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鑑〈青綠山水〉。圖/澳門藝術博物館。
時光悠悠、歲月流轉,澳門藝術博物館於每年秋季舉辦的明清繪畫精品展與研討會,已經堂堂邁入第十年了。今年,澳門藝術博物館延續2011年的「四王」主題,再度與北京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攜手合作,展出該兩大博物館珍藏的132組(件)王鑑、王翬及虞山派畫家作品,企圖呈現晚明畫家董其昌所謂的南、北宗繪畫風格,在清代合而為一後的盛景。因應展覽,館方同步於9月4至6日展開為期三天的「山水清暉─王鑑、王翬及虞山派繪畫學術研討會」。

為了迎接這值得紀念的第十載,館方除了一如過往,邀請將近30位來自台灣、中國、香港及美國等地的專家學者發表論文,還特別招待多位從前述各地對書畫藝術有所涉獵或專研的嘉賓,包括博物館專業人士、收藏家或裱畫師等,一同參與開幕式和研討會,並安排來自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北京中央美院及香港中文大學的30名研究生出席研討會,互相交流。當然,還有不少對書畫有興趣的同好共襄盛舉。會議席間人潮滿滿,無論是會後綜合討論或是會議中場茶敘時間,年長學者之間和年輕學子群體互動相當熱烈,使今年研討會特別顯得蓬勃熱鬧。
融合南北宗:集大成的「二王」

三天的議程包含了三場專題演講與25篇論文發表,共分為五個部分。第一部分的主題為「承傳與發展」,由北京中央美院教授薛永年(專題演講)、北京故宮田藝珉、甫從廣州藝術館退休的陳瀅、以及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資深研究員張子寧等四位學者,分別闡述王鑑或王翬對古人風格的承襲與轉化。其中薛永年等三篇文章皆著眼於王鑑、王翬融合南北宗、「集大成」的畫風特徵,但張子寧的〈古人與造物:試析王石谷己酉秋之白下行〉,則將焦點放在17世紀中後期的金陵畫家龔賢與王翬之比較,試圖分析同樣受到董其昌影響的兩造,卻因為繪畫取逕不同,而發展出一方師造化(龔賢)、一方師古人(王翬)的迥異風格。

第二部分的主題為「仕途與創作」,主要在於討論王翬客居北京時的政治現況與其繪畫活動的關係。北京故宮蕭燕翼的專題演講「王翬客京師期間之交往與繪畫活動的續談」,是根據美國學者武佩聖1993年出版的舊文加以延伸,從王翬幾件作品的受畫者,淺論他在北京的交遊關係;而北京畫院呂曉同樣是呼應武氏文章,嘗試解釋王翬在北京主持繪製〈南巡圖〉之後,選擇返回家鄉的幾個因素。
第三部分的重點放在王翬的「交遊與風格」。中央美院吳映玟、上海博物館李維琨、澳門美術協會陳繼春、及香港城市大學徐麗莎,分別略述了王翬與清初大收藏家安岐、花卉名家惲壽平、山水畫家吳歷及其他非正統派畫家的往來,以及討論這些往來是否與王翬的藝術創作產生關聯。

第四部分的五位講者則是對於幾件王鑑和王翬的作品進行「真偽辨析」,由上海博物館單國霖的專題演講「王鑑作品真偽辨析」揭開序幕。他運用大量圖片簡單扼要地分析、羅列出王鑑名下作品中的代筆之作、真假拼配之作和後人仿作。而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李志綱則對該館庋藏的王鑑〈臨董源瀟湘圖〉進行鑑定考證,條條有理的論述與精彩的局部放大圖片,讓在場觀眾無不嘆為觀止。
最後一部分是「作品研究」,包含了七篇文章。其中北京故宮單國強、遼寧省博物館董寶厚和北京故宮余輝,很有默契地都以王翬的〈臨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為中心,討論著錄中與傳世的王翬數本〈富春山居圖〉臨本的相關問題。而台北故宮前書畫處處長王耀庭、南京博物院的萬新華、和中國國家博物館朱萬章,則分別對王翬的〈溪山紅樹圖〉、〈康熙南巡圖〉和〈盧鴻草堂圖〉進行探究。

王鑑〈夢境圖〉、王翬〈臨富春圖〉身分之謎

這次的研討會除了參與人數眾多外,綜合討論時亦非常熱烈,無論學者、學生或觀眾,發問與討論都相當踴躍。其中有兩個議題是討論中比較關注的焦點。一是對於王鑑〈夢境圖〉真偽的辯證,並進而產生對於王鑑生年的不同意見。由於王鑑的生卒年並無直接的文獻資料(如墓誌銘、行狀等)可茲佐證,向來都是根據畫上題跋或其他間接文獻資料,被定為公元1598至1677年。但此次展覽中的〈夢境圖〉,因王鑑在畫上長題中自述「余年已四十八」,卻又在落款時署上「丙申夏六月」(公元1656年,理應為59歲),明顯相悖,因此有些學者如余輝,便認為〈夢境圖〉並非王鑑真跡,而是偽作。但南京藝術學院李安源則持相反意見。李安源在這個會議之前已經發表過多篇文章,論及王鑑生年與〈夢境圖〉的相關問題,會議中他原本的講題是「王鑑的出仕與晚年心跡考」,但他臨時更改題目為「〈夢境圖〉與王鑑生年、卒年及享年問題的再討論」,他根據崇彝《選學齋書畫寓目筆記》、王翬為王鑑祝壽所作的〈青綠仿伯駒立軸〉題款、以及王時敏於《王奉常書畫題跋》中〈題玄照畫〉等文獻資料,認為王鑑的生年應改定為公元1609年,而進一步佐證〈夢境圖〉為王鑑真跡(詳細考證過程可參見李安源最新著作《王鑑夢境圖研究》〔杭州:中國美術學院,2013〕)。若王鑑的生年往後推遲11年,那麼學界目前對於王鑑繪畫與生平的理解,或許將有一些修正。
引起熱烈迴響的第二個議題,是關於王翬〈臨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討論。根據單國強敘述,王翬曾經八度臨摹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但目前僅留下三本,分別是41歲時為笪重光所作,現藏美國佛利爾美術館(Freer Gallery);55歲時在玉峰池館所作,現藏遼寧省博物館;以及71歲時在家鄉虞山所作,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該本於此次展覽中亦有展出。由於王翬的好友惲壽平曾為《南田畫跋》中提到王翬數次臨摹〈富春山居圖〉的過程:「石谷子(王翬)凡三臨〈富春圖〉矣。前十餘年曾為半園唐氏摹長卷,時猶為古人法度所束,未得游行自在。最後為笪江上借唐氏本再摹,遂為彈丸脫手之勢。婁東王奉常聞而異之,屬石谷再摹。余皆得見之……予友陽羨三梧間潘氏將屬石谷再臨,因此卷本陽羨名跡,欲因王山人復還舊觀也。從此富春副本共有五卷……」又曾說到:「半園唐氏有油素本,庶幾不失丘壑位置。」而王時敏在佛利爾美術館臨本上的題跋中,也曾央請王翬為他臨仿一本:「適石谷再過小齋,並攜孔老、照老二跋見示,益令人悵觸豔羨,營魄回皇,不能自己。雖承石谷許以別摹貽贈,然渠應酬紛遝,食息不皇,安得有千手眼以慰余夢寐之求耶!」在場學者便是針對上述幾段文字和現存的三件臨本,聚焦以下幾個問題,提出不同看法:台北故宮的〈富春山居圖〉(子明本)與王翬或與油素本的關係,子明本是否為王翬的臨本,或是油素本;王翬是否應了王時敏之請,為他臨了一卷〈富春山居圖〉;以及惲壽平所說的王翬三臨富春圖,到底是哪三本。可惜最後囿於時間限制,現場並未達到共識,只能留待日後繼續深入探討。另外,現場有位從事書畫裝裱的嘉賓,提出了另一種鑑定作品真偽的角度,也頗值得注意;他自述在展場中觀察到某些作品的署款有被挖掉重填的現象,提醒大家可以從裝裱的狀況重新審視這些作品的真偽。

經過三天緊湊的論文發表與熱烈的討論,研討會就在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陳浩星既感慨又欣慰的結語中畫下圓滿的句點。明年(2014),該館的年度盛事秋季特展將邁向第11年,館長預告主題為「梅影祕色:吳湖帆(1894~1968)書畫鑑賞精品展」。吳湖帆是20世紀初期的書畫家,更是有名的鑑定家與收藏家,圍繞著此一主題,必定能激發出許多有趣的論述與文章,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圖片提供|黃文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