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粉定寫娃娃,曲肱雙手叉──乾隆對定窯的會心玩賞

粉定寫娃娃,曲肱雙手叉──乾隆對定窯的會心玩賞

乾隆對定窯的會心玩賞
粉定寫娃娃,曲肱雙手叉──乾隆對定窯的會心玩賞 3
ART PRICE
MSI微星科技

定窯,為宋代北方名窯,以燒製白瓷為主(圖1、2)。經過葉麟趾的提示、小山富士夫的窯址踏訪,加上近幾十年來的相關研究,定窯逐漸揭開其神祕面紗。在我們受惠於前輩學者考古研究之餘,還有一位200多年前的收藏者是絕不容忽視的,那就是清高宗乾隆皇帝(1711~1799;1735~1796在位)!乾隆皇帝憑藉著文字閱讀及實物觀察經驗,創作達200多首歌詠歷代陶瓷的詩詞,或可堪稱陶瓷研究上的先行者。在這200多首的詩詞中,以定窯為對象者約莫近32首。在現代,我們透過考古挖掘、實物觀察等資訊,得以進一步了解定窯時,不禁讓人好奇,在窯址考古觀念、技術尚未發達的乾隆時代,僅有文字及實物,乾隆皇帝對於定窯又有什麼獨到的見解呢?

北宋〈定窯白釉刻花蟠螭紋直頸瓶〉,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北宋〈定窯白釉刻花蟠螭紋直頸瓶〉,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跨越千年辨疑,東坡詩引揣測

關於定窯,蘇東坡一首〈試院煎茶詩〉,開始一場跨越千年的辨疑,蘇東坡到底寫了些什麼、引發諸多揣測呢?詩中這麼說道:「君不見昔時李生好客手自煎,貴從活火發新泉。又不見今時潞公煎茶學西蜀,定州花瓷琢紅玉。」(節錄蘇軾〈試院煎茶詩〉)

其中的一句「定州花瓷琢紅玉」,引起今日學者無限好奇,難道素來以白瓷聞名的定瓷,曾燒造過紅瓷?今日的普遍認知,定窯瓷器以白瓷居多外(圖3、4),根據明代高濂《遵生八牋》及考古資料可知,尚有施罩黑釉的「黑定」及芝麻醬色釉的「紫定」作品(圖5)。基於這樣的背景,不少人認為「定州花瓷琢紅玉」一句,為定窯同時也有燒造紅瓷或紅色釉彩瓷的證明。不過,謝明良曾仔細考究「定州花瓷琢紅玉」以及對仗諸句,認為蘇東坡「紅玉」指稱者可能為茶、茶色,或者是紅色玻璃茶盞。

北宋晚期〈定窯白釉刻「尚藥局」款盒〉,河北省曲陽縣定窯遺址出土,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藏。
北宋晚期〈定窯白釉刻「尚藥局」款盒〉,河北省曲陽縣定窯遺址出土,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藏。
北宋晚期〈定窯黑釉醬斑碗〉,河北省曲陽縣定窯遺址出土,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藏。
北宋晚期〈定窯黑釉醬斑碗〉,河北省曲陽縣定窯遺址出土,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藏。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對於「定州花瓷琢紅玉」之意義和疑問,其實早在乾隆朝時期,乾隆皇帝便有所注意。乾隆三十八年(1773)〈宋定窯盤子〉一詩提到:「傳是定州造(《遵生八牋》云出宋時北定州),定州今實無,彭陶皿可比,蘇詠信非誣(東坡詩云定州花瓷琢紅玉)。穆若精神足,郁然花葉扶,和闐玉易琢(反東坡詩意),獲此卻難乎。」(《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四集,卷十)乾隆皇帝將「定州花瓷琢紅玉」中的「琢」看成「雕刻」之意,才有後面的「和闐玉易琢(反東坡詩意)」,認為雕刻一件美麗的和闐玉是容易的,但一件雕刻精緻的定窯作品可不常得。過了不久,乾隆皇帝對此有更多疑問,乾隆四十年(1775)〈詠定窯三羊方盂〉:「蘇東坡詩定州花瓷琢紅玉,今之定瓷皆白色無采,所謂粉定也。然率素質若此,隱起三羊紋者,即東坡所謂花瓷,亦無不可。」(《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四集,卷30)(圖6)此時,顯然乾隆皇帝也將「定州花瓷琢紅玉」理解定窯紅瓷,但他特別聲明,當日可見定窯中並沒有紅瓷作品存在,以至讓乾隆皇帝甚至懷疑,難不成蘇東坡所處的宋朝時期,可以看到的定窯釉色比起清代還要多上許多?「定窯皆白,從無見他色者,東坡詩云定州花瓷琢紅玉,豈當時原有各色者乎?」(〈詠定窯素鍑〉,《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四集,卷57)到了晚期,乾隆皇帝在〈詠定窯盌〉一詩中,更認為蘇東坡所看到的定窯紅瓷作品,可能是偶然出現的劣質品也說不定:「然何以今時白者不乏流傳,而紅者即髻墾薜暴之腳貨,亦絕不一見耶?豈當時不過偶一陶製,後遂禁止不作,而軾逞詞詡重耶?」(《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五集,卷86)

粉定寫娃娃,曲肱雙手叉──乾隆對定窯的會心玩賞 8
明〈白釉刻乾隆御製詩印花天祿流雲圖花口方洗〉,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明〈白釉刻乾隆御製詩印花天祿流雲圖花口方洗〉,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除了定窯是否存在有紅瓷的問題外,乾隆皇帝在詩詞之中同時也關注定窯「有芒」的議題。南宋陸游(1125~1210)《老學庵筆記》:「故都時定窯不入禁中,惟用汝器,以定窯有芒也!」另外在南宋顧文薦《負暄雜錄》及葉寘《坦齋筆衡》中也分別提到:「本朝以定州白瓷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窯器……」從以上的文獻可理解,定窯因為「有芒」,汝窯取而代之成為宮中用器。目前多數學者將定窯「有芒」解釋為,因為燒造時使用覆燒法,為避免瓷器和窯器相黏,瓷器口沿必須刮掉一層用,導致澀胎「芒口」的產生。在定窯瓷器口沿常見的金銀鑲邊,除凸顯瓷器的高貴價值外,也遮掩住「芒口」的缺點。

乾隆皇帝對於定窯「有芒」有不同的解釋方式,反而是將定窯「有芒」演繹為「光芒」之意。在乾隆四十六年(1781)〈詠定窯蓮葉椀〉詩中:「趙宋傳來白定名,爾時卻以有芒輕,即今火色全消盡,一朵玉蓮水面擎。」(《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四集,卷82)首先,乾隆皇帝熟知定窯因「有芒」,在宋代遭受替換,但幾百年過去,定窯的「有芒」缺點,也就是火色,已全然不見。可見在乾隆皇帝的心中,定窯「有芒」代表著定窯瓷器光芒太過、火氣未消之意。同樣的解釋方式反覆出現,在〈詠定窯盌〉更加明確的解釋:「宋陸游《老學庵筆記》云,故都時定器不入禁中,惟用汝器,以定器有芒也,蓋其時新陶初出火氣未除,是以不貴。今則以閱七、八百年,古澤幽光,且以罕觀□珍,自不同當日矣。」過了七八百年,定窯新器甫出窯時的火氣,早已成為古董文物所特有的黯黯葆光,對乾隆皇帝來說,可是彌足珍貴。

粉定寫娃娃,曲肱雙手叉──乾隆對定窯的會心玩賞 3

根據學者們的研究,可以知道乾隆皇帝對於古瓷器的鑑賞能力,除了個人的觀賞經驗,多受惠於明代以來的文人筆記。但在博覽古書的同時,乾隆皇帝有一套自己的鑑賞研究,因而不停的與古人對話,對於文獻文字也經常反覆斟酌,進而在御製詩詞中進一步回應。雖然和現今理解不見得相符,但從乾隆皇帝對於定窯的歌詠來看,很明顯地得以知道,乾隆皇帝的陶瓷品評,經常是「發於古卻不囿於古」,這正是乾隆皇帝的特點。

定窯明星!娃娃枕

還記得國立故宮博物院製作的《國寶總動員》中,那個為了尋找出逃的螽斯而四處奔波的小嬰孩嗎?這位活潑逗趣的小孩,正是台北故宮院藏北宋〈定窯白瓷嬰兒枕〉的化身,而類似造型的嬰兒枕除台北故宮二件藏品外,北京故宮博物院也藏有一件北宋〈定窯白釉嬰兒枕〉(圖7)。三件嬰兒枕造型相似,皆呈現雙臂交叉環抱、頭枕其上、雙腳相疊微翹的可愛姿勢,而嬰兒的背部正是枕頭的枕面。這類定窯嬰兒枕作品,在今日博物館中深受觀者的喜愛外,其實,乾隆皇帝也相當喜愛這類的作品,相關的御製詩就有11首,是詠定窯瓷枕詩詞中,最常見的一類題材。上述三件娃娃枕作品中,僅有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北宋〈定窯白釉嬰兒枕〉刻有御製詩〈詠定窯睡孩兒枕〉(《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四集,卷13,乾隆三十八年)。

北宋〈定窯白釉嬰兒枕〉,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北宋〈定窯白釉嬰兒枕〉,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北宋〈定窯白釉印花纏枝海石榴紋笠式碗〉,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北宋〈定窯白釉印花纏枝海石榴紋笠式碗〉,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關於娃娃枕的詩詞中,乾隆皇帝經常描述嬰兒可愛的姿態,如〈詠定窯娃娃〉詩中:「粉定寫娃娃,曲肱雙手叉,半暝態如活,一睡樂無加。藏照意堪寓,忘懷道豈賒,蘧蘧與栩栩,饒語笑南華。」(《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四集,卷34,乾隆四十一年),開頭便是描寫娃娃枕的姿態表情,活靈活現猶如真人。又如〈詠定窯娃娃枕〉寫道:「荷花荷葉貼腰馣,跪股曲肱睡正酣。」(《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四集,卷81,乾隆四十七年),描寫娃娃枕上小男嬰的衣著、睡姿。關於娃娃枕的相關詩詞,據研究多是集中於乾隆三十七年到乾隆四十一年之間,這段時間內,透過自己收藏與進貢,乾隆皇帝共獲得了11件定窯娃娃枕。這些娃娃枕對於乾隆皇帝來說,除具有宜子孫的意涵外,如「曲肱卻復待人枕,樂在其中意豈忘」(〈詠定窯娃娃枕〉,《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四集,卷37,乾隆四十年)、「夢羲皇者將誰待,開眼看他熟寐人」(〈詠定窯娃娃枕〉,《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四集,卷27,乾隆三十九年)等敘述,可能也暗示了乾隆皇帝從娃娃枕聯想到居安思危、長治久安等為君之道。

古玉、古瓷配成雙

乾隆皇帝與定窯之間,除了考證過去的文獻、熱愛娃娃枕外,尚有一特別舉動,便是將不同作品配成對。在乾隆五十五年(1790)的〈古玉碗托子配以定瓷碗適然成詠〉談到,乾隆皇帝將一件古玉茶托配上一件定窯瓷碗:「謂碗古所無,托子何從來,謂托後世器,古玉非今材。又謂碗即盂,大小異等儕,說文及方言,初無一定哉。然而內府中,四五見其佳,玉胥三代上,承碗實所諧。茲托子古玉,玉碗別久乖,不可無碗置,定窯選一枚,碗足托子孔,圜枘合以皆,有如離而聚,是理難窮推。五字記顛未,豐城別寄杯。」(《清高宗御製詩文全集》,詩五集,卷58)乾隆皇帝在詩中說道,感嘆原本的玉碗已經不見,但玉托子不可不配碗,所以選了一件定窯瓷碗,放上後發現完全吻合,彷彿兩者原本就是一對,離別多時方聚合。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一北宋〈定窯白釉刻乾隆御製詩碗〉(圖8),其上便刻有此詩,說明詩中的定窯瓷碗可能為這一件作品。此件定窯白瓷碗,敞口、深弧腹,在口沿和圈足的部分皆鑲有金扣,御製詩刻於器外壁,且在詩末刻有「會心不遠」和「德充符」兩枚印章。

北宋〈定窯白釉刻乾隆御製詩碗〉,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北宋〈定窯白釉刻乾隆御製詩碗〉,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北宋晚期〈定窯白釉刻花折枝花卉紋花口高足杯〉,河北省曲陽縣定窯遺址出土,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藏。
北宋晚期〈定窯白釉刻花折枝花卉紋花口高足杯〉,河北省曲陽縣定窯遺址出土,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藏。

以陶瓷碗搭配玉製托子,在乾隆朝經常可見。謝明良曾在文章中提及台北故宮藏刻有御製詩〈詠玉托子永樂脫胎茗盂〉的越南白瓷和玉托子之外,御製詩中尚有其他類似的詩詞,如〈詠官窯椀托子宣窯茗碗〉等,想見乾隆皇帝相當熱衷將兩種不同材質的作品搭配一起,但原因為何,大概只有乾隆皇帝自己知道了。

處於18世紀的乾隆皇帝,以自己的方式,利用文獻以及實物上手經驗,建立起屬於乾隆皇帝的陶瓷研究學問。就今日的觀點來看,雖然不全然正確,在當時確屬難能可貴了,如同對於定窯紅瓷及芒口等議題的探查。除此之外,乾隆皇帝對於陶瓷的鑑賞,會進一步賦予作品更深層的意涵,如定窯娃娃枕與為君之道的連結。最後,乾隆皇甚至會玩心大起,來個不同材質搭配樂,賦予古瓷新人生。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王怡文169 篇

訂閱典藏電子報

每週二、五為您精選藝術新聞、展覽與專題報導。

訂閱成功!想更進一步?

免費加入會員,可以在電子報裡:

  • 追蹤你關心的關鍵字,新文章發表即通知
  • 追蹤喜歡的作者,不錯過每一篇

(會員身分會自動收到電子報)

免費加入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