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心畬,中國文人畫的最後一筆,1963年11月18日因鼻咽癌病逝於台北。

1993年溥心畬逝世卅週年,台北故宮博物院盛大舉辦為期二日的「張大千溥心畬詩書畫學術討論會」引起諸多迴響,在6月23日最後一場綜合討論會中,發言者頗多溥心畬的門生故舊,精彩萬分,然因時間所限,無法暢言;而後於11月25、26日故宮舉辦「溥心畬先生傳記資料座談會」,除熱烈發言外,與會者出示珍藏的溥氏書畫、文稿簡報資料等等,熱情感人。今年(2013)適逢溥心畬逝世50週年,全台公家單位僅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因其圖像權成為公共財,在5月至6月間舉辦「逸筆儒風:溥心畬書畫展」,展覽是舉辦了,但紀念的意味卻似是淡了,在博物館經費短缺與政策風向的現實當下,開發出的文創商品是當初推廣的新聞重心;幸而史博館目前規劃於明年(2014)年底擴大舉辦溥心畬展覽,屆時可望能讓觀眾更細緻地來認識與紀念這文人畫的最後一筆。臨此際,本刊有幸獨家專訪寒玉堂弟子諶德容,透過第一手寶貴的口述歷史與照片資料,懷想紀念這一代宗師!

「溥心畬」三字即是個吸引人的故事,王家誠曾生動描述:「民國四十到五十年左右,台灣師大藝術系學生,一進學校就好奇地打聽,有位差一點當上皇帝的國畫老師溥心畬,擔任那一年級學生的課?知道要等三、四年級才排得到溥心畬的課時,臉上都有些失望的表情。有的設法混到高年級教室,先睹為快地瞻仰末代王孫的丰采……」


溥心畬1949年渡海來台,桃李天下,除師大學生,亦設帳授徒,有著行跪拜叩頭大禮的入室門生,女弟子有劉河北、安和、姚兆明、曾其、溫碧英、饒昌慜、胡賽蘭、汪佩芬等;男弟子有江兆申、蕭一葦、宋子芳、黃雲溪、程濤、江逸子、吳同。依照諶德容珍藏的1980年代《寒玉堂同學錄》即錄有60餘位,不少弟子由溥心畬取其名,皮采天「文璻」、安和「文瑛」、胡珊「文」、溫碧英「文琪」、曾其「文珍」、諶德容「文」等,皆為「文」字,皆為「美玉」。在眾多弟子中,諶德容是唯一由溥心畬親自開口收為學生的門生。

「老師離開我們太早……」這是諶德容開口的第一句話,紅了眼眶,含著濕潤的光。諶德容,1930年生,湖南臨湘縣人,來台後曾任職總統府第二局,後退休於李元簇副總統辦公室;父親為少將參謀長諶仲勛,祖父諶杏村為晚清秀才,留學日本帝國大學,曾入同盟會,經史子集皆極精通。溥心畬1950年第一次在高雄舉行個展,由北平藝專學生王令聞及其夫婿王玉增,和諶德容的舅舅周鑫鎮全程陪同接待,周鑫鎮與王玉增為同學,且私淑溥心畬久矣,心想拜師但又覺得自己年紀已大,想著日後送姪女諶德容去拜師吧!這心裡的念頭,在日後成真。1951年諶德容為王令聞學生,王令聞天生慧質,為溥心畬1944年北平藝專學生,多才多藝,除繪畫外,亦精通古琴、崑曲、詩詞歌賦,諶德容與王師相處時間雖短,然情誼深厚,待王令聞赴美多年後仍聯繫不輟;1952年諶德容離開高雄至台北臨行前,王令聞囑咐她一定要去和學姊吳詠香學習,繼續藝事。


溥心畬居台北市臨沂街69巷17衖8號,與弟子吳詠香和陳隽甫位於連雲街4號的「鷗波館」,相去不遠,可相互照應。吳詠香為溥心畬寒玉堂門下最出色的女弟子,深受溥心畬賞識,1934年入北平藝專國畫科為溥心畬第一屆學生,後保送北平故宮古物陳列所國畫研究院,1943年與同窗陳隽甫結婚,其齋號「鷗波館」即溥心畬所名題。鷗波館寬敞幽靜,溥心畬幾乎每日早起都藉散步機會前往,既能與學生相樂,無形中也成為家管甚嚴下的心靈避風港。王家誠說明:「李墨雲防他在外寫字、作畫,散步時禁止他帶紙筆圖章,甚至老花眼鏡。詠香背地裡為他準備一套文房四寶和眼鏡,另倩名家刻了兩方印章。心畬去時,先在她家中早餐,隨即揮毫作畫,意在積少成多。將來託人出讓後,將潤筆所得為義子毓岐醫病。」

諶德容拜入溥心畬門下的因緣,也就在1953年的鷗波館,那年她23歲。「那時溥老師每天上午必至吳詠香老師家中作畫,我因為吳老師交代之事儘速趕送鷗波館,不期而遇溥老,匆忙之間也只是向溥老行禮致敬說了一聲太老師好。不久後,王令聞老師從高雄來鷗波館,還有熊啟琳、李菊、李紹貞小蘋果阿姨,以及北平藝專的一些同學和溥心畬老師歡聚。我也趕來看王令聞老師,老師是遠客也是稀客。吳詠香老師拿出我帶來的工筆人物畫〈高士圖〉給溥老看,說這是這個小學生畫的。我想吳老師一定也是想顯現她和王老師教的學生成績如何吧,溥老看了很滿意,高興地說:『你們的學生我也要收她做學生』,當時陳隽甫、吳詠香、王令聞三位老師就齊聲叫我『小師妹』,我是突如其來的不知所措,只覺得這怎麼好、怎麼敢當,溥老真是通達情理的人,他說:『他們三位依然是妳的老師,我也是妳的老師,晚上到家裡行禮拜師。』」那日晚上就由吳詠香、陳隽甫的同學董彝九帶著諶德容去拜師,當晚還有嚴笑棠等溥老的友人見證。「溥老師端坐在他特製的方椅凳(凳面寬大,平常作畫是盤腿坐在上面的),看我要行禮了,還特別請師母出來一起接受大禮,我規規矩矩叩了三個頭。」


溥心畬設帳授徒大致分為「大人班」、「小學生班」。當時所謂的大人班,為繳得起每月逾台幣200元學費的官夫人、名媛、貴婦一類(當時一般台灣公務員月薪僅約150至300元。)諶德容為小學生班,至於束脩學費,溥心畬跟她說免費,不需特意準備,但諶德容仍常帶各式禮物送給溥師;菸不離手的溥心畬,雙喜牌香菸是禮品之一,還有溥心畬愛喝的椰子水,保護嗓子也化痰滋潤。小學生班中另有夏宗陶、皮采天、辛鵬九、洪蟬、洪嫻、陳澤韻、陳澤華、陳澤羣等人,溥心畬也曾特別向學生誇讚當時遠從基隆至台北來上課的江兆申,諶德容印象中,江兆申都是站在溥心畬後面的靠門邊處,大家則是排坐在桌子邊。

溥心畬教學以學習傳統典籍入手,重視詩文,曾在師大課堂上表示,學畫要先讀四書五經,練好書法,人品端正而後不學自能;也曾自謂「一生之學在經史,餘事為詩、其次書法、畫再次耳。」溥心畬親授諶德容一本小冊子講解十三經(即1961年出版之《十三經師承略解》),本子後是作對子的題目,從兩個字開始、三個字、四個字、五個字,逐步練習,對的好就是五言詩了。在繪畫上,則是請學生準備四開大的本子為自製課本,每次上課時溥心畬就在課本上先畫了山石請學生回去練,後來就畫樹幹、點各式夾葉、人物高士等,由石頭松樹變成一幅高士圖;此類的教學草稿,於華岡博物館仍有收藏。溥心畬教導繪畫仕女與山水畫,由淡色漸次敷染,一層層達數十遍之多,連頭髮、眉毛亦是以細筆淡墨層層加上、慢慢描繪,明潤具生氣。「溥老師強調畫畫要交代清楚,不能鬆散,就像蓋房子,間架鬆了,也就蓋不成了。每一筆都不能馬馬虎虎,筆沒有到但意還是要到,要能相連。即使線條斷了,看起來氣韻也還是連續的。」在溥心畬門下要讀四書五經、學作詩、作對聯、寫書法,文人三絕詩、書、畫都得學習,據諶德容說明,當時有不少學生被繁重的功課嚇跑。「老師的功課每天寫大字一篇,早些年我是遵守的。」(諶德容曾於1956年前後前總統蔣中正七十大壽,代表軍中參加國畫書法祝壽獲第一名;連續三年獲空軍藍天美展國畫首獎;入總統府後獲中央公務人員書畫展國畫第一名,全國全省美展的作品也被收藏。)在「小學生」的課堂上,學生年輕純真、上課氣氛較為輕鬆愉快,某日,比諶德容小12歲的夏宗陶作了首詩,給溥心畬看,溥心畬於是贈畫獎勵,結果被師母李墨雲發現而制止,說不可以隨意贈畫,這個小學生沒有繳學費的。溥心畬在課堂教學中,除講述國學淵博知識也暢談趣事,隨筆畫下漫畫。


諶德容先後受教於溥心畬賞識的女弟子王令聞、吳詠香,已具備繪畫功底。溥心畬見學生畫得不錯,也會主動題字,諶德容印象中有十餘幅作品具溥師所題,諶德容愧赧地說:「自己還不夠認真,應該再畫得好一點,再請老師題字。」也有些作品,是和溥心畬師借來畫稿所繪。如:1962年諶德容畫、溥心畬題〈西陲貢馬(人馬圖)〉,描繪精細,可見用心;對於學生的畫作像自己的風格,溥心畬沒有異議,但希望學生從臨摹下手最終還是得跳脫稿子,諶德容作〈蕉蔭母子〉雖是臨溥心畬之稿,但環境布置卻是己意創作。

1962年,當年領著小師妹行禮入門的「董叔叔」董彝九,成為諶德容的人生伴侶,溥心畬坐在高堂主位主持婚禮。董彝九,山東人,1914年生,1934年入北平藝專圖案科,與陳隽甫、吳詠香為同學,來台後更是相知好友,也成為溥心畬寒玉堂的固定班底。1950年代溥心畬親手繪製團龍紋、團花紋、以及傳統圖案細長方框,繪好後交代董彝九以照相感光製作絹版,手工印刷製成五言、七言對聯紙,因採用水性顏料,故墨色書寫於上能蓋過底層的圖案紋樣,不搶書作風采;而尺幅不大、流布霞彩的「落霞箋」亦是出於董彝九之手,以作為溥心畬的書畫專用紙。這些專用紙,當時皆是溥心畬吩咐所需以及提供紙樣方能製作,一塊絹版上也僅二塊團龍紋樣,加以於有限空間內手工製作,即使偶有多印備用,但數量實不多,且當溥心畬過世時,當年囑託董彝九製作的對聯紙、落霞箋等多數燒去;少部分留下的對聯紙,後轉贈與臺靜農、李猷、莊嚴等人。


溥心畬雖非金石派書畫家,但對金石陶瓦的收集研究,卓然可觀,著有《金文考略》、《陶文存》、《秦漢瓦當文字考》等,因而董彝九協助照相製版,以絹版印製的不只是具王孫貴族氣息的書畫專用紙,另有銅鏡、瓦當、銅鼎拓,甚而是比目魚拓,溥心畬再題識於上,以用作贈貽或自賞玩。〈麟趾螽斯〉拓:「玉臺懸此鏡,良夜照鴛鴦,畫燭流蘇帳,齊眉共岸觴」,「麟趾螽斯」語皆出於《詩經.周南》,寓含有子孫良善昌盛、繁茂的美好祝願,據王家誠考,此拓是溥心畬後來在日本所拓。而比目魚常被喻為夫妻之愛,在溥心畬的朱拓中卻有著另一番人生體悟,「比目浮江海,閒游逐浪痕,不隨鰱與鯉,辛苦躍龍門」。董彝九也曾受當時台北故宮副院長譚旦冏之託,向溥心畬聯繫訂畫。

晚上的寒玉堂是門客時間,總天南地北夜話至11點左右,諶德容懷孕時每晚仍隨董彝九至溥師寓所看望老師。溥心畬夜話也夜畫,老友們每晚都帶著字卷「排班畫」,一人只有幾分鐘,時間到了就換另一位,將之前沒畫完的繼續畫,有的氣勢磅礡,有的小巧可愛,各有各的不同,著實有神來之妙。諶德容說:「溥老師在畫閒休息時,師母就備好了西瓜或椰子水,老師就問師母說也給諶德容來一份西瓜,她是雙身人,我也同時和老師享用那甜美的西瓜,溥師還要我坐著,不要久站。我只是個小門生,但是老師對我愛護有加,讓我沒世不忘。」1963年,7月30日,生下一個胖男娃,董彝九第二天去溥心畬家報喜請賜名,溥老端正規矩的寫下董良彥三字在紅灑金紙上。當時溥心畬已罹患鼻咽癌(5月29日診斷出,6月12日離院返寓),病況日下,諶德容憶:「初次帶著白白胖胖的良彥時,老師笑著說我就是喜歡這樣的胖娃娃,放在前面的榻榻米上讓我好好看看;再一次去看溥師,溥師俯坐在椅子,只小聲地說好好地帶孩子吧,不要來看我;最後一次去,老師睡在靠牆邊的榻榻米上蜷縮著。」想起當時情景,令人感傷唏噓。諶德容年僅二歲即失去母親,父親離開得也早,王令聞對其關愛有加,而吳詠香又與其母親同年,溥心畬則為敬重的太老師,諶德容總悉心孝敬。(日後,諶德容二子良彥、良碩亦為吳詠香、陳隽甫夫婦主動收為義子)「溥師是我們的證婚人,吳詠香、陳隽甫二位老師是我們的介紹人;吳詠香老師如同我的母親,溥心畬如同我的爺爺,就像是一脈相傳。我是何其不幸早年失恃失怙,又何其有幸得如母之師、如父之舅、如祖父之溥師,我真是感恩。」


諶德容拿出紙潔如新的1984年「寒玉堂弟子紀念先師溥心畬逝世廿週年師生聯展」請柬,另面是溥心畬〈巉巖松壑〉畫作;于滋泓、王鳳嶠、江兆申、林若璣、林澄枝、胡珊、夏宗陶、黃雲溪、陳澤韻、曾其、溫碧英、諶德容、劉河北、鄭善禧、蕭一葦等44位門生表示追念師恩,「回憶20年前師門受業,言笑一堂,而今風徽日遠,懷念難忘。」她說:「老師過世後,寒玉堂辦了幾次師生聯展,第一次在省博館、第二次在新生畫廊、接著華視藝術中心等等,每次展出老師的畫總是吸引很多人來參觀,有的人來抄老師的詩,都是景仰老師的才藝,也難得師母總是把老師的畫保管得很好,聯展時每天晚上收回去,早上再帶來布置。」

長空無際,陽明山南原安安靜靜50年。雙龍石碑正面由毛樹駿題寫著漢文的「西山逸士之墓」,碑背為滿文;一旁的「寒玉亭」兩柱上則為溥心畬的楷書對聯〈道尊啜菽心常樂,筆妙觀雲意自高〉。每逢溥心畬的冥誕(農曆七月廿四日)和忌辰(農曆十月初三,國曆十一月十八日),早些年寒玉堂弟子總約好上山祭拜掃墓,然而時日一久,聚晤殊難;近十幾年來諶德容與董彝九就帶著一家大小上山掃墓。夫婿董彝九享壽93歲,於今諶德容仍會和二子、媳婦、孫兒去陽明山看看溥心畬,一代傳承著一代,高齡八十有餘的她說,只要還走得動,就會繼續去看老師。

圖片提供|諶德容





