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書市中出現了一本前所未見、藝術性極高、涵蓋面極廣、由明尼亞波里斯博物館(Minneapolis Institute of Arts)前東方美術部主任卓儒博(Dr. Robert Jacobsen)所編著的《中國古代陶俑藝術(Celestial Horses & Long Sleeve Dancers)》研究專書,引起中國藝術圈的矚目與重視,而這樣一本重量級專書的出現,全賴美國收藏家杜唯(David W. Dewey)於20年前的一個發願,即出版一冊完整有系統、集合歷代陶俑不同區域造型、學術美術並重的書籍,能與同好一起分享。現在就讓我們來聽聽杜唯這位深具理想並且築夢踏實的收藏家,親口述說這本書背後充滿興味的故事。
在台灣,從行家開始
杜唯對中國藝術的喜好奠基於就讀明德大學(Middlebury College)修習亞洲歷史與中文時期,是漢學家白志昂(Johan Berninghausen)的第一屆學生,而在學期間前來台灣學習中文,卻是踏進中國藝術天地的契機,「我的事業一直是兩條線並行,一條是禮品貿易,一條便是中國藝術的買賣和收藏」,杜唯開心地回憶起自己在台灣的青春歲月:「我1979年是在國語日報語言中心學中文,一年後回美國完成大學學位,畢業後再次回到台灣,在貿易公司工作,離職後自己開始從事禮品外銷,同時也開始古董和繪畫的買賣。」

「1980年代是台灣民藝的時代,當時最先接觸到的是些宗教儀式進行時所使用的19世紀佛教和道教繪畫/道士畫、佛像,收到的佛畫都破破舊舊的,需要重新裱過,也因此認識了施水旺;那時還認識許多專門到台灣鄉下收集各式各樣老東西的小販,其中一位吳老先生找到東西後會賣給在天母一帶的古董商,當時自己便跟這位吳老先生買到不少家具,但也都是破的,所以興起找施水旺一起合開家具修理工廠的念頭,於是1981年兩人一起開創這項事業並且也銷售台灣家具。施水旺日後成為台灣很重要的家具古董商,尤其是黃花梨明式家具。」
「那時沒錢,租車很貴,為節省租金便和施水旺日夜不停地跑遍台灣全島去和二、三十個小販接觸,從新竹到美濃,每個人都會去拜訪,然後把買到的東西帶回台北,整修後賣給當地、外國或香港的古董商。當時台灣家具的古董商都在天母,國外市場比較好,所以都是外銷。這些收台灣老東西的小販,你隨時去找他們都行,因為要和其他古董商競爭,所以我們經常三更半夜就去跟對方敲門以搶得先機,當時自己才20幾歲,連續開車二、三十個小時都不是問題,每到一個地方每遇到一個小販都很興奮,想說對方到底收到些什麼好東西可以收購。」
逡巡於香港荷李活道上的收藏家

1987、1988年杜唯受禮品外銷的一位客人邀請,擔任其公司Department 56 INC的採購和合夥人,於是回美國定居,家具生意便留給施水旺,收入豐厚之後得以開始進行收藏,2004年出售Department 56 INC之後,2007年自己開設了另一家禮品貿易公司One Hundred 80 degrees。
由於工作的需要,杜唯經常飛往亞洲,香港古董街荷李活道成了他的尋寶聖地,當時正值中國改革開放對外打開門戶、進行現代化建設之時,大量文物外流香港,杜唯因此成了中國黃花梨明式家具的收藏先驅,接著收藏商周到漢朝的高古青銅器,完成收藏體系之後便將收藏捐贈給家鄉的明尼亞波里斯博物館,補足其缺漏,級數不到博物館收藏水準者便將之售出,一件也沒留。杜唯表示:「對我來說收藏中國藝術是種學習經歷,而不在於一定要擁有這些東西,然後可以做點生意而不虧錢就夠了。是從做中學,不是從書中學習。」
意外的是,杜唯認為儘管黃花梨家具是經典,但台灣家具很有特色,基於對台灣的回憶和情感而留下了20幾件台灣家具,其中以具特色的櫃子居多,他希望有一天能出本介紹台灣家具的小書,他覺得台灣在本地文物絕大多數銷售海外的當時,沒有成立一座台灣民藝的博物館實在可惜,因為很有歷史價值。由於經常前往荷李活道的緣故,杜唯結交了不少香港古董商朋友,其中一位於1980年太子大廈開設Altfield Gallery的英國古董商朋友Amanda Lack便帶領他進入亞洲藝術的世界,跟隨其採購之旅大開眼界,收藏過柬埔寨、緬甸、寮國、泰國、印尼的藝術,以織品和雕塑為主,也收過新疆、和闐、包頭一帶的泥像、地毯等。

對高古陶俑情有獨鍾
當1990年代早期品質較佳的高古陶俑出現在歐美拍賣會和古董店時,中國陶俑吸引住了杜唯的目光,深深為其卓越的藝術性所著迷,更對這些了不起的作品竟是專為陪葬目的而製作感到十分驚訝,同時認識了全球高古文物供貨上游的林喜翔並受其對古代陶俑的熱情感染,杜唯一頭栽進了中國古代陶俑的世界,儘管購買了所有中英文參考書,但卻發現沒有一本能夠滿足他的求知慾望,於是立下了出版具學術專業、藝術性高且內容完整之專書的目標。
杜唯在稍微認識這個項目之後,才知道原來這個項目涵蓋的範圍如此廣泛,不論從年代跨度或區域範圍來說皆是如此,他提出成書的收藏標準:「喜翔經驗最豐富、藝術眼光也很好,所以認識她之後就說我要做一本書,打算把自己所有資產放在這個項目裡面,我的標準是品相要好、藝術性要強、要保留原來的皮殼,還要有時代和地區風格的代表性。」於是林喜翔成為其藝術收藏顧問,憑著專業助其過濾、篩選收藏,並飛往拍賣現場為其掌眼,也推薦世界各地重量級古董商如埃斯肯納茲(Eskenazi)、藍理捷(J. J. Lally)、吉賽兒(Gisèle Croës)、Conor Mahony、蔡禮瀛等人,從更多的管道向世界各地尋找,一再過濾,精挑細選,耗費十多年的時間累積而成,收到的陶俑一定要是該類型中最好的或者是獨一無二的。

談到苦心孤詣的收藏過程和出書後的期待,杜唯指出:「Lally非常幫忙,他知道我有什麼東西,需要什麼東西,有找到我需要的東西都會保留下來給我看,很支持我這個出書的計畫,像他那樣嚴肅認真的古董商也很希望有這樣的資料出來,系統且全面地介紹中國古代陶俑,同時能夠鑑別好壞的差別,幫助大家認識陶器的市場。其實去中國博物館也看不到什麼東西,要真正了解則必須要跑遍各地區的博物館,而那是很辛苦的事情。自己去過了山西太原、陝西西安等處;也走遍世界各地收有亞洲藝術的博物館,去了解自己收藏的物件與之相比是在什麼樣的位子,也看看收藏到底齊不齊,如果有缺就特別去找,像是唐朝〈彩繪月宮女俑〉,而為了唐朝〈彩繪打馬球女俑〉竟等了半年的時間,代表唐代文化的打馬球俑,好的全世界不到十件,又多名花有主,真的需要耐心等待。」
以作為此書封面的唐朝〈黑釉三彩馬〉為例,杜唯分享他的收藏感想和心得:「我會想知道這件黑馬真正的故事。全世界只有九件黑馬,其他八件都有馬鞍、裝飾得很花,洛陽博物館有件作為鎮館之寶的黑馬也是裝飾華麗且有馬鞍,只有封面這件沒有,幾乎像個當代藝術品一樣,這裡面一定有個故事,依我的看法一定是出自唐代很重要的皇墓,但為何是這樣設計的原因卻不明瞭,牠的頭與其他黑馬相較特別有精神且比例特別完美,裡面充滿精神性。」

出書為求提倡中國陶俑藝術
「我的收藏都放在博物館,重點是要讓這些陶俑放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收藏,分散掉就沒有意義了,我要的就是這個書,而不是那些東西。這些東西這麼辛苦地蒐集起來,以後再也不可能發生了,所以希望完整的在博物館中成為一個展覽,和大家分享。希望這本書出來後,大家能對這個項目有所了解。陶俑與中國的歷史很接近,中國的陶俑就算不懂,也很容易喜歡,與一般人的距離很近。通常談到雕塑藝術都會想到希臘,但中國的雕塑與希臘是不同的觀念,不應該說是陪葬品就不值得欣賞,這些陶俑在雕塑上的美是無與倫比的,但卻是被低估的,其他像青銅、漆器不也都出自墓葬。中國的雕塑精神性很強,很有神,臉部神情、線條都很美,西方則比較寫實。不應該只被視作是考古資料,更應該視作是藝術。這本書想要強調中國早期的雕塑傳統以及中國陶俑藝術史的全貌,讓大家知道不是只有西方才有雕塑的傳統。」
林喜翔在一旁也分享道:「自己經常看到一千件漢墓出土的陶俑中總會有一兩件表情非常開心,那是因為工匠把自己的心靈給灌注進去了,其中一兩個特別有天分的工匠做出來的陶俑,會令人覺得工匠的生命仍然活在這個陶俑裡面,令人看了很感動,儘管工匠當時面對的環境很壓迫,但還是有人性在作品裡面,有神在裡面。」

這輩子唯一的貢獻
此書中收錄的作品有十分之一來自博物館和私人收藏,杜唯特別點出來:「這點很重要,因為我不可能擁有每個類型裡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這些公私立收藏可以補足我缺漏的地方,這本書我要推出的是中國古代陶俑這個項目,而非我個人的收藏。」此書另一個別出心裁的地方,是內含知名中國當代水墨畫家劉丹的插畫,杜唯和林喜翔一起興奮地說道:「藝術家的感情在作品裡,收藏家的感情在收藏裡,在收藏圖錄的文字裡。是好友也是高古陶俑收藏家的劉丹,為了這本書,第一次以漢代畫像磚、北魏佛教造像碑、唐代仕女、宋代磁州窯枕這些主題進行創作,以他個人的精神去再現那個時代的氣息。」
說到收藏中國藝術對自己生命的意義,杜唯感性地表示:「對我來說,這本書是我這輩子所做的唯一貢獻。自己的禮品生意就只是生意,為了生活罷了,而陶俑研究是我的熱情所在。我只是個很平常的生意人,而能夠完成這樣的陶俑收藏,完成這樣一本書是上天給我的機會。要不是當時的決定,現在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成果,因為以後來的市場發展看來已經沒有機會了,此外,要不是認識喜翔,也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才能完成這樣的一個收藏研究計畫。」「我希望這本書能夠流傳下去,也希望有天會有更好的書出現,現在做的是個拋磚引玉的工作,這個項目內涵複雜,光是單一地區就可以出一本書了,還有很多內容可以深入探討的。」

願意花錢買藝術性,不在乎市場投報率
重視藝術獨創性的杜唯,從不隨市場潮流起舞,他說:「我不喜歡清代的東西,明代我有黃花梨家具,明之後的東西覺得很像工藝,所以不欣賞,很精緻但沒有精神在裡面,現在是清代瓷器最貴覺得很沒道理,如何能與宋瓷比?!我自己也很喜歡隋代,我這件隋朝〈白瓷獅子盃〉從造型上看是很強而有力的雕塑,與任何晚期的瓷塑相比毫不遜色,而此件年代卻如此早,雖還不算是真正的瓷器,但壁很薄,燒造技術已經很高了,全世界只有三件,一件在大英博物館,一件在日本,這件是三件中最好的。早期的東西多半獨一無二,獨創性很高,清代的東西很制式化,容易有比較的標準,因此價錢行情能出來,然而這樣的觀念其實是比較投資角度的。當初決定以陶器為收藏方向時,很多朋友都跟我說這不是個好主意,因為覺得這個項目太不穩定了,一個墓出土了幾千件市場沒見過的陶俑,剛開始出來一兩件時大家覺得很特別,隔一兩週之後出來一大堆,價錢便大幅滑落。但是現在所有能出現市場都出來了,情況很清楚了,重要的是從中挑選出好的,這本書出來至少能成為一本參考資料。」
林喜翔也呼應道:「杜唯先生收藏是出於喜歡,面對陶俑不計價錢。但現在人面對收藏會有很多考慮。」杜唯笑著說:「自己當初如果留下的是黃花梨家具和商周青銅器會比留下陶俑有錢很多。但我卻覺得那是千載難逢的收藏機會,這個項目是應該要有人注意的。」林喜翔說:「他當初如果把錢投到別的項目去就不會有這本書,但他就是非常一心一意的要完成這本書。做行家的人會很欣賞這樣的收藏家,也會因此更加願意幫助他,這本書出來同樣是我的成績,因為是公開的,大家會評論,所以會很努力。」

十餘年良性的合作關係形成絕佳的默契,杜唯和林喜翔成為藝術收藏道路上相互欣賞、彼此信賴的最佳拍檔,也因此能促成這樣難能可貴、融鑑賞與研究於一爐的收藏和專書的出現,為中國藝術收藏家與藝術顧問立下令人欣羨的典型,林喜翔以蘊涵著一份感動的語氣說道:「杜唯先生很忙但是他願意信賴古董商。」杜唯則回應說:「喜翔是真正的專家,腦中有資料庫,所以可以立刻知道該件東西的特別之處或是價值所在,經手的一整批東西是在她手中分散,所以能了解所有物件最初原始的情況,全世界其他向她買東西的古董商還不見得知道,而他們也都是向她學的,閱歷豐富,眼界廣闊。所以我買任何一件陶俑都會請她看過或請教她的意見,只要經過她的手,我就安心了。當然我也要自己看,一定是要我自己喜歡的。所有古董商發圖片給我看,我會去查閱資料之後再決定。」
儘管最後杜唯感嘆現在的市場已經很難成立很有意義的收藏了,但在其天時、地利、人和絕佳機遇下所努力造就的中國古代陶俑收藏,以及《中國古代陶俑藝術(Celestial Horses & Long Sleeve Dancers)》的出版,已經為中國藝術收藏與研究做出無可磨滅的卓越貢獻,而這分貢獻將為該領域未來的發展產生無法估量的長遠影響!

15年前自香港古董商、也是杜唯藝術收藏顧問的林喜翔手中售出的唐朝〈彩繪打馬球女俑〉,於三年前才終於自比利時知名古董商吉賽兒(Gisèle Croës)的藏家──嬌蘭化妝品前任老闆Jean-Paul Guerlain手中取得。
杜唯偏愛中國早期藝術極高的獨創性。圖為其收藏的隋朝〈白瓷獅子盃〉,全世界類似的總共只有三件。
杜唯20年前發下出書宏願,醞釀多時的《中國古代陶俑藝術(Celestial Horses & Long Sleeve Dancers)》研究專書終於誕生,圖為該書作者明尼亞波里斯博物館前東方美術部主任卓儒博(Dr. Robert Jacobsen),正在今年(2013)紐約亞洲週的蘇富比現場進行的新書發表會。

杜唯將其收藏的中國黃花梨明式家具和商周青銅器捐贈給家鄉的明尼亞波里斯博物館,圖為正展出於博物館中的明朝〈黃花梨四件櫃〉(左)和春秋時期〈青銅鼎〉(右)。
品相好、藝術性強、原皮殼、時代和地區風格具代表性,是杜唯收藏中國古代陶俑的標準。圖為明尼亞波里斯博物館展出的杜唯收藏之唐朝〈彩繪十二生肖俑〉,為全世界兩套中的一套。
十餘年良性的合作關係形成絕佳的默契,杜唯和林喜翔成為藝術收藏道路上相互欣賞、彼此信賴的最佳拍檔。

與杜唯和林喜翔為好友的當代中國水墨畫家劉丹特地為此書創作插圖。圖為杜唯與劉丹及劉丹插畫作品。
《中國古代陶俑藝術(Celestial Horses & Long Sleeve Dancers)》封面──唐朝〈黑釉三彩馬〉,是全世界九件黑馬中唯一一件不具馬鞍也無花俏花紋的例子,引起杜唯追蹤背後故事的無窮興味。
圖片提供|杜唯(David W. Dewey)、林喜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