，同輩友好凋零，孫多慈的名字漸趨模糊，印象褪色消磨，記憶於是蜿蜒。

「回眸有情—孫多慈百年紀念展」策展人、孫多慈外孫女李既鳴說著展覽緣起，帶著激動，且興奮，也因懷念而帶著一絲絲感傷的心情。李既鳴是家族中唯一念美術的孩子，高中畢業時外婆孫多慈去世，就讀文化大學美術系時，她已經來不及聽到孫多慈深談藝術，而她卻不時被知悉的師友問及孫多慈的藝事與作品，「孫老師的作品很少見到，可以整理一下……」

孫多慈原籍安徽壽縣，出身名門世家，其伯祖父孫家鼐為清末重臣，為光緒帝師，曾任工部、刑部、戶部尚書，主持創立京師大學堂。父孫傳瑗曾為孫傳芳秘書，國民黨安徽省常委。孫多慈自安徽安慶第一女中畢業，於中央大學藝術系旁聽三個月，翌年18歲時（1931）即以素描「100分」的成績考進南京國立中央大學藝術系，之後在校內的術科成績也皆為90分以上，嶄露其聰慧的藝術天賦，才華獲業師徐悲鴻讚賞，並得親題：「慈學畫三月，智慧絕倫，敏妙之才，吾所罕見。」

1935年，孫多慈從中央大學藝術系畢業，計畫申請公費赴法留學，在徐悲鴻的出面下，同年由中華書局出版玻璃版精印之《孫多慈描集》。宗白華序言：「孫多慈女士天資敏悟，好學不倦，是真能以藝術為生命為靈魂者。所以落筆有韻，取象不惑；好像前生與造化有約，一經睹面，即能會心於體態意趣之間，不惟觀察精確，更能表現有味……最近又愛以中國紙筆寫肖像，落墨不多，全以墨彩分明暗凹凸；以西畫的立體質感，含咏於中畫的水暈墨章中，質實而空靈，別開生面。」書中孫多慈〈述學〉一文，成為窺知孫多慈早年藝事與思想的重要資料：「吾自束髮從父母受書時，以吾父吾母俱嗜文藝，故幼即沉酣於審美環境中……吾承悲鴻先生之教，尊崇自然，以造物為師；刊意寫實惟恐不盡。蓋廣泛神祕之造物，乃無盡藏之畫材，足資吾擷取；取而納諸玄思妙想之中，溶冶之以成藝，夫而後博大精深遊行自在；夫而後至美盡善，其道非得物象之精華，難具真美。」《孫多慈描集》中的作品，據安徽省博物館首任館長李則綱1935年〈參觀孫多慈君畫展〉一文，可知於當年11月中孫多慈在安慶的個展中即有展出，並引得高度評價，該展集油畫、國畫、水墨、素描和書法超過100餘件作品，「孫君本未以書法名，但筆健而麗，毫無俗韻，觀者亦嘖嘖稱賞。大概孫君以妙齡而具這樣的絕技，所以更給人們一種深摯崇敬和讚美。」於此時即可見孫多慈繪畫技法的全面，且中西皆通，可謂之「多面手」。孫多慈聰慧勤敏，時藝術表現可說是處於輝煌巔峰之期。抗戰期間她在安徽、廣西、浙江等地擔任中學美術教師。1939年至1941年繪碧湖保育院人物素描；1943年油畫〈景寧風景〉描述的是正值抗戰期間，孫多慈夫婦逃難到浙江的山中小屋，在深山中的黃昏時景，畫中人物即為孫多慈丈夫許紹棣。抗戰勝利後，1946年於上海舉行畫展，1948年任教杭州藝專，1949年於香港展覽。

1949年隨家人遷居來台，孫多慈任教台灣省立師範學院（今台灣師範大學）至1971年退休。1952年秋赴歐美考察美術，1954年春返國。其後的十餘年間，孫多慈頻頻申請出國，一再地踏上文化交流的旅程。總計十年間，她在香港、菲律賓、美國、泰國、伊朗等地展覽，二度獲得美國國務院傅爾布萊特獎金（Fulbright Grant）赴美講學，另有探親、開會等事由造訪歐、亞、美洲等各地。1957年獲教育部學術文藝獎美術類獎項，1963年籌組中國文化學院（今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並擔任首屆系主任。孫多慈為人低調，據華岡藝術博物館館長陳明湘說明，孫多慈當年在文大擔任系主任，也只留下五張水墨畫（孫多慈在文大教授西畫，而留下來的則是國畫）。孫多慈半生貢獻藝術教育，並帶回西方藝術思潮，影響日後「五月畫會」的成立；並在1960年2月，受邀紐約長島博物館舉辦個展之際，藉此機會推薦給其後輩「五月畫會」赴美展覽，這也是「五月畫會」第一次在海外博物館展出。

1934年〈自畫像〉，59.8×42.4公分。時正值孫多慈於南京中央大學藝術系就讀期間，此為目前僅見孫多慈最早的油畫作品。輪廓造型準確，光影處理精當，用色沉著豐富，筆法細膩而有韻味，也表現出了畫中人溫和婉約的氣質。

留存至今的孫多慈畫作，早期作品因抗戰時期多年遷徙而為數不多，以油畫、素描為主，並可看出1935至1949年間中國寫實主義風格的影響。1949年來台後，作品除人物畫，風景油畫為1950年代環島寫生所作，是向大自然取材的師承。另外，也製作委託的歷史畫，如1951年受當時國史館館長羅家倫委託繪製的巨幅油畫〈盧溝曉月〉（今藏於國父紀念館，惜保存狀況不佳）。1960年代後多作水墨畫，孫多慈：「國畫最大的成功，是用單純的筆墨，畫出抽象線條，簡樸生動，色彩亦極簡潔，是透過那些景物的形象，表達感覺的意境，這準則是現代歐美各國畫家所追求的理想」。作品中多件無款、並由許紹棣題下「多慈遺墨」的作品，是在孫多慈過世後一、二年由許紹棣整理而出，彌為珍貴。水墨設色〈雪梅〉，許紹棣題識：「故居在杭孤山麓，來臺後多慈常寫梅以寄意。茲因撿拾遺墨中未落款，因題長句留永念。許紹棣誌丙辰（1976）夏日。」炭精筆畫作〈貓〉：「頃拾多慈素描遺墨，留存者僅有二十幅，均係三十餘年前抗戰時所作，什九為在碧湖保育院之寫真，至勝利後即來臺所作素描已無一留存篋中矣。丁巳（1977）夏日，識於大湖山居。」對於孫多慈後來繪畫作品以水墨為主，李既鳴說明應與旅美有關：「當時因為畫材進口不易，油畫顏料仍然是相對較為高價的畫材，而水墨作品輕便簡潔，旅美期間，因為畫材取得不易，孫多慈曾經自製一種已裝裱好四周邊框的鏡片畫紙，即席揮毫後落款題詞，尤其在國外若有現場揮毫示範的場合，國畫的一筆飛白加上暈染，西方人看似神奇，對宣揚中華文化有著加分效果，她的創作型態如此因應，這個轉變成了她後期作品特有西風中畫的風格。」

舉辦展覽不是那麼簡單。李既鳴大學畢業後出國求學，後任職台北市立美術館，專注於工作，辦過不少藝術家回顧展、紀念展，當時創立之初的館長蘇瑞屏即提議：「可以來辦孫多慈的展覽」，而這句話也成為每任館長必向李既鳴提醒的事。2008年李既鳴母親許絳煙過世，很多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更模糊了，這要如何籌備，李既鳴痛心感嘆：是不是來不及了？臨公務退休之際，華岡藝術博物館館長陳明湘督促、鼓勵著展覽，李既鳴說：「那個時候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作品，我只知道這些作品大部分是在美國舅舅的家裡閣樓上。也沒有人知道它們有多麼的珍貴或多麼的稀少，只是從小看著這些作品長大。」二年前退休後，李既鳴著手整理孫多慈的作品，然整理出的件數並不多，幾十件的作品，如何能成為一個完整的展覽。因緣際會，孫多慈於1939年至41年期間任教的浙江聯合中學，在離散70年餘後，由當時的學生自發性地在2011年4月編成《百年多慈》紀念文集，再一次提醒了李既鳴展覽之事。展覽終在2011年中央大學在台復校50週年，5月21日至6月9日正式舉辦「驚鴻－孫多慈掠影」，以油畫和素描為主，這是孫多慈來台以來繼1951年首次個展後的第二次展覽。約略這時間，隨著李既鳴搬家一同顛沛，30年間沉寂無語、也沒有人好奇而做為電視櫃的大木箱，當鑰匙插入、喀啦一聲，孫多慈1967年於紐約聖約翰大學展場會場即席揮毫之〈龍馬〉等水墨畫稿，再次現身，還有孫多慈自己整理的畫稿作品與剪報紀錄、相關資料等……一切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李既鳴說：「一切自然來，原來就這樣來了。」「這並不是我的策展，與其說是後人、家屬為紀念她而辦，不如視之為孫多慈自己預先留下的未竟遺願，是她督促我應該要做這件事情，或幫她代理把這件事情呈現出來。」史博館「回眸有情—孫多慈百年紀念展」是孫多慈過世後首次作品和資料較完整且全面地公開，油畫、素描、水墨、書法及照片文獻等，共約百餘件。李既鳴說：「希望能從更多的拼圖碎片似的資料裡，描繪出更具體的輪廓。」同時間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台灣現當代女性藝術五部曲，1930～1983」（6月22日展至9月29日）中亦包括孫多慈部分作品。

1967年，孫多慈於紐約聖約翰大學展場會場即席揮毫之〈龍馬〉，82.8×62.3公分。

孫多慈，猶如其名，慈祥溫婉，這是許多人對她的認識。其友蘇雪林：「孫多慈為人溫和婉約，事親孝，待友誠，與之相對，如沐春陽，如飲醇醪，無人不覺其可愛。」其學生謝里法說：「他們曾向我詢問孫多慈，張安治問過我，她有沒有留下詩文；關良在打聽孫多慈畫集哪裡可買得到；中央大學吳作人夫婦和科學家吳健雄在某次華人聚會中相見，當自我介紹是孫多慈的學生，三個老人好大眼睛瞪過來，似想從我臉上找到多年未見的故人，那種深情我深深感受，好久都忘不了。」忘不了的款款深情，李既鳴將「多慈」拆解開來為「夕夕」和「兹心」，「夕夕回眸，意圖表達的是在長時間不斷的等待和期盼；兹心有情，則象徵為了擦肩而過的相遇，甘願付出的忍耐和煎熬。回眸有情的組合，當然包含了我個人的情感，希望能詮釋她的創作和生命歷程間一些事件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